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岚踏入府内,隔着缓缓合拢的门缝,又望了一眼那辆消失在街角的青篷马车,方才被他握过的手臂,似乎还残留着属于他的温度。
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白雾在寒冷的空气中散开。
心中那点酸涩又甘甜的情绪,久久未平。
她知道,有些种子一旦落下,便再难由心。
而前路风雪,似乎也因着这点微不足道的暖意,显得不那么难熬了。
腊月二十五,一道出人意料的旨意自宫中传出,打破了年关前京中微妙的平衡:
旭帝竟开恩,允清平郡君江绮露回京过年,且未言明归期。
旨意一下,各方反应微妙。
有人敏锐地嗅到风向变动。
北境初定,靖王倒台,竦王顶罪,淑妃一系受挫。
此时陛下将清修的左相之妹召回,是否意味着对江家的敲打已过,转而要施恩重用?
更有人私下揣测,清平郡君已过及笄之年,此次回京,陛下莫非是要在年节期间,利用其婚事再做打算?
一时间,江府门前车马悄然增多,拜帖如雪片般飞来,多是借着年节由头的试探与结交。
江绮露本人接到旨意时,正在禅房对弈。
闻言,执子的手在半空停顿一息,方才稳稳落下。
她面上无喜无悲,只对传旨内侍淡淡道:“臣女领旨,谢陛下隆恩。”
她望着手中明黄的绢帛,神情无波。
瑞云寺的清静,终究是暂避,而非永逸。
年前她借空云大师之口,来到这里“清修”。
旭帝顺阶而下,与其说是恩典,不如说是一场新的权衡与试探的开始。
但无论如何,能回到京中与兄长一起过年,总是好的。
最高兴的莫过于江绮风。
得知妹妹可归家团聚,他多日沉凝的眉宇终于舒展。
立即亲自安排,遣了最稳妥的管事和护卫,冒着严寒赶往瑞云寺接人。
直至见到妹妹安然踏入左相府大门,他才真正松了口气。
今年的除夕与往年的不同,玉平关大捷,北夷求和自愿退守漠水。
让旭帝十分的高兴,于是今年除夕宴会便被安排到了晚上,说是要君臣同乐。
祁阳宫,江绮露随兄长江绮风步入大殿时,几乎吸引了所有或明或暗的视线。
她穿着一身天水碧的宫装,外罩月白狐裘,发髻轻绾,只簪一枚羊脂玉簪并几点珍珠,脂粉淡施。
比起数月前离京时,似乎更清瘦了些。
面色在宫灯映照下略显苍白,但那一身清冷出尘的气度,以及眉眼间惯有的淡漠从容,却丝毫未减。
她目不斜视,随着兄长向御座行礼,而后在宫人引导下落座。
刚一落座,便瞧见了斜前方不远处的唐洛与唐霜。
唐洛面色依旧带着三分苍白,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遥遥朝江绮露举了举杯。
他并未扬声,但目光中带着玩味与审视。
丝竹暂歇的间隙,唐洛的声音不高不低地传来,恰好能让附近几席听见:
“清平郡君在瑞云寺清修数月,如今回京,气度愈发沉静了。看来佛门净地,果然养人。”
他顿了顿,笑意更深,话锋却转了向:
“正值佳节团圆,陛下恩典回京,郡君也好与左相共享天伦温情。只是不知……”
“陛下如此厚爱,接下来是否会再有恩旨,譬如……为郡君的终身大事,觅一桩锦绣良缘?”
江绮风眉头微蹙,正要开口。
江绮露已放下手中银箸,拿起绢帕轻轻拭了拭唇角,抬眼看向唐洛,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人听清:
“右相大人挂心了。陛下仁厚,体恤臣下,允我回京与兄长团聚,已是莫大恩典。至于其他……”
她微微一顿,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那笑意未达眼底:
“雷霆雨露,莫非君恩。为人臣子,胡乱揣测……甚至妄想左右圣意的……大人莫要失了分寸。”
“今日除夕盛宴,普天同庆,大人还是多品尝御膳房精心准备的美馔佳肴,方不负陛下美意。”
唐洛眼中幽光一闪,呵呵笑了两声,不再纠缠,转而与身旁的官员交谈起来。
唐霜在一旁听得心惊,下意识偷偷瞥了一眼对面沉默饮酒的凌豫,见他握着酒杯的手指似乎收紧了一瞬,心中更是酸涩难言。
她今日打扮得格外清丽,鹅黄衣裙衬得她娇柔可人。
她看向江绮露的目光有些复杂。
自凌豫回京,她数次借故前往都司府或递帖拜访,皆被以“军务繁忙”或“不便见客”为由婉拒。
少女心事受挫,此刻见到江绮露回京,心情更是五味杂陈。
而且,她觉得,父亲对这位清平郡君,似乎也太过关心了。
唐洛与唐霜话音刚落,一道温润含笑的声音便从前方响起。
“清平郡君。”
苏景安手持玉杯,步履从容地穿过舞姬退下后略显空旷的御前空地,来到了江家席前。
他今日一身绛紫亲王常服,玉冠束发,面如冠玉,嘴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俨然一位风度翩翩的温和皇子。
“数月不见,郡君清减了,山中清苦,如今回京,定要好生将养才是。”
“今日除夕团圆,本王敬郡君一杯,贺郡君归京,亦贺左相兄妹团聚之喜。”
他这话说得漂亮,既全了礼节,又似乎将之前瑞云寺的不欢而散轻轻揭过。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谁不知道竑王对左相府的拉拢之意?
先前清平郡君在寺中“清修”,他屡次求见不得。
如今郡君回京首次公开露面,他便第一个上前敬酒,其意不言自明。
江绮露起身,执起面前小巧的琉璃杯,面色平静,对着苏景安微微欠身:
“谢殿下关怀。山中岁月静好,谈不上清苦。能回京与兄长共度佳节,确是托陛下洪福。”
她将杯中酒浅浅饮了一口,姿态疏离,既不失礼,也未见热络。
苏景安目光在她沉静的眉眼间停留一瞬,笑意不变,亦将杯中酒饮尽,仿佛只是寻常应酬。
然而,他并未立即离开,反而稍稍压低了些声音,用仅二人可闻的音量道:
“瑞云寺一别,本王时时挂念郡君之言。如今看来,郡君心中所向,似乎仍未改变?”
江绮露眼睫微垂,掩去眸中冷意,声音依旧平稳无波:
“劳殿下挂心。清平心中所向,从未改变,仍是家国安宁,兄长康泰。至于其他,非清平此刻所愿多想。”
苏景安眸色深了深,正要再言,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二皇兄真是体贴,倒显得我们这些做姐妹的疏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