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7章 对垒与战书
次日上午,林恩携主要将领与幕僚,在大队骑兵的簇拥下出营北上,并登上一处小土坡观察北边的敌军营寨。
作为一名优秀的指挥官,战前侦查是必不可少的。
且这场战役极有可能决定整个北境的归属,无论多谨慎都不为过。
首席秘书维克多的个子不算高,他跨坐在马背上,尽力伸直了脖子才能看清敌军营寨的部署情况。
观察了好一阵后,维克多结合侦查骑兵们先前送回的情报,做出了总结:“陛下,奥托选择在山坡上的向阳面扎营,敌军因此拥有了地形上的优势,且敌军的营寨修得相当合理,在山坡的两侧与下部都挖掘了数道壕沟,还布置了木栅栏等障碍物,能有效抵御骑兵的突袭与强攻。
除了防御严密的向阳面山坡,奥托在山顶与背阳面也构筑了坚固的防线,山顶是他的指挥部,鲁伊的王室旗帜就插在山顶上,背阳面则用数千辆马车排出城墙,其防御力甚至比向阳面更强。”
维克多时刻跟随在林恩身边,耳濡目染下也算小半个军事专家了,虽然没有实际指挥过军队作战,可他在军事上的见识可比不少中层武将都强。
林恩眺望着北方小山坡上那面随风飘扬的蓝底x型十字旗,轻轻颔首:“恩,奥托的营寨修得很严谨,看起来没什么破绽与漏洞。”
这面旗帜自然就是鲁伊的王室旗帜。
顺带一提,北境的贵族们习惯用动物或者植物的图案来当家族纹章,鲁伊那边的贵族则喜欢各种规则的线条或者几何图案。
至于奥托大军修筑的那座营寨,即便是站在林恩的视角来看,也称得上是无懈可击。
在山坡上修筑营寨,天然就能获得高度优势,壕沟与木栅栏等工事则能放大这一优点。
且奥托还考虑到了被绕后偷袭的可能性,在山坡后面借助运载粮食的马车构筑了庞大的木质城墙。
他本人则坐镇山顶,能够一览无馀地俯瞰四方,并随时与两侧山坡的部队保持连络,营寨与小山浑然一体,内部藏着三万多战兵,仿佛一只蜷缩起来的刺猬,叫人实在无从下手。
看得出来,奥托的军事素养的确不差,又或者他身边有不少经验丰富的军中宿将,能够协助他将营寨修得井井有条。
老四约瑟夫闻言有些不服气,轻声嘀咕道:“我们的营寨修得也很棒啊,虽然是在相对宽阔的平原地带,却能借助树林与溪流,同样可以防止敌军的绕后突袭。”
约瑟夫麾下的第二军团都快成土木部队了,进攻河湾堡的时候就是他们负责修筑营寨。
昨天又是该军团出手,在短短六小时内就修好了可供三万人驻扎的坚固大营。
营寨的外围不仅遍布壕沟与栅栏,在栅栏后方还搭建起了哨塔与箭楼,且同样用大篷马车构筑了简易的木质城墙,防御性能丝毫不逊于奥托的营寨。
在冷兵器时代,军队指挥官们都极其注重营寨的修建,而且不仅会强化工事的防御性能,还特别注意营寨内外的警戒体系。
譬如会在营寨外围布置大量的侦察兵与固定岗哨,以防敌军夜袭。
同时在营寨内部设立巡逻部队,严格禁止其他士兵随意出入军营,防止敌军奸细混入军营,以及预防火灾、兵变等事故。
这也是为何古典时代的大军对战很容易发展成对垒”,也就交战双方的士兵都凭借坚固军营据守,直到一方因粮草不济主动退兵,或是发动最后的拼死攻击。
毕竟营寨的防御性能相当优越,仅次于沟深墙高的城堡或者城市,进攻方很难突破防御严密且驻扎有大批军队的营寨。
“约瑟夫,你们军团修的营寨的确很不错,甚至比奥托的营寨更为规整。”林恩先是夸赞了约瑟夫与第二军团,而后以教导的口吻对幕僚与将领们说道,“不过你们要记住,人是会动会思考的活物,而营寨却是死物,奥托花了半天时间筑起了坚固的营寨,可只要我们不主动发起进攻,那他的营寨就是纯粹的装饰物,如果我是他,就不会浪费时间与物资在山坡上修筑营寨,而是会尝试着将阵线往前再推五公里。”
营寨这玩意只能确保军队的下限,防止被敌军偷袭而已,修得再好,也并不能决定战役的最终走向。
老三扬的军事理解能力明显比其他将领要高上一筹,他最先领会林恩的教导,一边点头一边说道:“的确,就象陛下说得那样,现在是我们占据着战场上的主动权,如果我们选择坚守营寨而不进攻,那奥托就必须要做出决择,是放弃现有营寨主动逼近,或是率领军队灰溜溜地向东撤退。”
眼下,两军的军营相隔十公里,这显然不是个适合进行决战的距离。
在古典时代,当交战双方完成安营扎寨后,如果其中一方迫切地想要进行战略决战,那就势必要放弃最初的营寨,并谨慎地向前推进,直至两军距离缩短到三公里以内。
林恩现在无疑拥有主动权,他的军队是本土作战、以逸待劳,又能凭借水路与陆路不断运输粮草辎重。
简单点说,只要奥托愿意耗下去,林恩甚至可以陪他从九月初耗到十二月末。
反正林恩不可能傻乎乎地带着劣势兵力去冲山。
而奥托的后勤补给全部都要依靠军队自带的粮食,撑死也就能顶上三个星期。
如果他没能在此期间与林恩决出胜负,那他就只有撤退一条路可走。
打过仗的都知道,在两军对垒时,撤退可是个高难度的技术活。
对垒时的距离通常不会超过十公里,普通步兵全速赶路还不到半天脚程,轻骑兵更是须臾可至。
因此,若是撤退方在撤离途中出现意外,很容易就会遭到敌军的尾随追击,进而演变成全军溃败。
这也正应了那句经典台词:狭路相逢勇者胜。
战争从来都是勇敢者的游戏,两军都开始对垒了,谁要敢主动撤退,那不仅要承担巨大的撤退风险,还要背负诸如懦夫、胆小鬼等骂名。
侦查完敌情后,林恩果断下达指令:“传我命令,各军坚守营寨,除必要的侦查兵与哨兵外,任何士兵都不得擅自离开营寨!”
当林恩站在土坡上观察奥托的营寨时,奥托自然也在山顶上观察着林恩的营寨。
眼下的北境秋高气爽,天空中连一朵云彩都看不到,因此能见度极高,哪怕隔着干公里,奥托都能模糊看到林恩军营寨的轮廓。
迈森伯爵就站在奥托身边,低声分析着:“陛下,根据侦查结果,敌军的营寨与我军一样坚固,我认为突袭成功的几率完全可以忽略不计,如果是在昨天深夜,或许还有一点成功的可能性。”
奥托眯起双眼,望着山脚下纵马疾驰的侦查轻骑们,遗撼叹道:“恩,没办法了,时机错过就是错过了,况且那林恩可是头狡猾的狐狸,他也不会露出大的破绽。”
奥托很清楚,兵力优势是他最大的一张牌,他必须要将这张王牌的作用发挥到最大,才有可能赢下这场战役。
根据多方情报,他能够确定林恩的骑兵数量并不多,而他能够调动的轻重骑兵接近万人,是林恩的三倍有馀。
以骑兵的超强机动性,他本可在林恩安营扎寨前发动奇袭。
但林恩压根就没给他奇袭的机会。
林恩的部队大概是在昨天下午两点抵达扎寨地,并在日落之前就完成了营寨修筑。
而在第二军团修营的过程中,林恩麾下的其他几个军团都保持着警戒状态。
奥托倒也还没蠢到用万馀骑兵去冲击防守严密的步兵阵型。
等到林恩的营寨修筑完毕,奇袭成功的可能性自然会降到微乎其微。
迈森伯爵思索片刻,提议道:“陛下,我建议您现在就给林恩下达战书,措辞要尽可能激烈一点,想办法激怒他主动冲击我军所在的山坡。”
如果有可能,迈森伯爵当然不想放弃地利优势。
他脚下这座小山并不高,与山脚平原的绝对落差只有不到一百五十米。
但落差再小那也是落差,站在山上的奥托军拥有以高打低的优势,弩箭的射程都能长上一大截。
若是林恩当真顶着冲山的劣势主动进攻,那迈森伯爵可真是做梦都会笑出声来。
奥托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回道:“我就怕林恩不上当啊,纵观他过往的战例,他总是在占据优势的情况下才会主动进攻,其他时候他都会想办法诱使对方先攻,无论是在白河流域的绿湖领,还是在沼地领的萨米河畔,他都是劣势方,却都靠着防守反击赢下了战争。”
为了切实地击败林恩,奥托特意调查了他的过往,并对他指挥的几场战役如数家珍。
作为一名军事指挥官,奥托对林恩这名敌人其实非常佩服。
毕竟林恩至少打出了两次以少胜多的战役,而且都做到了以步胜骑。
以步兵战胜骑兵本就非常传奇了,甚至还是用劣势兵力战胜优势兵力,哪怕放在将星云集的南境,林恩都称得上是屈指可数的名将了。
一念至此,奥托心中甚至暗自感慨:如果林恩成名的时间再晚几年,那自己肯定已经彻底统治了北境,到时候就可以将林恩招募到自己麾下来当将领,有这等名将协助,绝对能够称霸南境!
只可惜一切都没有如果,林恩终究还是成长为了奥托统一北境的最强敌人。
迈森伯爵顿时面色一沉,询问道:“那陛下的意思是,林恩这次也会选择防守反击?他会等到我们主动离开山坡才会与我们决战?”
“如果我是他,我肯定会这么干,但凡是个聪明人,就不会傻乎乎地来强攻山坡。”奥托的口吻很是笃定,仿佛他能够猜透林恩的心思。
随后他又对迈森伯爵轻笑道,“不过该有的尝试还是不能少,万一他被马踢到了脑袋,真的敢来冲山呢?”
说这话的时候,连奥托自己都不相信林恩会犯蠢。
但人总该有梦想。
不过是一封战书的事情,投资成本接近于零,成功了就是血赚,失败了也不算亏。
当天下午,两名使者就携奥托的亲笔战书抵达了林恩军的营寨。
这两名使者是奥托摩下轻骑兵抓到的战俘,本隶属于骑兵军团的第二轻骑兵大队。
林恩撇了眼羊皮卷轴上的火漆印,也不急着拆看,而是吩咐老二休戈将这两名使者带下去休息。
当然,为了防止他们成为奥托的内应,这两名归来的战俘将暂时被隔离保护,既不能回归原本串行,更不能参与接下来的战斗。
等休戈带着人退下,林恩这才命令身边秘书拆开卷轴。
秘书刚念了两段,林恩就听出来了,这分明就是一封极尽挑衅意味的战书。
在信中,奥托不断贬低与辱骂林恩,譬如称他为出身低贱的农奴、手段龊的盗贼、杀人无数的马匪,还说他完全没有资格成为一名真正的国王,只要他愿意放下武器投降,那奥托愿意赏他个公爵当当。
军帐中的将领与幕僚们一听,顿时同仇敌忾,有一些暴脾气的将领还握紧了腰间的剑柄,恨不得现在就冲上山坡斩下那奥托的狗头。
维克多也想拔剑,但他是文官,腰间只有墨水瓶而没有剑,不过他还是皱紧眉头提议道:“陛下,我看还是别念了,这奥托就是想激怒您,诱使您去强攻他所在的山坡。”
“念,为什么不念?我觉得还挺有趣。”林恩脸上不仅毫无怒意,甚至还笑着吩咐维克多道,“你记着,要将这封信的内容原原本本记录在北境编年史里,等我击败了奥托,这东西可就是能够流传百年、千年的笑柄。”
林恩从来不隐瞒自己当过马匪的经历,他是凭实力真刀真枪打到今天的地位,完全没有隐瞒的必要性。
反观奥托,真真正正的王室出身、天潢贵胄,却满口脏话地骂街,简直毫无气度。
等到后世评判,谁才是真正的王者风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