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帆船无声地滑入西滩附近一处相对隐蔽的小湾,停泊在离岸十余丈外的海面上,并未直接靠岸。船身通体漆黑,船帆收拢,看不出任何标识,在灰蒙蒙的天色与铅灰色的海水映衬下,如同一个沉默的剪影,透着一股神秘与疏离。
岸上,约莫二三十名修士已自发聚集在滩头一片较为平整的礁石区。这些人装束各异,修为从炼气五层到炼气九层不等,大多沉默寡言,或独自而立,或三两成群,彼此间保持着警惕的距离,目光偶尔扫过那艘黑船,又迅速移开,气氛显得压抑而微妙。
李奕辰混在人群边缘,气息收敛在炼气七层,面容蜡黄,毫不起眼。他目光低垂,似乎也在打量着黑船,实则神识如同无形的蛛网,悄然感知着周围。
他发现,聚集在此的修士,虽看似散乱,但隐隐分为几个小圈子。有几人气息相连,显然同出一门或是一伙;更多人则是独行客,眼神中带着惯有的戒备和探寻。他还在人群中发现了之前在西滩与刘掌柜接头的那个干瘦中年汉子,此刻他正与一个疤脸修士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时不时瞥向黑船。
“规矩都懂吧?”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黑船船舷边,不知何时出现了一名黑袍人。此人全身笼罩在宽大的黑色斗篷中,连面目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里,气息晦涩,难以准确判断修为,但给人的感觉却如同礁石般沉稳厚重,至少是炼气九层,甚至可能是圆满。他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火光在薄暮的海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他黑袍上隐约的银色纹路——那似乎是一个扭曲的符文,看不真切。
“暗市规矩,登船者,需缴纳二十块下品灵石,或等值之物,作为‘引路资’。”黑袍人声音平淡,不带丝毫情绪,“船上禁止动武,禁止探询他人身份来历,禁止强买强卖。违者,逐出暗市,永不接纳,严重者,沉海。”
冰冷的话语,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让岸上众人心中一凛。二十块下品灵石,对炼气中后期修士而言,不算小数目,但尚在可接受范围。伍4看书 勉废岳黩后面的三条禁令,尤其是“沉海”,更是点明了此地的残酷法则。
“规矩自然晓得。”一名炼气八层、面戴青铜面具的壮汉沉声道,率先取出一个灵石袋,掂了掂,隔空抛向船头。灵石袋划过一道弧线,稳稳落入黑袍人手中。黑袍人神识一扫,微微点头,侧身让开一步。
有了带头的,其他人也陆续缴纳灵石。有些人取出灵石袋,有些人则拿出一些材料、丹药或低阶法器,经黑袍人估价后,抵作灵石。那干瘦中年汉子缴纳的是一小瓶丹药,疤脸修士则拿出了一块拳头大小、泛着金属光泽的矿石。
李奕辰不动声色,也从怀中(实则是从玄阴戒中取出)摸出二十块下品灵石,用一个普通的灰色布袋装好,学着其他人的样子,抛了过去。他拿出的灵石成色普通,正是从之前劫修和独眼蛟储物袋中所得,混杂使用,不易追踪。
黑袍人接过,略一探查,便示意他通过。
缴纳“引路资”后,黑袍人并未立刻让人登船,而是提起了那盏昏黄的灯笼,对着岸上众人缓缓扫过。灯笼光芒并不强烈,但当光芒扫过时,李奕辰却感到一股奇特的、微弱却不容忽视的波动掠过全身,仿佛要穿透衣物,窥探隐秘。他心中微凛,立刻运转《玄阴凝煞诀》,将自身气息、修为波动死死锁在炼气七层,同时将玄阴戒的隔绝之力催发到极致,尤其是重点遮掩那枚“影”字令。
好在,灯笼光芒一扫而过,并未在他身上过多停留。那波动似乎主要是探查是否携带了大规模杀伤性符箓、自爆法器,或是某些追踪标记、恶毒诅咒之类,对个人修为和储物法器内的物品,只要不主动激发,探查得并不深入。饶是如此,也足以让李奕辰对此暗市背后的组织者,更多了几分忌惮。
灯笼扫过所有人,黑袍人才微微颔首,沙哑道:“登船。”
没有跳板,没有绳索。只见黑袍人身后,两名同样身穿黑袍、但气息稍弱(炼气七八层)的侍从走出,各自抛出一物,落在海面上。那是两截不过尺许长的黑色木桩,入水即长,眨眼间便化作两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浮桥,从船舷延伸到岸边,随着海浪微微起伏。
众人依次踏上浮桥。桥面湿滑,但异常稳固。李奕辰走在人群中段,脚下步伐沉稳,目光低垂,只用眼角余光观察着黑船。
船体靠近了看,更显不凡。木质漆黑如墨,非金非铁,却给人一种厚重的质感,表面光滑,隐隐有晦涩的灵光流转,显然镌刻了防护阵法。船舷、桅杆上,也遍布着细密的符文,在昏黄灯笼光下若隐若现。
登上甲板,空间比从岸上看去要宽敞不少,显然运用了某种空间扩展的阵法,但不算很高明,只是让内部空间比外观大了约莫三成。甲板上空荡荡荡,只有几名黑袍侍从肃立四周,气息沉凝。先前那名提灯黑袍人,已不见踪影。
“所有人,随我来。”一名侍从开口,声音同样平淡无波。他引领众人走向船舱入口。
船舱入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此刻敞开着,里面透出柔和但不算明亮的光芒。进入之后,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木质阶梯,两侧墙壁上镶嵌着散发微光的夜明珠,光线昏黄,勉强视物。
阶梯不长,很快来到下层船舱。这里空间颇为开阔,被布置成了一个简易的厅堂。厅堂呈长条形,两侧靠墙摆放着一些简陋的木椅,中间空出通道。最里面是一个半人高的木台,台上空空如也。厅堂内已有数十人散坐各处,大多沉默不语,或闭目养神,或警惕地打量着新来者。后来者也在侍从的示意下,各自寻了空位坐下。
李奕辰选了个靠后、靠近角落的位置坐下,这里视野相对开阔,能观察到厅堂大部分情况,且背靠舱壁,相对安全。他快速扫视全场。
厅堂内约莫有五六十人,修为普遍在炼气中后期,炼气圆满的气息也有数道,分散各处,如同磐石,引人注目。大多数人做了伪装,或戴面具,或以法术、器物遮掩面容气息,但也有少数几人,大大咧咧以真面目示人,要么是对自身实力极为自信,要么是背景深厚,无所顾忌。
他看到了之前登船的青铜面具壮汉,独自坐在前排,气息沉凝。也看到了那个干瘦中年汉子和疤脸修士,他们坐在中间偏右的位置,正低声交谈。还有几人,气息阴冷,与鬼哭礁的阴煞之气有几分相似,可能是常年在那一带活动的修士。
没有看到刘掌柜。也没有发现气息与墨仙子相似之人。但李奕辰不敢掉以轻心,以墨仙子的修为和身份,若她有意伪装,自己未必能看穿。
等待并未持续太久。约莫一炷香后,又有十几名修士在侍从引领下进入厅堂,位置几乎坐满。此时,那提灯黑袍人再次出现,无声无息地站在了前方的木台上。
“欢迎诸位,莅临本次暗市。”黑袍人沙哑的声音响起,压下了厅堂内细微的交谈声,“老朽‘引灯人’,负责此次暗市秩序。规矩,登船时已言明,不再赘述。暗市交易,分两步。第一步,自由易物。诸位可将欲出手之物置于身前,或明标价码,或待价而沽,自行洽谈交换,我等不予干涉,只做见证。时限,一个时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那昏黄的灯笼不知何时已悬挂在他身侧的舱壁上,静静燃烧。“一个时辰后,进行第二步,暗拍。将有数件珍品呈现,价高者得,或以物易物。暗拍结束后,船只返航,请诸位有序离船,不得逗留。”
言简意赅,没有任何废话。
“现在,自由易物,开始。”
随着“引灯人”话音落下,厅堂内的气氛顿时活跃了不少,但依旧保持着一种克制的安静。修士们纷纷从储物袋中取出物品,放在身前的地面上,或者直接拿在手中。无人高声吆喝,大多是以神识传音,或压低声音交谈。
李奕辰没有立刻动手。他先观察着其他人拿出的物品,以及交易的方式。
物品五花八门,有各种妖兽材料、矿石、灵草、丹药、符箓、法器,甚至还有一些残破的玉简、古籍。品阶大多在炼气中后期适用,偶有一两件气息隐晦的,可能是筑基期修士才能用上的宝物,引来数道炽热目光。
交易方式也很直接,看中某物,便以神识或低声与物主沟通,双方谈妥价格(灵石或以物易物),当场交割,钱货两清。也有摆出物品,旁边立个小木牌,写明求购之物或标价的。整个厅堂内,低声的交谈、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却并无喧哗,秩序井然。
李奕辰注意到,那几名炼气圆满的修士,大多闭目养神,对眼前的自由易物似乎兴趣缺缺,显然是在等待后面的暗拍环节。而“引灯人”则如同雕像般立在木台旁,昏黄的灯笼光芒静静洒落,笼罩着整个厅堂,带来一种无形的约束力。
是时候了。
李奕辰从怀中(实则是玄阴戒)取出几样东西,放在身前的地面上。一株五十年份的“阴骨草”,得自鬼哭礁,是炼制某些阴属性丹药的辅材;两块拳头大小的“寒铁矿石”,可用于炼制中下品法器;还有三张他自己绘制的“阴刃符”,相当于炼气后期一击之力,胜在发动迅捷阴刃。这几样东西,价值适中,不算扎眼,但也是炼气中后期修士能用上的硬通货,用来试探行情,正合适。
他将东西摆出后,便垂下眼帘,做闭目养神状,实则神识外放,留意着周围的动静,尤其是那干瘦中年汉子和疤脸修士,以及是否有对自己拿出之物感兴趣的人。
不多时,便有一名气息在炼气六层、面容被灰色雾气笼罩的修士走近,以神识传音询问阴骨草的价格。李奕辰报了一个略高于市价但不算离谱的价格,对方讨价还价两句,便爽快地以灵石买下。接着,又有一人对寒铁矿石感兴趣,用几瓶适用于炼气中期的“回气丹”交换了去。
交易顺利,未起波澜。李奕辰看似平静,心中却一直在快速分析。这暗市秩序比他预想的好,背后组织者实力不俗。“引灯人”看似只是主持人,但给他的感觉深不可测,那盏灯笼也透着诡异。自由易物环节,好东西不多,真正的好东西,恐怕都在那些炼气圆满修士,或者如刘掌柜那般有门路的人手中,等着暗拍。
他真正关心的,并非这些普通交易,而是如何探听消息,以及处理掉那枚“影”字令。
目光扫过全场,李奕辰注意到,在厅堂左侧靠墙的位置,坐着一名身材矮胖、头戴滑稽笑脸面具的修士,他身前没有摆放任何物品,只是竖着一块小木牌,上面写着一行字:
“收消息,售门路。灵石好说,宝物更佳。”
消息贩子?李奕辰心中一动。或许,可以从此人身上入手。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剩下的两张阴刃符,起身,如同随意走动般,向着那矮胖修士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