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黎明,碎星岛的薄雾尚未散尽,港口区已是一片繁忙。
苏慕婉、紫鸢一行五人,在韩厉的引领下,来到了三号码头的一处僻静泊位。一艘长约二十余丈、通体漆成深灰色、船身布满风蚀浪打痕迹的梭形帆船静静停靠在那里。船帆已经收起,露出粗壮的桅杆,船体线条流畅而坚韧,看上去并不起眼,却自有一种历经风浪的沉稳气度。这便是他们此行的座驾——“破浪号”。
船舷边,一名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如铁、脸上爬满深深皱纹的独臂老者,正叼着一杆铜烟袋,眯着眼打量着走近的众人。他便是船主兼船长,人称“独臂老海狼”的海大川。
“嗯。”海大川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目光在苏慕婉和紫鸢身上扫过,最后落在紫鸢背后那用粗布严实包裹的长条物上(为了不引人注目,寂尘剑已被伪装),眼中精光一闪,“人齐了就上船。老规矩,在老子的船上,航海的事儿听老子的。不该问的别问,不该去的地方别去。出了岔子,扔下海喂鱼,可别怪老子没提醒。”
声音沙哑粗粝,带着浓重的海腥味和一股不容置喙的悍气。
“自然。”苏慕婉神色平静,“有劳船主了。”
一行人登上“破浪号”。船上除了海大川,还有四名船员,都是些饱经风霜、沉默寡言的汉子,看向苏慕婉等人的目光带着审视,却也不多话,各自忙碌着启航的准备工作。
柳清和石刚将采购的物资搬上船,主要是淡水、耐储存的食物、以及一些应对海上特殊情况的符箓、丹药和器材。
“起锚!升半帆!”海大川一声令下。
粗大的铁锚被绞盘缓缓拉起,深灰色的船帆沿着桅杆爬升,在晨风中鼓荡起来。“破浪号”发出一阵低沉的嘎吱声,缓缓离开码头,驶入了碎星岛外围朦胧的海雾之中。
紫鸢站在船尾,回望逐渐被雾气吞没的岛屿轮廓。这座充满了秘密与危险的港口,暂时被抛在了身后。但她知道,更大的未知与挑战,正在前方等待。
“进舱休息吧,离开碎星岛范围还要一段时间。”苏慕婉走过来,“我们的目的地是‘迷葬之海’的西南外围,按照海大川的说法,全速航行也需要五到七日。”
“嗯。”紫鸢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逐渐消失的陆地,转身跟着苏慕婉进入船舱。
“破浪号”内部空间不大,但布置得很是紧凑实用。苏慕婉和紫鸢共用一间稍大的舱室,韩厉、柳清、石刚三人则在另一间。舱室简陋,但还算干净。
苏慕婉取出从星枢殿得来的玉简,与紫鸢一同查看。玉简中的信息极为详尽,不仅有“迷葬之海”外围相对稳定的航线、标注了已知的危险区域(如诡异的海流漩涡、频发的雷暴区、以及出没的凶猛海兽),还有历代探索者留下的零星记载。
“看来,‘迷葬之海’并非完全一片混沌。”苏慕婉指着一幅用灵力凝成的虚幻海图,“其外围大致可分为三层:‘雾障区’、‘乱流区’和最接近核心的‘幻湮区’。我们要去的位置,大致在雾障区与乱流区的交界处。”
海图上,“迷葬之海”被标注为一片不规则的、被浓重灰雾笼罩的区域。其中散布着大小不一的红点(危险)、黄点(古迹或异常点),以及少量的绿线(相对安全航道)。
“这里……”紫鸢指着其中一个位于乱流区边缘的黄点,上面标注着“古鲛人祭坛遗址(疑)”,“昨晚那枚鲛人泪,摊主说是从‘迷葬之海’边缘一处古迹得来,会不会就是这里?”
“有可能。”苏慕婉沉吟,“这处遗址在记载中曾多次出现,但位置似乎并不固定,会随着海流和空间波动而移动。不过,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根据你的感应,找到寂尘剑与玉片共鸣最强烈的地方。”
紫鸢点头,取出那月白玉片。此刻身处大海之上,玉片的温热感更加明显,指引的方向也更加确定——正是东北偏北,直指“迷葬之海”深处。
“这东西,你打算怎么办?”苏慕婉看向那个海草小囊。
“暂时打不开。”紫鸢摇头,“不过,我感觉它和玉片有关联。等到了目的地,或许会有变化。”
“收好它。”苏慕婉叮嘱,“‘夜潮会’上盯上我们的人不少,虽然暂时摆脱了,但不可不防。”
航行的前两日风平浪静。“破浪号”乘风破浪,速度极快。海大川果然是经验丰富的老海狼,对这片海域的洋流、风向、乃至天气变化都了如指掌,总能找到最佳的航线。船上的伙食是简单的鱼干、肉脯和硬饼,但管饱。
紫鸢大部分时间待在舱室内打坐调息,继续揣摩“星寂”灵力的运用。在这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尤其是夜晚,漫天星辰与脚下深邃的海水,让她对“星”与“寂”的感悟似乎又深了一层。寂尘剑在她膝前轻颤,剑身上的冰蓝星璇与天上的星辰隐隐呼应。
第三日午后,天色骤然阴沉下来。
“要变天了。”海大川站在船头,望着天边翻滚而来的铅灰色云层,独臂扶着舵轮,“都抓稳了!前面是‘鬼哭峡’,这段路不好走!”
所谓“鬼哭峡”,并非真正的海峡,而是一片因海底地形特殊、常年刮着诡异旋风、风声如同鬼哭的海域。果然,不多时,狂风便呼啸而至,卷起数丈高的浪头,狠狠拍打在船身上,发出雷鸣般的巨响。“破浪号”如同一片树叶,在怒涛中剧烈颠簸。
即使是修士,在这天威面前也感到渺小。紫鸢抓住舱壁上的扶手,稳住身形。韩厉等人已经出舱,帮助船员们固定帆索、排除积水。
就在这时,紫鸢心头猛地一悸!一种被窥视的感觉陡然袭来!不是来自风浪,也不是来自海中,而是……来自高空!或者说,来自某种超越常规视线的存在!
她猛地抬头,透过舷窗,只见铅灰色的云层翻滚,除了偶尔划过的闪电,什么也看不见。但那种被锁定、被观察的感觉却如同附骨之疽,挥之不去!
“师姐!”紫鸢低呼。
苏慕婉显然也感应到了,她的神色变得无比凝重,手中已经扣住了几枚卦钱。
就在此时,一道尖锐刺耳的嘶鸣声,竟然压过了狂风怒涛,从高天之上传来!与此同时,一股冰冷、混杂着死寂与暴戾的妖气,如同冰水般倾泻而下!
“是妖禽!不对……这气息……”海大川的吼声从甲板上传来,充满了惊怒。
紫鸢和苏慕婉冲出舱室。只见灰蒙蒙的天空中,一个巨大的黑影正穿破云层,疾扑而下!那是一头形似巨鹰、却浑身覆盖着漆黑骨质鳞甲、双翼展开足有十余丈、眼眶中燃烧着幽绿魂火的怪鸟!
“鬼骨鹫!还是成年体!”韩厉倒吸一口凉气。鬼骨鹫是一种罕见的凶厉妖禽,喜食生魂,常出没于阴死之地,实力相当于人族金丹后期修士,更兼身躯坚硬、速度奇快,极难对付。
更让人心惊的是,在这头鬼骨鹫的背上,赫然站着一个身影!那是一个身穿黑色劲装、脸戴惨白骨质面具的人,手中握着一柄长长的、泛着乌光的骨矛,一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船上的紫鸢!
“是冲我们来的!”苏慕婉冷喝一声,“结阵!”
不用她吩咐,韩厉、柳清、石刚三人已经迅速占据甲板三角,手捏法诀,一道淡蓝色的光罩升起,将整个船体护住。
“哼,雕虫小技!”骨面人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手中骨矛一挥,一道乌黑的矛影如同毒龙出洞,狠狠刺在光罩之上!
“轰!”
光罩剧烈震荡,蓝光急速黯淡!韩厉三人脸色一白,齐齐后退一步。这骨面人的实力,绝不在元婴初期之下!
与此同时,那鬼骨鹫也发出一声尖啸,巨翅一扇,无数根漆黑如墨、燃烧着幽绿火焰的骨羽如同暴雨般攒射而下!
“海船主,稳住船!”苏慕婉对着操舵的海大川喝道,同时玉手一扬,数十枚卦钱飞出,在空中组成一个玄奥的阵图,挡在了骨羽之前。卦钱旋转,散发出蒙蒙清光,将大部分骨羽挡下,但仍有少数穿透而过,射在甲板和船帆上,腐蚀出嗤嗤作响的黑烟。
“他娘的!”海大川咒骂一声,独臂稳稳抓住舵轮,“破浪号”在狂风巨浪中做出一个惊险的急转,避开了一道接一道劈下的乌黑矛影。几个船员也是悍勇,虽然脸色发白,却依旧死死抓住缆绳,维持着船体平衡。
“他的目标是我。”紫鸢清冷的声音响起。她已经解开了寂尘剑外的粗布,手握剑柄,站在了甲板中央。狂风吹拂着她的衣发,她的眼神却如同出鞘的利剑,锐利而冰冷。
“小心,对方是专门冲你来的,可能是‘幽影阁’的杀手!”苏慕婉传音道。
“知道。”紫鸢点头。在对方出现的刹那,她就感应到了对方身上那种与“夜潮会”上感应到的阴冷气息同源、却更加凝练凶戾的感觉。
“抓住她!主上要活的!”骨面人一击未能得手,似乎有些不耐,对着脚下的鬼骨鹫发出指令。
鬼骨鹫尖啸一声,巨大的身躯再次俯冲而下,一双利爪泛着幽光,直抓紫鸢!同时,骨面人也从鹫背上一跃而下,手中骨矛化作一道乌黑闪电,直刺紫鸢咽喉!两面夹击,配合默契,显然是经过无数次杀戮锤炼出的合击之术!
面对这致命一击,紫鸢眼中寒光一闪,不退反进!体内“星寂”灵力轰然运转,一股冰寒而死寂的剑意冲天而起!
“锵!”
寂尘剑,出鞘!
没有惊天动地的剑光,只有一道灰白色的、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剑弧,无声无息地划过空间。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了一瞬。
下一刻,鬼骨鹫发出一声充满痛苦与恐惧的凄厉尖叫!它那只抓向紫鸢的利爪,竟然齐根断裂,断口处没有鲜血喷溅,而是呈现出一种死灰色的、仿佛被彻底夺去了生机的状态!而骨面人刺来的乌黑骨矛,在接触到那灰白剑弧的刹那,矛尖上的乌光也瞬间黯淡、崩碎!
“什么?”骨面人露在面具外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他能感觉到,对方剑中蕴含的那种力量,竟然能直接侵蚀、湮灭他的法力与生机!
“星陨——寂灭!”紫鸢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身形如同化作一道飘忽的星光,主动杀向骨面人!剑光点点,如同夜空中坠落的流星,每一点剑光都带着令人心悸的寂灭之意!
这是她结合“星辉剑诀”与“归墟剑意”自行摸索出的剑招,虽然还很粗糙,但威力已经不容小觑!
骨面人又惊又怒,挥舞骨矛勉力抵挡。他的功法显然偏向阴邪诡异,但在紫鸢那纯粹的、代表着“终末”与“归墟”的剑意面前,竟然处处受制,十成功力发挥不出七成!
“该死!情报有误!这丫头的实力和功法……”骨面人心中怒吼。他本是“幽影阁”中专司追捕与暗杀的“骨使”之一,接到命令擒拿一个背负古剑的年轻女修,本以为手到擒来,没想到竟然踢到了铁板!
“不能再拖了!”骨面人眼中凶光一闪,一咬舌尖,喷出一口精血在骨矛之上。顿时,骨矛乌光大盛,矛身上浮现出无数扭曲的怨魂面孔,发出无声的哀嚎!一股更加阴森邪恶的气息爆发开来!
“万魂噬心!”他狞笑一声,骨矛携带着滚滚怨魂黑气,如同一条黑色的毒龙,再次扑向紫鸢!这一击,显然是他的杀手锏!
面对这威势惊人的一击,紫鸢脸色凝重,却毫不退缩。她能感觉到,对方这一击中蕴含的怨念与死气,与自己的“星寂”灵力有些类似,却更加驳杂、邪恶。寂尘剑在手中发出轻微的嗡鸣,仿佛在渴望着什么。
就在她准备拼尽全力迎击时,异变陡生!
一直被她贴身收好的那个海草小囊,在她激烈运转“星寂”灵力、面对这充满怨念死气的一击时,竟然自行震动了起来!一股冰凉、柔和、却带着无比纯净生机的气息,从小囊中逸散出一丝!
这股气息出现的瞬间,那扑面而来的怨魂黑气,竟然如同积雪遇到烈阳,发出“嗤嗤”的声响,开始快速消融!
“什么?”骨面人大惊失色!他这“万魂噬心”乃是凝练了上万生魂怨气的歹毒邪法,最擅长污染法宝、侵蚀心神,怎么会被一股陌生的生机气息克制?
就在他这一愣神的功夫,紫鸢已经抓住了机会!寂尘剑上灰白色剑光暴涨,趁着对方邪法被压制的瞬间,一剑点在了骨矛的矛尖之上!
“咔嚓!”一声清脆的裂响,那看似坚不可摧的乌黑骨矛,竟然被寂尘剑点出了一道裂纹!裂纹迅速蔓延,眨眼间布满了整个矛身!
“噗!”骨面人如遭重击,喷出一口黑血,身形倒飞而出!他的本命法宝受损,心神相连之下,立刻遭受重创!
“撤!”他怨毒地瞪了紫鸢一眼,毫不犹豫地下达了命令。那只断了一爪的鬼骨鹫尖啸一声,忍着剧痛俯冲下来,接住骨面人,然后巨翅一振,化作一道黑光,冲入滚滚乌云之中,转眼消失不见。
从袭击发生到敌人退走,不过短短十几息的时间。
狂风依旧,怒涛未平。甲板上一片狼藉,残留着腐蚀的痕迹和断裂的骨羽。
紫鸢持剑而立,微微喘息。刚才那一剑,耗费了她不少心神和灵力。苏慕婉等人迅速靠拢过来。
“没事吧?”苏慕婉关切地问。
“没事。”紫鸢摇摇头,看向手中依旧在微微震动、散发着清凉气息的海草小囊,眼中露出思索之色。“刚才……是它帮了我。”
“看来,这东西果然简简单。”苏慕婉也看向小囊,“它似乎对阴邪死气有极强的克制作用。”
“他娘的,真是流年不利!”海大川骂骂咧咧地走过来,看了眼甲板上的损伤,“碰上‘幽影阁’的‘骨使’,能活下来就算你们本事大。不过,麻烦才刚开始。”
“‘幽影阁’的人,向来如同附骨之蛆,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海大川吐出一口烟圈,“这次失手,下次来的,恐怕就不止一个‘骨使’了。而且……”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刚才那动静不小,恐怕已经引来了其他‘东西’的注意。我们得加快速度了,在进入‘迷葬之海’前,最好别再节外生枝。”
众人心情沉重。还未抵达目的地,便已经遭遇如此强敌,前路的凶险可想而知。
“清理甲板,修补损伤。”苏慕婉下令,“全速前进!”
“破浪号”再次调整航向,乘着风浪,向着东北方向,那片被称为绝地的迷雾之海,疾驰而去。
紫鸢回到舱室,看着手中的海草小囊。经过刚才那一幕,小囊表面似乎隐约浮现出一些极淡的、银蓝色的纹路,但很快又隐去了。
“你……究竟是什么?”她低声自语。
而在她的感应中,怀中的月白玉片,热度又增加了几分。
迷葬之海,已经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