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风峡,幽暗的洞穴前。天机阁巡查副统领冷锋的问题,如同冰冷的锥子,刺破了劫后余生的短暂平静。
“遗迹之内,究竟发生了什么?凌清墨……现在何处?”
影七上前一步,抱拳道:“冷锋统领,此事牵涉甚广,细节繁杂。是否先让受伤的同伴稍作安顿,再容我等详细禀报?”她看了一眼脸色苍白的影十一和身上带伤的厉锋手下。
冷锋的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尤其是在紫鸢指间的“定星盘”上又停顿了一瞬,随即微微颔首:“可。此地不宜久留,先随我等到前方临时营地。李钊,为伤者处理伤势。其他人,警戒四周,布下隔音结界。”
“是!”他身后一名面容和善、背着药箱的修士应声而出,开始为影十一和厉锋的手下检查伤势。其余天机阁修士则训练有素地散开,将众人隐隐护在中间,并迅速在周围布下数道警戒和隔音的法诀灵光。
临时营地设在数里外一处更为隐蔽的背风山坳,有简单的阵法遮蔽。众人围坐在篝火旁,气氛依旧凝重。
冷锋没有浪费时间,直接看向影七:“影七姑娘,由你开始,将你们进入遗迹后的所见所闻,尤其是与‘蚀’组织、遗迹封印以及凌清墨相关的一切,事无巨细,从头道来。务必准确,任何细节都可能至关重要。”他的语气严肃,带着公事公办的冷硬。
影七点点头,从她和影十一奉命暗中跟随、保护凌清墨开始讲起,包括在荒原外围遭遇并反杀“蚀”之暗哨,发现遗迹入口,跟随进入,遭遇厉锋、鬼叟等散修,以及随后探索迷宫、触发陷阱、遭遇黑袍人(幽影及其手下),到发现巨大石门,凌清墨血液意外激活石门,门后恐怖存在显现,最终凌清墨在墨守盟前辈残念相助下,以身合阵、重新加固封印的过程,原原本本,清晰扼要地叙述了一遍。她语言精炼,条理清晰,只陈述事实,不带个人情绪,凸显了天机阁影卫的专业素养。
随着她的叙述,冷锋的脸色越来越凝重,他身后的几名天机阁修士也露出震惊之色。以身合阵,加固上古封印,镇压疑似“墟寂之主”部分意志的锚点……这其中的凶险与惨烈,远超他们最初的预估。
“墨守盟前辈残念显化相助……以身合阵,血魂为引……”冷锋低声重复,眼中精光闪烁,“你确定,那封印最后被成功加固?石门后的恐怖意志被彻底压制?”
“属下确定。”影七肯定道,“在凌盟主融入封印光芒、石门闭合的瞬间,属下清晰地感知到,那股令人窒息的邪异威压和疯狂意志被一股浩大、古老而稳定的封印之力彻底镇压下去,再无丝毫泄露。随后遗迹才开始大面积坍塌。属下撤离时,石门处封印稳固。”
冷锋看向厉锋和鬼叟:“你们二人,当时也在场。影七所言,可有出入或补充?”
厉锋闷声道:“影七大人所言句句属实。若非凌姑娘……凌盟主舍身取义,我等早已葬身那鬼地方,成了那鬼东西的养料。老子这条命,是凌姑娘救的!”他语气激动,双臂攥紧。
鬼叟眼珠转了转,也连忙点头哈腰道:“是极是极!冷锋大人,影七大人所言分毫不差!那位凌姑娘……不,凌盟主,实乃天人也!心怀大义,修为高深,更难得是那份舍己为人的气节!我等能侥幸逃生,全赖凌盟主神威!只是……”他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悲痛与后怕,“只是可惜了凌盟主这般惊才绝艳的人物,唉……”
冷锋不置可否,目光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低头、紧握着“定星盘”的紫鸢身上:“这位姑娘,你与凌清墨关系似乎最为密切?你手中的指环,可是凌清墨之物?”
紫鸢身体一颤,抬起头,红肿的眼睛里再次蓄满泪水,但努力不让它掉下来。“是……这是凌姐姐的‘定星盘’。是她……留给我的。”她的声音带着哽咽,但努力清晰地说道,“凌姐姐是为了救我们,为了不让那个可怕的东西出来,才……才那样的!她不是死了!她只是……只是暂时被困住了!这个指环……之前还亮了一下!凌姐姐一定还活着,哪怕只是一点点……一点点意识!”
她的话带着少女的执拗与不愿接受现实的悲痛,情绪激动。
冷锋没有立刻反驳或安慰,只是平静地问:“亮了一下?何时?何种情形?具体描述。”
紫鸢努力回忆:“就是……我们刚逃出来不久,在山谷里休息的时候。夕阳照在指环上,我看到……看到它里面好像有很淡很淡的,灰白色的光,转了一下,然后就没了。后来,就再也没亮过。”
“灰白色光……”冷锋若有所思,看向紫鸢手中的指环,“可否将此物借我一观?放心,只是探查,不会损毁。”
紫鸢犹豫了一下,看向影七。影七微微点头。紫鸢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定星盘”褪下,递给冷锋。
冷锋接过指环,并未直接以神识探查,而是先取出数张不同的符箓,贴在指环周围,又以某种特殊手法激发自身灵力,在指尖凝聚出一层淡淡的、仿佛能洞察细微的灵光,缓缓笼罩向指环。
他探查得很仔细,也很谨慎。片刻后,他眉头微蹙:“此物确非凡品,材质古老,内部结构极其复杂精妙,但如今……灵力尽失,灵性沉寂,如同顽铁。并未发现你所说的灰白色光芒残留,也感知不到任何与外界,尤其是与那遗迹封印的直接联系。”
紫鸢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不过,”冷锋话锋一转,“此物灵性虽沉寂,但其最核心处,似乎仍有一点极其微弱的‘印记’未曾彻底消散。这‘印记’与凌清墨的神魂气息同源,但微弱到几乎无法感知,且被一种更高层次的、带着‘归墟’与封印特性的力量包裹隔绝,难以触及,更无法借此追踪或联系。你的感觉……或许并非完全错觉,但这‘印记’的存在,并不意味着凌清墨本人尚有清晰意识存留,更可能只是她与这件本命法宝最后一丝未断的‘因果线’,或者……是她残存的一点真灵烙印,被封印之力一同封存了。”
他解释得很客观,甚至有些冷酷,但这已是基于事实最合理的推断。
紫鸢咬着嘴唇,眼泪还是掉了下来,但眼神中的绝望似乎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执拗的光芒——哪怕只是一点烙印,那也是凌姐姐存在过的证明!只要没彻底消失,就还有希望!
冷锋将“定星盘”递还给紫鸢,又看向影七:“你们撤离时,可曾发现此物?”他取出了那个装有阴影神殿标记布片的玉盒。
影七接过一看,瞳孔微缩:“这是……那些黑袍人身上的?属下撤离匆忙,并未仔细搜寻。但此暗纹……确实是阴影神殿的标记!‘蚀’竟然与阴影神殿有勾结?”
“不是勾结。”冷锋摇头,语气冷冽,“更可能的是,‘蚀’这个组织,或许根本就是阴影神殿暗中培植,或者至少是深度渗透、掌控的一股力量!难怪行事如此诡秘阴毒,动辄血祭,与阴影神殿那群藏头露尾、信奉黑暗与混乱的疯子一脉相承!”
这个推断让在场所有人都心头一沉。阴影神殿,那可是在暗世界中都令人谈之色变的庞然大物,行事莫测,底蕴深厚。若“蚀”真是其麾下势力,那这次事件的严重性,又要提升数个层级。
“此事,必须立刻上报!”冷锋沉声道,随即又看向厉锋和鬼叟,“你二人,还有你,”他指了指厉锋的手下,“都是散修?可愿将今日所见所闻,详细录入口供,并立下心魔誓言,不将此事核心机密(尤其是凌清墨以身合阵的具体细节、封印位置、阴影神殿关联等)外泄?天机阁可给予相应报酬,或提供一次性的庇护与资源补偿。若愿加入天机阁外编,也可酌情考虑。”
这是要封口了。但冷锋给出的条件也算公道,没有强迫,给予了选择。
厉锋很干脆:“老子愿意!报酬什么的,看着给就行。只要能多杀几个‘蚀’的杂碎和阴影神殿的疯子,让老子加入你们天机阁外围跑腿也行!”
鬼叟眼神闪烁,显然在权衡。他知道卷入这种大势力的隐秘斗争有多危险,但天机阁的报酬和可能的庇护也很有诱惑力。最终,他还是点了点头,露出谄媚的笑容:“小的也愿意!全凭冷锋大人安排!”
那手下自然唯厉锋马首是瞻。
“好。”冷锋示意旁边一名修士上前,准备记录口供和安排誓言事宜。
他又转向影七和紫鸢:“影七,你与影十一立即随我返回西南分部据点,以最快速度将详细报告传回总部。此件事,已非我西南分部可独立处理,需总部定夺,甚至可能惊动阁老。至于这位紫鸢姑娘……”他看向紫鸢,“你与凌清墨关系匪浅,又持有她的遗物……不,是重要信物。你也需随我等同返,阁中或许有长老要亲自问询。放心,天机阁不会为难于你,反而会尽量保证你的安全。”
紫鸢默默点头,握紧了手中的“定星盘”。她现在无依无靠,凌姐姐不在了,跟着天机阁,或许……是唯一能找到办法的方向。
就在这时,冷锋腰间一枚传讯玉符突然亮起急促的红光。他神色一凝,立刻拿起感指。
片刻后,他脸色微变,抬头看向众人,语气凝重:“刚刚接到外围警戒弟子传讯,在我们来时方向,约百里外,发现不明身份修士活动的踪迹,行迹诡秘,似乎在搜寻什么。其中一人,气息阴冷晦涩,疑似修炼‘蚀’之功法的残留波动!”
众人心头一紧。“蚀”的人,这么快就找来了?还是另一批?
“此地已不安全。”冷锋当机立断,“所有人,立刻收拾,随我转移!去三号备用联络点!李钊,你带两人,用‘乱踪符’和‘匿气散’处理掉我们在此地的所有痕迹!”
“是!”
篝火被迅速熄灭,营地痕迹被小心抹去。一行人跟着冷锋,迅速没入黑风峡更深处迷离的罡风与阴影之中。
在他们离开后约半个时辰,几道如同鬼魅般的黑影悄然出现在这片刚刚撤离的山坳附近。为首一人,脸上戴着一副诡异的、仿佛在哭泣的白色面具,周身散发着令人不适的阴冷气息。他仔细查看着地面上几乎被处理干净的痕迹,又抬头望向黑风峡深处,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幽光。
“气息很淡,但还没散尽……天机阁的‘匿气散’,还有……那个小丫头的气味。”他低声自语,声音如同毒蛇吐信,“追。主祭大人有令,那个叫凌清墨的丫头,还有她身边所有人,活要见人,死……也要把东西带回去。”
几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风中,向着冷锋等人离开的方向,追踪而去。
夜色下的黑风峡,更添几分肃杀。
而在那被彻底掩埋的遗迹深处,巨大的石门前,那柄蒙尘的“寂尘剑”旁,一点极其微弱的、几乎不可见的尘埃,似乎被无形的气流吹动,轻轻滚落。
剑身之下,坚硬的地面上,不知何时,似乎多了一道浅浅的、若非仔细查看绝对无法发现的、由极其细微的灰白色光点组成的,宛如星痕般的奇异印记,正对着石门中央那心形的虚影,一闪,随即彻底隐没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