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潮崖上,罡风猎猎,如刀锋般切割着岩石,发出呜呜的尖啸,卷起弥漫的、带着咸腥与湿冷的水汽。浓雾在这里被吹得稀薄了些,但天色依旧阴沉,铅灰色的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压垮这座孤悬海外的岛屿。
李奕辰盘坐在背风的岩凹深处,身下仅有一方冰冷的青石。他双目微闭,呼吸悠长而细密,几乎与呼啸的风声融为一体。身外,是简陋的隐匿预警阵法形成的微弱光罩,隔绝了大部分罡风和部分探查,也掩去了他修炼时的灵力波动。
《玄阴凝煞诀》在体内缓缓流转,汲取着空气中稀薄驳杂的灵气,炼化为精纯的玄阴灵力。此地位处海岛高处,水行灵气充沛,罡风凛冽,风灵气也极为活跃,对修炼《玄阴凝煞诀》而言,水灵气尚可吸收转化,但罡风中蕴含的锋锐、暴烈之气,却需小心炼化,否则易伤经脉。然而,在这看似恶劣的环境中,李奕辰却隐隐感到,自己炼化灵力的速度,似乎比在棺材铺地下室时,还要快上一丝。
“是了,此地罡风虽烈,却也搅动了天地灵气,使之更为活跃。我以《玄阴凝煞诀》强行炼化,固然艰难,但亦是对功法掌控和灵力纯化的一种淬炼。正所谓‘疾风知劲草’,修炼亦是如此,逆境磨砺,方能根基更固。”李奕辰心中明悟,不急不躁,引导着丝丝缕缕的玄阴灵力,一遍遍冲刷、拓宽着经脉,最终归于丹田气海。那气旋状的玄阴灵力气团,随着灵力的不断注入,缓慢而坚定地旋转、凝实,其核心处,一点幽暗深邃的灵光,似乎比之前更加凝练了一丝。
修为的提升非一日之功。眼下更迫切的,是掌握保命脱身的手段。他将大半心神,沉入对“阴魂遁”的参悟之中。
识海内,玄渊散人留下的玉简虚影浮现,关于“阴魂遁”的经文口诀、灵力运行图谱、身法要诀,如流水般淌过心间。这门遁术,并非简单的提速法术,而是涉及灵力性质临时转化、身法虚实变幻、乃至短暂与阴气、阴影同化的精妙法门,晦涩艰深。
“阴魂遁,取‘阴魂无质,聚散无常’之意。以玄阴灵力模拟阴魂特质,化实为虚,融于阴气阴影,穿行无碍,倏忽千里其要诀,在于‘意散而神凝,形虚而气实’”李奕辰反复咀嚼着每一个字,结合玉简中附带的一些模糊的修炼感悟影像(似乎是玄渊散人早年修炼此术的片段),仔细揣摩。
他尝试着调动一丝玄阴灵力,按照特定的轨迹,在腿部几条较为生疏的细微经脉中缓缓运行。灵力所过之处,传来阵阵酸麻胀痛之感,那是经脉尚未完全适应这种运行方式。他小心翼翼,如同在悬崖上走钢丝,不敢有丝毫差错。养魂木叶散发的清凉气息,始终守护着他的神魂,让他能够保持极度的专注和冷静。
时间一点点流逝。崖顶的风似乎永不停歇,吹得人遍体生寒。李奕辰却恍若未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功法的推演和尝试中。失败了,就调整灵力的强度和运行节奏,再次尝试。经脉刺痛,便服下一颗回灵丹,缓解疲劳,补充灵力。
渐渐地,他对那几条特定经脉的灵力运行,有了一丝微弱的掌控感。心念微动,尝试将“意散”与“形虚”的感悟,融入身法之中。
起初,只是感觉身体似乎变得轻灵了些,移动时带起的风声略有减弱。随着不断尝试和调整,他身形的晃动开始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虚影,仿佛在原地留下了淡淡的残像。但这距离真正的“化实为虚”、“融于阴影”,还差得太远。
“是灵力的性质转化不够彻底?还是对‘阴魂’意境的领悟尚浅?”李奕辰并不气馁,继续苦修。他将修炼地点,从背风的岩凹,慢慢移至罡风稍弱、但阴影更浓的崖壁凹陷或礁石缝隙中,主动去感受、去模拟那种阴寒、虚渺、融于环境的感觉。
一次,在尝试快速从一块礁石阴影挪移到另一处时,他心神过度集中于“虚化”,脚下微一踉跄,身形显露,差点撞上尖锐的石棱。但他不惊反喜,因为在那一瞬间,他清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似乎真的“虚化”了那么一刹那,对周遭环境的感知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仿佛能与阴影、与岩石的冰冷产生一丝共鸣。
“就是这种感觉!”李奕辰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感悟,反复回味、尝试。他不再追求速度,而是专注于体会那种“意散神凝”、“形虚气实”的微妙状态。渐渐地,他能在阴影中潜行时,身形变得更加模糊,气息与阴影的阴寒更加贴近,移动时几乎不带起风声,只有极其微弱的灵力波动。
“阴魂遁,第一重‘潜影匿形’,算是勉强入门了。”李奕辰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但更多的是欣喜。虽然距离玉简中描述的“化身阴魂,穿墙过隙”还遥不可及,但至少初步掌握了收敛气息、融入阴影、提升潜行速度和隐蔽性的法门。配合玄阴敛息术和雾隐令,他自信如今即便是炼气九层、乃至炼气圆满的修士,若不刻意以神识仔细扫描,也难以在复杂环境中发现自己。这对他接下来的行动,至关重要。
!除了修炼“阴魂遁”,他也没有放下制符的练习。在崖顶修炼的间隙,他会取出符纸、灵墨和符笔,以岩石为案,顶着凛冽的罡风,练习绘制符箓。环境恶劣,灵气波动剧烈,对制符是极大的干扰和考验,但也能锤炼心志,提升在不利条件下制符的成功率和稳定性。
他专注于绘制几种对接下来可能用到的低阶符箓:神行符(提升移动速度)、轻身符(减轻体重,提升纵跃能力)、敛气符(辅助收敛气息,虽不如玄阴敛息术,但可叠加使用或用于伪装)、以及相对复杂些的小五行护身符(可抵御一次炼气中期层次的五行法术攻击)。
罡风不时吹动符纸,干扰笔锋;空气中活跃的灵气,也增加了灵力注入的难度。起初,失败率极高,符纸成叠地化为飞灰。但李奕辰心志坚毅,不为所动,一次失败,便总结经验,调整呼吸和灵力输出,再次尝试。养魂木叶让他心神空明,能敏锐捕捉到每一次失败的关键所在。
渐渐地,他下笔越来越稳,对灵力的掌控越来越精细,对符文轨迹的理解也越来越深。玄渊散人杂学玉简中的那些精妙心得,在反复实践中,逐渐化为他自己的感悟。
“符者,天地纹也,以灵为墨,以心为笔,勾勒道痕,引动天机”玄渊散人在玉简开篇的这句话,李奕辰初时不解,如今在无数次失败与成功的尝试中,隐隐有了一丝明悟。绘制符箓,不仅仅是依样画葫芦,更需要符师对相应法术原理的深刻理解,对天地灵气运转的细微感知,以及心神与符文、与灵墨的完美契合。
当第一张“神行符”在罡风中成功绘制完成,淡青色的符文在符纸上稳定流转,散发出清晰的灵气波动时,李奕辰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成就感。这不仅仅是一张符箓的成功,更是他对自身灵力掌控、对符文之道理解的一次飞跃。
之后,成功率开始缓慢但稳定地提升。虽然受环境和材料所限,绘制出的都是下品符箓,且成功率最高也不过三四成,但已足以应对一般需求。数日苦功,他最终收获了两张神行符、三张轻身符、两张敛气符、以及一张珍贵的小五行护身符。他将这些符箓珍而重之地收起,这些都是关键时刻保命的本钱。
修炼之余,他也会短暂解除隐匿,小心地观察岛上的动静。碧波城的先行人员似乎已全面介入雾礁岛的防务,码头的盘查更加严格,甚至出现了身着碧波城服饰的修士参与巡逻。岛上的紧张气氛有增无减,不时能看到监察殿修士押解着一些行迹可疑的散修前往石塔方向,其中似乎有他曾在“海市”见过的面孔。
关于“特使”的消息也越来越多。据说,来的是一位碧波城的“金丹长老”,地位尊崇,此来不仅是为了处理夜哭林之事,似乎还与外海近期的异动、乃至更深层次的势力博弈有关。雾礁岛,这座边缘岛屿,似乎正被卷入一场巨大的风暴中心。
李奕辰心中紧迫感更甚。金丹真人!那是他目前只能仰望的存在,其神通广大,远超想象。一旦那位特使驾临,以其神识之强,整个雾礁岛恐怕少有秘密能瞒过。届时,他再想离开,难度将呈几何级数增加。
“必须在那位特使到来之前,离开雾礁岛,至少,要潜入夜哭林,脱离其神识笼罩的核心区域!”这个念头,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心头。
这一日,他正在崖顶一处阴影中,尝试将新领悟的“阴魂遁·潜影匿形”融入日常行动,身形飘忽,如同真正的影子在岩石间流动。忽然,他神识微动,感应到远处有两道不弱的灵力波动,正朝着望潮崖方向飞来。
他立刻收敛全部气息,遁入一块巨大礁石底部的阴影中,与冰冷的岩石几乎融为一体,连心跳和体温都降至最低。玄阴敛息术、雾隐令、再加上初窥门径的阴魂遁,三重隐匿叠加,效果非凡。
很快,两道遁光落在望潮崖顶,是两名身着碧波城执事服饰的修士,一男一女。男子约莫四十岁,面白无须,眼神锐利,有炼气九层修为。女子三十左右,容貌普通,但气息沉稳,亦是炼气八层。
“程师兄,此地罡风凛冽,灵气稀薄,当真会有可疑人物藏匿?”女修微微蹙眉,目光扫过荒凉的崖顶。
“柳师妹不可大意。”被称为程师兄的白面修士沉声道,“越是这等险恶荒僻之处,越可能是宵小藏身之所。特使三日后便到,严巡察使有令,岛上每一寸土地,都必须彻底清查,确保无有疏漏。此崖视野开阔,可俯瞰码头及部分街区,若有心窥探,此处便是绝佳位置。”
说着,他抬手打出一道法诀,一股强大的神识之力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仔细扫过崖顶每一寸土地、每一块岩石。这神识之力比之前那中年执事更强,更细腻,带着一种水属性的绵密与渗透感。
李奕辰屏息凝神,将玄阴敛息术运转到极致,甚至连思维都近乎停滞,整个人仿佛真的化作了一块没有生命、没有气息的冰冷岩石。那碧波城程姓修士的神识从他藏身之处扫过,微微一顿。
李奕辰心中一紧,难道被发现了?指尖,玄阴刺的法诀已悄然引而不发。
但那神识只是略一停顿,似乎觉得这礁石阴影处的阴寒之气稍重,与周围被罡风长期吹拂的岩石略有不同,但并未察觉到具体的生命气息和灵力波动。程姓修士眉头微皱,又仔细探查了两遍,终究没发现异常,只当是此地环境特殊。
“看来无人。”程姓修士收回神识,对柳姓女修道,“去下一处吧。西南那片沉船残骸区,也要仔细搜搜,据说那里水下地形复杂,或有蹊跷。”
两人又简单查看了几处可能藏人的岩缝,便御起遁光,朝着西南方向飞去,很快消失在浓雾之中。
直到两人的遁光彻底消失在天际,又过了足足一刻钟,李奕辰才缓缓从阴影中“浮现”出来,后背竟已被冷汗浸湿。炼气九层修士的神识探查,果然非同小可!若非他隐匿功夫了得,又恰好处于阴影和阴寒环境,方才极有可能暴露!
“西南沉船残骸区那正是我原本考虑的备选藏身地之一。看来也不能去了。”李奕辰心念急转,“碧波城的人搜查如此细致,连这等荒僻之处都不放过,岛上可供藏身的安全之地,越来越少。必须尽快行动了!”
他目光投向岛屿西侧,那被浓郁灰雾笼罩、即使白日也显得阴森不祥的夜哭林方向。那片死亡森林,此刻在他眼中,不再仅仅是绝地,更似乎成了唯一可能的生路所在。
“不能再等了。碧波城特使三日后抵达,届时岛上必定戒严到极致。必须在他们到来之前,潜入夜哭林外围,寻机脱身!”
他返回藏身的岩凹,迅速收拾好所有物品,抹去一切居住过的痕迹。然后,他换上了一套灰扑扑、毫不起眼的粗布衣服,将面容再次稍作调整,变得更加普通、憔悴,像一个为生活所迫、冒险出海却一无所获的落魄散修。修为也压制在炼气四层左右,不高不低,恰是雾礁岛上最常见的层次。
接着,他开始仔细检查并分配身上的资源:回灵丹还剩五粒,愈伤膏三瓶,寒玉护心丹两粒(此丹珍贵,非重伤不用),下品灵石二百余块,各种低阶符箓若干,初步修复的玄阴剑,雾隐令贴身佩戴,养魂木叶含于舌下,玄阴戒中的其他物品也分类放好,确保随时可以取用。
最后,他摊开海域图,目光落在夜哭林外围,靠近“黑水涧”的一处区域。那里是夜哭林与海岸交界处,有一条深涧通往海中,水下地形复杂,暗流汹涌,据说有地下暗河与岛屿其他部分相连,是监察殿封锁的相对薄弱环节,也是玄渊散人当年可能留有后手(比如备用的阵法节点或隐秘通道)的区域之一。
“就是这里了。”李奕辰手指轻轻点在海图“黑水涧”的位置,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今夜子时,趁雾最浓时,从望潮崖背面潜下,沿礁石区迂回接近,然后从黑水涧入海口附近,寻找机会潜入夜哭林外围!”
计划已定,剩下的便是等待与最后的准备。他服下一粒回灵丹,手握灵石,开始打坐调息,将状态调整到最佳。同时,心中反复推演着可能遇到的情况和应对之策:监察殿的巡逻队、可能存在的预警阵法、夜哭林外围的阴气鬼物、泣血鬼木可能延伸出的触角、以及或许同样潜伏在暗处、同样觊觎着夜哭林秘密的阴九,或者其他未知的敌人。
时间,在呼啸的罡风和翻涌的浓雾中,一点点流逝。夕阳的余晖艰难地穿透云层和雾气,给灰暗的岛屿染上一层不祥的暗红,旋即迅速被深沉的夜色吞噬。
子时将至,海雾浓稠如墨。
李奕辰睁开双眼,眸中幽光内敛,平静无波。他起身,最后看了一眼下方灯火零星、却被无形肃杀笼罩的雾礁岛,然后毫不犹豫地转身,向着悬崖背面,那黑暗隆咚、海浪轰鸣的方向,纵身跃下。
身影,迅速被浓雾与夜色吞没。
几乎就在他跃下悬崖后不久,数道强大的神识,从岛屿中心监察殿石塔方向冲天而起,如同无形的探照灯,缓缓扫过全岛,尤其是几处边缘和荒僻地带。其中一道神识,格外强横凝练,隐隐带着金丹修士特有的威压,让岛上所有修士都感到一阵心悸。
碧波城特使,似乎提前到了。
夜,更深了。而风暴,已然迫近眉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