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将近,碎星岛东城,废船坞。
这里是岛屿东北角一处被废弃的天然港湾,因水下礁石密布、水流诡异,不再适合大型船只停靠。如今只剩下几艘早已腐朽、船体爬满藤壶与海藻的破船残骸,歪斜地搁浅在布满碎石的海滩上,在夜雾与微光中,如同沉睡的巨兽骨骼,散发着荒凉与死寂的气息。
苏慕婉、紫鸢、韩厉三人收敛气息,借着夜色与雾气的掩护,悄然来到废船坞深处。按照老鱼头的指引,他们很快找到了那艘“黑壳船”——一艘体型中等、通体漆黑、船壳似乎是由某种特殊的厌水木料制成的古旧帆船。船体保存相对完好,但帆桅已断,静静地半埋在沙砾中,宛如一座小型的黑色堡垒。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海浪轻轻拍打礁石的单调声响,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海鸟凄厉的啼叫。
“潮涨潮落,月缺月圆。”苏慕婉走到黑壳船破损的舱门前,低声念出暗语。
话音刚落,舱门内侧传来“咔哒”一声轻响,仿佛机械转动。紧接着,舱门无声地向内滑开一道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一股混合着霉味、海腥、以及淡淡熏香的气息从中涌出。
一个身穿灰色斗篷、脸戴无面白色面具的人影出现在门后,只露出一双毫无感情波动的眼睛。他的目光在三人身上扫过,最后落在苏慕婉递出的、老鱼头的兽皮纸条上。
灰衣人接过纸条,仔细看了看上面的鱼形印记,又抬眼打量了三人一番,特别是在紫鸢背后缠裹的长条物和她本人脸上停留了片刻。他的目光冰冷而审视,让人不太舒服。
“进。”沙哑的声音从面具下传出,简洁得过分。
三人依次侧身进入。身后舱门无声关闭,眼前是一条向下倾斜的、仅靠墙壁上稀疏的荧光苔藓照明的通道。通道狭窄,脚下是湿滑的石阶,空气中的霉味和熏香味更浓。
灰衣人默不作声地在前方带路。通道蜿蜒向下,似乎深入地底。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方隐约传来嘈杂的人声,以及一种特殊的、仿佛海潮涌动般的嗡鸣。
眼前豁然开朗。
出现在面前的,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地下洞窟。洞窟顶部垂下无数发光的钟乳石,散发着幽蓝、淡绿、暗紫的微光,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海底幻境。洞窟中央是一个不大的、水色幽暗的地下湖,湖水不时荡起涟漪,那“海潮”般的嗡鸣便是从湖中传出。
围绕着地下湖,呈放射状摆放着数十个简陋的石台或摊位。此刻,这里已聚集了数百人!他们大多身穿斗篷、戴着面具或以法术遮掩面容,气息各异,人族、妖修、海族……甚至能感应到几道明显属于鬼物或其他异类的阴冷气息。嘈杂的议价声、低声交谈声、以及某些摊位上传出的奇怪声响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充满诡异生机的氛围。
带路的灰衣人将他们引入洞窟后,便默然退到入口阴影处,不再理会。
“分头行动,一个时辰后在入口处汇合。”苏慕婉传音道,“韩厉,你去打听‘迷葬之海’的航线和最新消息。紫鸢,你跟着我,我们去看看有没有关于那块玉珏或其他特殊物件的线索。切记,不要暴露身份,不要轻易出手。”
“是。”
紫鸢紧跟在苏慕婉身后,好奇地打量着两旁的摊位。这里出售的物品五花八门,远超想象。有散发着浓郁血腥气的未知海兽材料,有封印在水晶中、不断蠕动的奇怪虫豸,有颜色诡异、气息驳杂的丹药,有锈迹斑斑、灵光暗淡的古老法器碎片,甚至还有标价出售的奴隶——不仅有人类修士,还有一些面容姣好、神情惊恐的海族少女,被关在特制的水笼中。
空气中弥漫着贪婪、欲望、以及一丝挥之不去的危险气息。
苏慕婉目光沉静,并不在那些明显的“大路货”上停留。她带着紫鸢,径直走向那些看起来更加古旧、气息更加隐晦的摊位。
在一个位于角落、只铺着一块破旧海兽皮的摊位前,苏慕婉停下了脚步。摊主是个蜷缩在阴影里、全身罩在厚重黑袍中的佝偻身影,看不清面目,面前只摆着几件东西:一块缺了角的暗青色石板,上面刻着难以辨认的古文;一截干枯的、仿佛手指般的黑色枝条;以及一个用海草编织的、封口紧闭的小囊。
这三样东西看起来毫不起眼,甚至没有什么灵气波动。但紫鸢心口的星痕,却在看到那截黑色枝条时,微微悸动了一下。不是共鸣,而是一种本能的排斥与警惕。
苏慕婉蹲下身,伸手拿起那块暗青色石板,仔细端详。她的手指拂过石板表面的古文,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这上面的文字……”她低声自语。
“‘归墟古文’的变体,记载的是一段关于‘海眼’祭祀的残篇。”一个嘶哑得仿佛两片砂纸摩擦的声音,从黑袍下传出,“客人好眼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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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慕婉抬眼看向摊主:“何价?”
“不卖灵石。”黑袍摊主道,“只换‘鲛人泪’,或是……能解‘渊毒’的东西。”
鲛人泪?渊毒?紫鸢心中一动。鲛人泪是传说中的奇珍,据说有起死回生、洗炼魂魄之效。而“渊毒”……她似乎在凌清墨的传承碎片中看到过零星记载,是一种极为歹毒、源自深海绝渊的奇毒,中者魂魄会被慢慢冻结、侵蚀,化为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
“抱歉,这两样,我们都没有。”苏慕婉放下石板,目光落在那截黑色枝条上,“这是何物?”
“‘葬海木’的一段枯枝。”黑袍摊主的声音没有波动,“传说生长在‘迷葬之海’深处,能吸纳死气与怨念。不过这一截已经枯死,除了材质特殊,别无用处。”
价格高得离谱。苏慕婉摇了摇头,正要起身离开。
就在这时,紫鸢背后的寂尘剑,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但却清晰的震颤!不是对那黑色枝条,而是对摊主面前那个用海草编织的小筐!
同时,她怀中储物袋里,那片神秘的月白色玉片,也微微发热!
紫鸢心头猛地一跳,目光不由自主地锁定了那个小囊。
“这个呢?”她开口问道,声音尽量保持平静。
黑袍摊主似乎抬头看了她一眼(尽管看不到面目),嘶哑道:“无名之物,得自‘迷葬之海’边缘一处古迹。看不透,打不开。一万中品灵石,或等价之物。”
一万中品灵石!即使对于金丹修士也是一笔巨款!更何况是买一个看不透、不知用途的东西。
苏慕婉蹙眉,正要阻止紫鸢。但紫鸢已经伸手入怀(实则是储物袋),取出了另一枚“烈阳雷火珠”。炽热的阳火雷力顿时引来了周围几道目光。
“此物,可值?”紫鸢道。
黑袍摊主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感应雷火珠的品质。“可。”他伸出一只枯瘦如柴、布满暗红色斑点的手,接过雷火珠,同时将那个海草小囊推到紫鸢面前。
交易完成。苏慕婉看了紫鸢一眼,没有说话,但眼神中带着询问。
紫鸢将小囊握在手中,触手冰凉柔韧,仿佛真的只是普通海草编成。但寂尘剑和月白玉片的反应告诉她,此物绝不简单。她试着将一丝“星寂”灵力探入,却如同泥牛入海,毫无反应。囊口被一种奇特的力量封住,无法打开。
两人离开这个摊位,继续前行。途中,她们又在几个摊位前停留,或是询问,或是交易,用一些不太重要的材料和丹药,换取了一些关于“迷葬之海”外围风险、以及近期有哪些势力前往探索的零散消息。
大部分信息都印证了沧溟散人和老鱼头的说法——“迷葬之海”近期空间波动异常,危险加剧,但也有更多古迹和异象显现,引得不少亡命之徒前往。其中,一个名为“幽影阁”的神秘组织被多次提及,据说他们在大量收购与“迷葬之海”相关的古物和情报,行事诡秘,实力强横。
“‘幽影阁’……会是‘影’吗?”紫鸢传音问。
“有可能。”苏慕婉神色凝重,“或者,是他们在此地的掩饰。”
就在她们走到地下湖另一侧,一处相对人少的区域时,紫鸢怀中的月白玉片,突然再次发热!这一次,热度明显,而且隐隐指向湖心方向!
她下意识地抬头望去。只见地下湖中央,不知何时,水面上竟然漾开了一圈圈银白色的涟漪,与周围幽暗的湖水形成鲜明对比。涟漪中心,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缓缓上浮。
这一异象立刻引起了附近一些人的注意。不少目光投向湖心,议论纷纷。
“又来了!”“这次是什么?”“上次好像浮起来一块古玉,被‘幽影阁’的人高价拍走了!”
原来,这地下湖竟是“夜潮会”的一处“拍卖点”!时不时会有从各处(尤其是“迷葬之海”)得来的神秘物品,通过这湖水“浮现”,进行现场竞价。
很快,一个拳头大小、被一层柔和白光笼罩的物体,从涟漪中心完全浮了出来,静静悬浮在水面上方尺许。
那是一枚泪滴形状的晶体,通体剔透,内蕴星辉,散发着纯净而哀伤的气息。更奇特的是,晶体中央,似乎封存着一点极小的、不断变幻着色彩的光晕。
“鲛人泪!是真正的鲛人泪!”有人惊呼出声。
顿时,整个“夜潮会”沸腾了!无数道炽热的目光投向那枚泪滴晶体。鲛人泪,尤其是品相如此完好、气息如此纯净的,绝对是可遇不可求的至宝!
一个身穿蓝袍、面戴水纹面具的高大身影走到湖边,显然是此地的主持者。他的声音洪亮,压过了嘈杂:“诸位,此物乃是从‘迷葬之海’深处一处古鲛人祭坛得来,经鉴定,为上古纯血鲛人王族临终悲泣所化,蕴含磅礴生机与净化之力,更有可能蕴藏着古鲛人的秘法记忆!起拍价,五万中品灵石,或等价天材地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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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万!即使是起拍价,也让在场大多数人倒吸一口凉气。
然而,短暂的寂静后,竞价声便此起彼伏地响起!
“五万五!”
“……”
价格迅速攀升,很快突破了十万大关,而且还在继续。出价者不仅有人族修士,也有海族强者,甚至有两个气息阴冷的家伙也在参与。
苏慕婉和紫鸢没有参与竞价。她们的目光,更多地是在观察那些出价者,以及……感应着周围的气氛。
紫鸢能感觉到,怀中的月白玉片在鲛人泪出现后,热度达到了顶点,但并非针对鲛人泪本身,而是仿佛在与湖水深处、与某种更加隐秘的存在共鸣。同时,她隐约感应到几道隐晦而强大的神识,在鲛人泪和周围人群中不断扫过,充满了审视与探查的意味。
“十五万!”一个冷冽的女声响起,压过了所有嘈杂。出价者是一个站在人群外围、身穿黑色斗篷、脸戴银色面具的女子。她的气息隐匿得极好,但那种冰冷而高高在上的气质,让人印象深刻。
十五万的高价,让不少竞价者沉默了。
“十五万,还有没有更高的?”主持者高声问道。
就在此时,一个嘶哑难听的声音从另一个方向响起:“十六万。再加……一滴‘九幽魂液’。”
九幽魂液!传说中只有在极阴绝地才能凝结的魂道至宝!出价者是一个笼罩在浓浓黑雾中、看不清形体的存在。
黑斗篷女子沉默了片刻,冷冷道:“十七万。加一部地阶中品水系功法。”
紫鸢的目光,却被湖面上,那枚鲛人泪周围的空间微微的扭曲所吸引。在那扭曲的光线中,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极其模糊的、一闪而逝的影子——那影子的轮廓,竟与她在大墟地底惊鸿一瞥的血色竖瞳,有几分诡异的相似!
她心头剧震,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撞在了身后一个人身上。
身后站着的,是一个身穿普通灰袍、面容平凡的中年男子。他对紫鸢歉意地笑了笑,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她背后的寂尘剑,眼底深处,似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异芒闪过。
“没关系。”中年男子的声音也很平凡。
但不知为何,紫鸢心中却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这个人……给她的感觉,有些不对劲。
就在这时,湖心的竞价也到了最后关头。黑斗篷女子似乎势在必得,开出了一个令人咂舌的高价,压倒了所有竞争者。
鲛人泪化作一道流光,飞向黑斗篷女子。女子接过,毫不留恋,转身便向出口方向走去,几个同样装扮的人迅速跟上。
“时辰差不多了,我们也走。”苏慕婉传音道。
三人在入口处与韩厉汇合,一同沿着原路返回。
走出黑壳船,重新呼吸到外面清冷的、带着海腥味的空气,紫鸢才稍稍松了口气。“夜潮会”给她的感觉,压抑而危险。
“有收获吗?”苏慕婉问韩厉。
“打听到一些。”韩厉点头,“确认了几条前往‘迷葬之海’边缘的相对安全航线,也了解到最近有三拨人马进入了核心区域,其中一拨是‘幽影阁’的人,另外两拨身份不明,但实力都很强。还有……”他看了紫鸢一眼,“有人在暗中打听一个背负古剑、可能与烈阳谷有关的年轻女修。”
“先回去。”苏慕婉脸色沉静。
回到“观澜居”,柳清和石刚已在等候。确认安全后,苏慕婉布下隔音结界。
“看来,我们已经被盯上了。”苏慕婉沉声道,“‘幽影阁’,很可能就是‘影’在碎星岛的势力。他们不仅在收集与‘迷葬之海’相关的古物,也在寻找紫鸢。”
“那个买走鲛人泪的黑斗篷女子,气息很强,至少元婴后期。”韩厉补充,“她的身份,可能也不简单。”
“还有这个。”紫鸢取出那个用烈阳雷火珠换来的海草小囊,“寂尘剑和那玉片对它都有反应。”
苏慕婉接过小囊,再次仔细感应,依旧无法窥探其中奥秘。“此物的封印很古怪,不是常见的禁制。或许……需要特定的条件或方法才能打开。”
“我在湖边,好像看到了……”紫鸢犹豫了一下,还是将自己看到的那个诡异影子说了出来。
听完她的描述,苏慕婉的脸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如果你看到的是真的……”她的声音低沉,“那意味着,‘墟寂之主’的影响,或者说,与之相关的某种力量,已经渗透到了这里。那枚鲛人泪的出现,或许并非偶然。”
“我们必须尽快前往‘迷葬之海’。”紫鸢握紧了拳头,“不管是为了寻找‘归墟之钥’的线索,还是为了弄清楚背后的真相。”
“嗯。”苏慕婉点头,“明日,我们便着手准备出海所需。韩厉,你负责联系可靠的船只和船员。柳清、石刚,你们继续采购物资,并留意岛上的动向。紫鸢,你跟我一起,我们去一趟‘星枢殿’。”
“沧溟散人提醒我们‘小心光’。”苏慕婉眼中闪过睿智的光芒,“在碎星岛,最‘光明正大’、地位最超然的势力,便是维护传送阵、来自中洲的‘星枢殿’。有些事情,或许可以从那里得到验证。”
夜已深,碎星岛的雾气依旧朦胧。
而暗流,已经开始化作旋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