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天机阁西南分部却灯火通明,人影憧憧,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的肃杀与紧张。
所有非战斗人员已被转移至最深处的避难所。剩下的,是一张张或年轻或成熟、但无一例外写满了坚毅与决然的面孔。他们默默地检查着自己的法器、丹药、阵盘,将一道道灵光闪烁的符箓贴在胸前、臂膀。
主殿前的广场上,冷锋身穿一套暗沉的玄色战甲,腰悬直刀,独臂按在刀柄上,目光如同出鞘的利刃,扫视着面前列队的三百名精锐。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废话不多说。‘蚀’的杂碎,要来刨我们的根,要放出地底那能让方圆千里化为死域的鬼东西!我们身后,是分部,是还没撤走的同胞,是更多无辜的生灵!”
“凌清墨盟主,一个外人,一个姑娘,为了封住那东西,把自己都填了进去!现在,轮到我们了!”
“此去,可能是条死路。”冷锋的声音陡然拔高,“怕不怕?”
“不怕!”三百人齐声怒吼,声浪冲天。
“好!”冷锋猛地拔刀,刀锋直指遗迹方向,“随我,卫道诛邪!天机所在,万邪辟易!”
“卫道诛邪!天机所在,万邪辟易!”震天的吼声中,三百道身影化作流光,在冷锋的率领下,冲出分部,没入沉沉夜色。
观星殿顶层,一座临时搭建的、布满了复杂星辰轨迹与空间符文的高台上。
紫鸢盘膝坐在高台中央,身下是一个用星砂与灵液绘制的玄奥阵图。她双手交叠于腹前,掌心托着那枚依旧散发着微弱灰白光芒的“定星盘”。她的脸色因为紧张和连日的耗神而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坚定。
高台四角,分别坐着空明子、苏璇玑、慕容玄以及一名从总部紧急调来、专精于大型阵法的“天权殿”长老。
“紫鸢姑娘,放松心神,将你的意识沉入‘定星盘’,感应你与凌清墨之间的那道联系。”苏璇玑温和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不要强求,顺其自然。我们会以星斗大阵助你,将你的感应和我们聚集的星力,一同送出去。”
“嗯。”紫鸢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所有心神都集中在掌心那冰凉而熟悉的触感上。
“开始吧。”空明子沉声道。
四位长老同时抬手,各自打出一道璀璨的星光,没入高台四角预设的阵眼之中。
“嗡——”
整座高台猛地亮了起来!无数星辰虚影在台上浮现、流转,构成一幅浩瀚的星图。浓郁的星辰之力从夜空中被引导下来,汇聚成一道淡淡的、却充满浩然正气的银白色光柱,将紫鸢和她手中的“定星盘”笼罩在内。
紫鸢感到一股温暖而磅礴的力量将自己包裹,心中对凌清墨的思念与呼唤,在这股力量的加持下,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与强烈。她的意识仿佛顺着那道无形的联系,不断地向着黑暗深处延伸、探索……
与此同时,距离遗迹尚有数十里的一处荒谷中。
漆黑的夜色下,数百道身影如同幽灵般静静伫立。他们全都身穿黑袍,脸上戴着各式各样狰狞或诡异的面具,身上散发着浓淡不一的“蚀”之气息。为首的,正是那个脸戴血手面具的高大身影——“血手”,以及他身旁的哭泣面具人。
“都到齐了?”血手的声音冰冷。
“回大人,西南区域所有能调动的力量,包括三位‘蚀将’,十二位‘蚀使’,以及二百八十名‘蚀种’,全部在此。”哭泣面具人恭声回道。
“天机阁那边呢?”
“据‘暗子’最后传回的消息,天机阁已派出精锐前往遗迹布防,人数约在三百左右,由冷锋带队。分部内部,空明子、苏璇玑等人正在准备某种大型仪式,似乎与那个叫紫鸢的丫头有关。”
“仪式?”血手冷哼一声,“想加固封印?痴人说梦。主祭大人赐下的‘破界锥’和‘蚀源血晶’已到,加上我们手中的那枚‘钥匙’碎片……今夜,那扇门必开!”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漆黑的、不断扭曲蠕动的骨片,正是从鬼叟身上凝结的那枚!
“传令!”血手抬起头,面具下的眼睛闪烁着残忍的红光,“兵分两路!一路,由你带领,配合两位蚀将,拖住天机阁的防线,不惜一切代价,为我争取时间!另一路,随我直接进入遗迹核心,开启‘门’!”
“属下领命!”哭泣面具人躬身,转身点齐人马。
“时辰将至……”血手抬头望向夜空,天际,一轮暗红色的残月正缓缓升起,散发着不祥的光晕。“出发!”
数百黑袍人无声地分成两股洪流,融入夜色,如同两柄淬毒的匕首,刺向遗迹所在。
封印深处。
凌清墨的意识在经历了又一轮疯狂冲击的余波后,逐渐从昏沉中苏醒。与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来自外界的“牵引”。
那道连接着紫鸢和“定星盘”的联系,此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宽阔”和“明亮”。一股温暖、纯净、充满浩然正气的星辰之力,正顺着这道联系,缓慢而稳定地渗透进来,滋润着她即将枯竭的意识,并与她周身的封印之力产生着某种积极的共鸣。
“紫鸢……天机阁……”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如果她还有心的话)。她知道,她的呼唤被听到了,他们正在努力。
但同时,一种更加强烈的、针刺般的危机感,猛地攥紧了她的意识!
不是来自封印内部那疯狂的意志,而是来自外部!来自那扇石门之外!无数充满恶意、贪婪、毁灭气息的波动,正在迅速接近!其中一道,冰冷、邪异、带着令她极度厌恶的熟悉感,仿佛……与她之前在黑水潭畔感应到的那道隐晦恶意同源!
“来了……他们来了!”凌清墨的意识剧烈地警示着。
“嗡——”就在此时,整个封印空间猛地震动了一下!不是内部的冲击,而是外部传来的、沉闷而巨大的轰鸣!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爆炸声、喊杀声、金铁交鸣声!
战斗,已经在遗迹外围打响了!
“必须……加快……”凌清墨知道时间不多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努力地接收、吸纳着顺着联系传来的星辰之力,并尝试以自身的“归墟”意志为引,将这股力量与周身的封印之力更好地结合,主动地、有意识地将其导向封印的薄弱处,尤其是……那扇巨大的石门。
这个过程极其艰难。她的意识太弱,对封印的控制也几乎为零。每一次尝试,都像是在用一根头发丝去撬动万斤巨石。但她没有放弃,一次次地尝试,一次次地失败,再次尝试……
外界的喊杀声与爆炸声越来越激烈,仿佛就在耳边。封印的震动也越来越频繁。
突然,一种极其尖锐的、仿佛玻璃刮擦的刺耳声响,从石门的方向传来!紧接着,一股冰冷、污秽、充满侵蚀性的力量,竟然透过石门的缝隙(或许是通过某种特殊手段),丝丝缕缕地渗了进来!
“蚀源之力!”凌清墨的意识猛地一颤。这股力量比她之前遇到的任何“蚀”力都要精纯、邪恶!它们如同有生命的毒蛇,一接触到封印的壁障,便疯狂地侵蚀、钻探,发出“嗤嗤”的声响!
“不能让它们进来!”凌清墨的意识发出无声的呐喊。她不再顾忌消耗,将所有能调动的星辰之力与自身的“归墟”意志,疯狂地涌向石门方向,化作一层薄薄的、但却闪烁着星光与灰白光芒的光膜,挡在了那些渗入的“蚀源之力”前。
“嗤——”更加剧烈的对抗发生了。星光与灰白光芒不断地化解、消融着黑气,但黑气仿佛无穷无尽,不断地从门缝渗入,更有一股强大的、冰冷的意志附着其上,疯狂地冲击着她的防线。
“嘿嘿……找到你了……‘钥匙’……”一个充满贪婪与恶意的意念,顺着那侵蚀的力量,隐约传递了进来。
是那个血手面具人!他就在门外!而且,他手中的那枚黑色骨片(鬼叟所化),此刻正散发着与凌清墨的“归墟”之力某种程度上相反、却又诡异相吸的波动,不断地刺激、引动着石门上的封印!
“原来……是这样……”凌清墨恍然。“蚀”组织不知用什么方法,制造或寻找到了这种与“归墟”之力相对的“逆墟”之物,以此为“钥匙”,来对抗和侵蚀正统的墨守封印!
“给我……开!”门外,血手的怒吼伴随着一声更加恐怖的爆炸声传来!那枚黑色骨片猛地炸开,化作一团浓郁到极致的黑色光芒,狠狠地撞在了石门之上!
“轰隆!”
整个封印空间剧烈地摇晃起来!石门上那些古老的符文猛地亮到了极致,随即开始明灭不定!门缝处,一道更加明显的、萦绕着黑气的裂隙,出现了!
“不好!”凌清墨的意识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虚弱,她凝聚的光膜在这恐怖的冲击下瞬间布满裂纹!
“坚持住!紫鸢!”她在心中呐喊,将最后的力量,沿着那道联系,不顾一切地传递了出去——不是求救,而是一种决然的、准备迎接最坏结果的意志!
与此同时,在分部的高台之上。
“噗!”紫鸢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脸色变得金纸一般。但她的手依旧牢牢托着“定星盘”,眼中的光芒不减反增!
“凌姐姐……”她感应到了那股决然的意志,以及通过联系传来的、封印即将崩溃的危机感。“不!我不会让你失望的!”
“诸位长老!”紫鸢嘶声喊道,“把所有的星力……都给我!”
空明子等人对视一眼,毫不犹豫地加大了力量输出!四人的脸色也变得苍白起来,但穹顶汇聚的星力光柱却变得前所未有的璀璨夺目!
“以我之血为引,以星为契,以心为凭——”紫鸢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在“定星盘”上,“助我凌姐姐,固守此门!”
“定星盘”猛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灰白色光芒,与银白色的星力光柱完全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混合着星光与灰白的浩瀚洪流,沿着那无形的联系,以一种毁天灭地般的气势,冲向了遗迹所在的方向!
这一刻,夜空中的星辰仿佛都黯淡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黑暗深处,等待着最终的结果。
门扉,将启?还是……重归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