“姐,你反应真快。”贺瑾呼出一口白气,小声说,语气里带着佩服。
王小小无奈的说:“唉!记住我们是土鳖。”
贺瑾转回头看着华梅西餐厅的灯火依然通明,声音有些发闷:“姐,我们是不是算是给它送行了?”
王小小没有回头,她的脚步踏在面包石上,平稳而清晰。
她的声音和脚下的石头一样冷硬:“它不需要送行,它就像那些书一样,深埋了,终有一天,它会换一种方式再次出现。”
王小小再买了6根马迭尔冰棍。
回到军人服务站,滨城的供暖系统的先进,估计就连四九城都比不了。
王小小和贺瑾把冰棍放到窗口外。
好在风雨十年没有把苏式建筑给吹倒,依旧坚挺着。
毕竟后世索菲亚教堂和中央大街依旧是滨城的标志。
王小小盘腿坐在床上。
贺瑾问:“姐,晚上我们去食堂吃晚饭吗?”
王小小摇头:“我们去打饭,但是不吃,留下来后天吃。”
贺瑾:“我们去找边角料吗?”
王小小嗤了一下:“不知道呀!不知道这里给我们不?这里太先进了,大神太多。本城和抚城,虽然离沈城很近,但是政治没有这么讲究。”
贺瑾满脸不解??
王小小慢慢解释:“重工业城市,工厂规模大,厂领导可能是厅局级甚至更高,一件事要办成,可能需要经过生产科长、供销科长、厂办主任、主管副厂长乃至厂长等多道关卡,还可能涉及厂党委的讨论。任何一个环节的“大神”出于谨慎、程序或政治考量说“不”,事情就会卡住。”
贺瑾:“姐,你还打通这些关系,我们出来玩,没有这么多时间。我们打通废品收购站就行,滨城肯定不止一家废品收购站,如果知道了钢铁厂每月几号送废铁到废品收购站,就行了,每次送到废品收购站肯定就是一个大卡车,那就有好几吨了,几个废品收购站加起来,估计就有二三十吨,干嘛去求人?”
王小小看了贺瑾一眼,对呀,如果都是按照正规程序走流程,那一定是在废品收购站。
废品收购站反而不需要求人,直接收走就行,毕竟废品收购站谁都可以来买,他们是部队收购,有证明的,更加不怕了。
他们所求的是每次大厂来的时间。
晚上去食堂,他们先用钱买食票,有5角、8角、1元,价格不便宜,比京城都贵,京城才3毛钱,还有五花肉两块,王小小买了面值1元的。
更多人只买5角的食票。
王小小本来要打两份的,看到一元的套餐的时候,她觉得她错了,这个太便宜,太实诚了。
一元有红烧肘子、酸辣土豆丝、外加4两米饭。
一份就够他们吃了。
王小小和贺瑾不饿,但是看到肘子的时候。
两人口水都要流下来了。
肘子她很少吃,买不到,打猎野猪,野猪只能大料焖煮,不能做红烧肘子,腥气。
肘子duangduang。
红烧肘子被炖得恰到好处,外皮呈现出诱人的酱红色,油亮亮的,用筷子尖轻轻一碰,那厚实的皮肉便诱人地颤动起来,果然“duangduang”的。肥肉部分近乎透明,瘦肉则酥烂入味,浓稠的酱汁裹满每一寸,咸香中带着一丝微甜,是典型的东北家常红烧风味,扎实,霸道,毫不花哨。
酸辣土豆丝炒得脆生,酸味和辣味都明明白白,正好解腻。
王小小先夹起一块连着皮的肘子肉,放进嘴里。
油脂的丰腴、胶质的软糯、酱汁的醇厚,以及经过长时间炖煮后彻底放松的瘦肉纤维……几种口感与滋味在口腔里轰然炸开,瞬间征服了味蕾。
这是一种与山林野味的粗犷、部队食堂大锅菜的实在都不同的,属于市井灶头的、充满烟火气的满足感。她眯了下眼,没说话,只是咀嚼的速度微微加快了些。
贺瑾更是吃得头也不抬。他正长身体,对油脂和蛋白质有着本能的渴望。他把酱汁浇在米饭上,拌均匀,每一粒米都裹上了油润的酱色和肉香,再配上一大口肘子肉,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脸上全是纯粹的、对食物的虔诚幸福感。
两人风卷残云,很快,那份量十足的一元套餐就被消灭得干干净净,连铝饭盒壁上粘着的最后一粒酱色米粒都被贺瑾刮下来吃了。盘子里只剩下几根土豆丝和一点酱汁。
贺瑾满足地打了个小小的嗝,摸了摸肚子,咂咂嘴:“姐,这肘子比沪城老饭店的还好吃。不是手艺多精,是实在,肉好,舍得放料,火候也足。”
王小小放下筷子,用热水涮了涮两人用过的碗筷,动作不疾不徐。
她表示同意,“嗯,这儿的东西,贵有贵的道理,实诚。就像这暖气,就像这大楼,就像这里的人,摆盘不好看,但是扎实不敷衍。”
贺瑾问道:“姐,我们要去开票报销吗?”
王小小摇了摇头:“餐费超值,我们吃我们自己的钱吧!”
回到三楼房间,窗外滨城的夜色更浓,远处的工厂区仍有隐约的光晕和低沉的轰鸣。屋内暖意融融,与窗外的寒冷形成鲜明对比。
他们没有去洗澡,不是不爱干净,是来滨城的第一天,她和贺瑾吃撑了,动不了。
吃完过一个小时,王小小在房间里锻炼身体,她要消化消化,小瑾在房间转圈圈~
到了半夜十二点,俩人各上各自的床,呼呼大睡。
第二天,王小小和贺瑾是被窗外透进来的阳光晃醒的。
没有熟悉的军号声。
王小小下意识地摸向枕头边那块手表,九点三十七分。
贺瑾揉了揉眼睛,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姐,早饭是不是……”
“过了。”王小小已经坐起身。
两人动作麻利地洗漱完毕,下了楼。
前台值班的还是昨天那位面容严肃的女管理员,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目光从镜片上方投过来。
王小小走过去,清晰的语气问:“阿姨您好,打扰一下,我想请问您,咱们滨城,废品收购站一般都分布在什么地方?我们有点事需要去那里看看。”
管理员放下本子,摘了眼镜,打量了王小小一遍,又瞥了眼她身后同样一身军装却难掩稚气的贺瑾。
她眼神里的审视意味淡了些:“废品收购站?你们部队上的,去那儿干啥?”
王小小一脸公事公办:“单位有点废铁需要处理,也想看看能不能找到些合用的旧料。领导让我们顺路打听打听情况。”
管理员哦了一声,没再多问。
她重新拿起笔,又抽了张草稿纸,看样子是准备写了。
但看到王小小也掏出了她那个画得乱七八糟的小本子和铅笔,管理员停顿了一下。
“认识字吗?能记下来不?”她问。
王小小点点头:“能,您说就行,我记。”
管理员开始说,语速不快,吐字清晰:“道里区这边,靠近车辆厂后身,太平桥那头有一个,国营的,门脸大,主要收工厂下来的大件,废钢铁最多,听说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车辆厂那边固定往那儿送车。”
王小小在本子上飞快地画着。她先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方块,代表车辆厂,然后在旁边画了个更大的方块,代表收购站,中间用一根箭头连着,旁边写上“初五、十五、二十五”。
管理员看着她笔下那抽象得如同幼儿涂鸦的地图,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她接着报地址:“南岗区,铁路局货场旁边也有一个,那个收得杂,什么都有,木头、纸壳、废铜烂铁都收。他们跟好几个厂子有联系,时间不定,但货场那边每逢周二、周四火车皮卸货,废铁就多。”
王小小又画了个歪扭的长方块(铁路?),旁边一个圈(收购站?),标注“周二、周四”。
“香坊区,动力厂区那片儿,有三家小的,都是街道办的,零散收,量不大,但时不时能碰到点稀奇古怪的旧零件。”管理员继续说着,又补充了几个地点和大概的“旺季”时间,比如哪个厂子季度清仓,哪个地方废料集中处理。
王小小笔下不停,方块、圆圈、三角、扭曲的线条越来越多,标注的文字也密密麻麻,她自己看得懂,但在旁人眼里,那就是一团充满神秘符号的天书。
贺瑾早就习惯了,他已经不指望从他姐的鬼画符里辨认出点信息,认真听管理员说,用他脑子记。
管理员说完了,看着王小小本子上那幅足以让任何制图员崩溃的作品,沉默了两秒。
她脸上那层严肃的壳子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一点近乎无奈的温和,这小崽崽是小文盲呀!
她伸出手,从抽屉里又拿出一张干净的白纸和一支钢笔。
“拿来。”她言简意赅。
王小小愣了一下,把本子递过去。
管理员接过本子,只看了一眼那“地图”,就果断地放到一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影响视力。她拿起钢笔,在白纸上刷刷地开始写。
字迹端正有力,带着那个年代特有的板正。
1 道里区太平桥国营废品收购站(重点:车辆厂关联,每月5、15、25日大宗废钢铁)
2 南岗区铁路货场旁综合收购站(重点:货场关联,周二、周四卸货期)
3 香坊区动力厂区街道收购站(三家,零散,品类杂)
4 道外区码头旧货市场(兼收废品,时有船舶废旧零件)
列完清单,她又在纸的下半部分,画了一幅极其简易但清晰明了的滨城城区方位示意图。用方框标出大致区域,用箭头和文字注明主要街道走向,然后把刚才提到的收购站位置,用小圆圈和编号一一对应标在了图上。
虽然比例失真,但方位、关系一目了然。哪里是重点(车辆厂关联站),哪里有固定时间(货场站),哪里是零散补充(街道站),全都清清楚楚。
画完,她把纸推给王小小,又把王小小那个天书本子还给她,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话里的意思很明白:
“按这个找。你们那画自己留着看吧。”
王小小接过那张字迹工整、地图清晰的纸,她抿了抿嘴,认真地把纸折好,收进贴身的内袋。
“谢谢阿姨。”她立正,敬了个礼,动作标准。
贺瑾也跟着敬礼,脸上是真诚的感激:“谢谢您!您帮大忙了!”
管理员摆了摆手,重新戴上老花镜,拿起之前那个本子,语气恢复了平淡:“去吧。注意安全,那些地方杂。”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