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四海阁出来,外界的喧嚣嘈杂与阁内的相对井然形成了鲜明对比。李奕辰站在阁楼前的石阶上,目光扫过街道上形形色色的人群,那些或贪婪、或警惕、或麻木、或凶悍的面孔,在这混乱无序之地交织成一幅光怪陆离的画卷。
“前辈,接下来我们去哪里?”叶青低声问道,他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服了丹药,精神好了许多。叶雨紧随兄长身侧,一双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四周,显然对这混乱之地充满不安。
“先找一处落脚之地。”李奕辰声音平淡,目光已投向街道深处那些高低错落、杂乱无章的建筑群。黑沙屿没有客栈,所谓的“住处”,多是私人院落、废弃房屋,或是某些势力提供的、条件简陋但相对安全的“宿屋”,需缴纳灵石,并遵守“主人”的规矩。
叶青对此地比李奕辰熟悉些,沉吟道:“前辈,黑沙屿可供外来者暂住的地方不多。东边‘快活林’一带,是黑鲨帮的地盘,提供宿屋,但龙蛇混杂,且我们与黑鲨帮有隙,去不得。南边‘货栈区’,多是商队仓库和苦力聚居地,混乱肮脏。北边‘崖壁洞窟’,是些落魄散修自行开辟的洞穴,几乎毫无安全可言。西边……靠近‘沉船湾’那片,有些零散院落出租,环境尚可,但价格不菲,且需有熟人引荐,或者……展示足够的实力或财力。”
他顿了顿,看向李奕辰:“前辈若信得过,晚辈在岛西‘听涛小筑’有一故旧,早年曾受我叶家恩惠,在那片经营几处院落租赁,或许可代为引荐,价格也能公道些。只是……需防隔墙有耳。”
李奕辰略一思索,点了点头。叶青的提议是目前最稳妥的选择。他初来乍到,对黑沙屿各方势力盘根错节的关系网一无所知,有个“熟人”引路,能省去不少麻烦。至于叶青所言是否属实,他自有判断。对方兄妹的性命可说是他救下,又有共同敌人黑鲨帮,眼下背叛他的可能性不大。
“带路。”
三人不再耽搁,由叶青引路,穿行在狭窄泥泞的街巷中。越往西走,街道越发冷清,两侧的建筑也从拥挤的棚屋变成了相对独立的石屋或木楼,虽然依旧简陋,但至少有了院落间隔。空气中那股混杂的臭味淡了些,海风的气息更浓,隐约能听到海浪拍打崖壁的声响。
约莫一刻钟后,他们来到一片背靠陡峭崖壁、面朝西侧海湾的缓坡上。这里错落分布着十几座大小不一的院落,多以粗糙的岩石垒砌围墙,看起来比下面街市整齐不少。坡顶视野开阔,可俯瞰西边那片被嶙峋礁石环抱、停靠着不少破旧船只的“沉船湾”,以及更远处雾气蒙蒙的外海。
叶青所说的“听涛小筑”,并非某个具体院落,而是这片区域租赁生意的统称,由一个名叫“老徐头”的修士掌管。老徐头本身修为不高,只有炼气六层,但据说早年曾在碧波城当过差,后来不知何故流落至此,凭着几分手腕和与岛上几个中小势力的交情,在这西崖盘下了几处产业,做起租赁生意,为人还算公道,口碑尚可。
在一座挂着块歪斜木牌、上书“听涛”二字的石屋前,叶青叩响了紧闭的木门。不多时,门吱呀一声打开一条缝,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却颇为精明的老脸,花白头发,留着短须,正是老徐头。
“徐伯,是我,叶青。”叶青连忙拱手。
老徐头眯着眼打量了一下叶青,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李奕辰和叶雨,尤其在李奕辰身上那层遮掩容貌的水汽上多停了一瞬,这才打开门,将三人让进院内。院子不大,种着几丛耐盐碱的灌木,倒也整洁。正屋是座两层的石楼,旁边还有两间低矮的厢房。
“叶家小子?你怎么跑黑沙屿来了?还弄成这副模样?”老徐头关上院门,引着三人进了正屋堂屋,一边倒上几碗粗茶,一边问道,语气带着长辈的关切,也有一丝审视。
叶青苦笑一声,简要将遭遇黑鲨帮劫杀、被李奕辰所救、以及来此暂避的事情说了一遍,略去了水云芝等细节,只说为父寻药遇险。老徐头听着,眉头渐渐皱起,尤其听到“黑鲨帮”和“独眼蛟”时,脸色更是凝重。
“独眼蛟那厮,是条疯狗,睚眦必报。你们杀了他手下,还伤了他,此事绝不会轻易了结。”老徐头捋了捋短须,看向李奕辰,抱拳道,“多谢道友搭救叶家兄妹。不过,道友此番怕是惹上麻烦了。独眼蛟在黑鲨帮地位不低,他上面还有二当家‘翻江鲨’和大当家‘鬼鲨’,都不是易与之辈。他们耳目众多,你们入岛,恐怕已被盯上。”
“无妨。”李奕辰淡淡道,声音透过水汽,平静无波,“兵来将挡。徐道友,我兄妹三人欲在此暂住些时日,不知可有余屋?需多少灵石?”
老徐头见他如此镇定,心中微讶,面上不动声色:“屋子倒是有一处空着,独门独院,位置稍偏,但清静,也安全。月租三十下品灵石,押二十,最少租一月。不过……”他顿了顿,“丑话说在前头,我只负责提供住处,保证在我这院子里,没人敢乱来。但出了这个门,是生是死,各安天命。另外,黑鲨帮若找上门,我老徐头人微言轻,最多帮着说和两句,挡是挡不住的。”
“可。”李奕辰没有讨价还价,直接取出五十块下品灵石放在桌上。这个价格在黑沙屿这等地方,不算便宜,但也算不上宰客,关键是位置和相对安全的环境,正合他意。
老徐头收起灵石,脸色缓和不少,取出一块黑铁令牌和一把钥匙:“甲字七号院,从我这往后走,最里面那处。这是院门禁制令牌和钥匙,注入灵力即可开启关闭。院内基本生活用具俱全,但饮食自理。若无他事,莫要四处走动,尤其夜晚,西崖这边虽比下面清净,也非绝对安全。”
“另外,”老徐头看了一眼李奕辰,压低声音道,“道友若是想打听消息,或是购买些……不太方便在明面上交易的东西,不妨留意下每月的‘海市’。下次开市就在四日后,月圆之夜,沉船湾老地方。不过那里鱼龙混杂,真假难辨,更需小心。”
又是海市。李奕辰心中记下,点了点头:“多谢告知。”
拿到令牌和钥匙,三人不再多留,辞别老徐头,按照指引,沿着碎石小路向坡地深处走去。越往里,院落越稀疏,环境也越僻静。甲字七号院位于坡地最内侧,背靠陡峭崖壁,院墙较高,只有一扇厚重的包铁木门,看起来颇为结实。用令牌打开门上的简易禁制,推开木门,里面是一个不大的院落,青石铺地,角落有一口石井,旁边还搭着个简陋的凉棚。正房三间,左右各一间厢房,虽然家什简陋,但收拾得还算干净。
李奕辰用神识仔细扫过院内院外,确认没有隐匿的监视法阵或窥探手段,这才对叶青兄妹道:“你们可自行挑选厢房疗伤。若无要事,莫要打扰我。”说完,便径直走向正房东侧那间,关上了房门。
叶青兄妹自无异议,连忙道谢,选了西厢房安顿下来,抓紧时间疗伤恢复。
关上房门,李奕辰再次以神识仔细检查了屋内,确认无虞后,才在屋内唯一的石床上盘膝坐下,撤去了脸上遮掩的水汽,露出略显苍白的真容。连续战斗、赶路,又在这等险地耗费心神,他也感到了些许疲惫。
他并未立刻入定,而是先从玄阴戒中取出那卷得自叶青的兽皮海图,在石床上徐徐展开。海图绘制得颇为简略,但大致标注了以黑沙屿为中心,方圆数千里的海域。黑沙屿位于图中央略偏下的位置,其东面偏南,是叶家所在的“青木岛”,面积似乎更小些。东北方向,隔着大片空白海域,标注着“碧波城”三个小字。西北方向,则有“流云群岛”的标记,但距离似乎极为遥远,中间大片区域只画着波浪线和一些危险标记,如“风暴角”、“巨兽海域”、“迷途雾海”等。
而在更遥远的北方,海图边缘,用更淡的墨迹勾勒出一片巨大的、不规则的轮廓,旁边写着“天风大陆(传闻)”几个字,字迹已有些模糊。
“碧波城、流云群岛、天风大陆……”李奕辰手指在海图上缓缓划过,目光幽深。碧波城是必须远离的,流云群岛或许是个选择,但距离遥远,海路凶险。天风大陆更是只存在于传闻中。以他现在的修为和身家,想要远航,无异于痴人说梦。
“当务之急,是提升实力,获取资源,打探消息。黑沙屿虽险,却也是机会。”他收起海图,又取出那柄断裂的玄阴剑,碎片冰冷,断口处灵性尽失。没有趁手的法器,战力大打折扣。“四海阁的法器价格高昂,且未必合用。或许……那‘海市’是个机会。还有那刘师傅和老徐头都提到的‘沉船湾’,每月十五的‘海市’……”
他回忆着今日所见所闻。黑沙屿势力错综复杂,明面上有掌控矿脉和部分贸易的“黑沙坞”,有凶名在外的“黑鲨帮”,暗地里还不知道有多少大小势力和亡命徒。他一个外来者,炼气七层的修为在此地不算顶尖,但也绝非弱者,只要谨慎行事,不主动招惹强敌,站稳脚跟应无问题。关键在于,如何在此获取所需,然后安全离开。
“先在此处潜修几日,巩固修为,尝试炼化那株水云芝,若能突破到炼气八层,把握便大上几分。同时,让叶青兄妹暗中打探消息,尤其是关于海市、远航海图、以及黑鲨帮的动向。四日后,月圆之夜,去那沉船湾看看。”
定下初步计划,李奕辰心境渐平。他取出几块下品灵石握在手中,运转玄阴凝煞诀,开始恢复损耗的灵力,同时分出一缕心神,时刻警惕着院外的动静。在这危机四伏的黑沙屿,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惕。
时间在静修中缓缓流逝。院外,海风呜咽,涛声阵阵,偶尔夹杂着远处坊市隐约传来的喧嚣,以及更远处,深海之中不知名海兽的低沉嘶吼。这混乱之地的夜晚,似乎比白天更加暗流涌动。
不知过了多久,李奕辰忽然心念微动,从入定中醒来。他并未睁眼,但神识已悄然蔓延出房间,如同无形的水波,掠过寂静的院落,掠过院墙,向外扩散。
就在距离他所在院落约百丈外,另一处地势较高的院落屋顶,一道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黑影,如同狸猫般伏在屋脊的阴影中,一双在黑暗中微微发亮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着甲字七号院的方向。那目光并非寻常的窥探,而带着一种冰冷的、猎手般的耐心与审视。
黑影气息收敛得极好,若非李奕辰神识远超同阶,又始终保持着高度警惕,几乎难以察觉。从其隐约散发的气息判断,修为约在炼气六层左右,精于隐匿。
“终于来了么……”李奕辰心中冷笑,面上却无丝毫波澜,依旧闭目盘坐,仿佛毫无所觉。只是体内玄阴灵力的运转,悄然加快了一丝,如同平静海面下涌动的暗流。
黑沙屿的第一夜,注定不会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