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绮露侧过脸,看向好友。
“宁怡,记得我刚回京城的时候吗?”
“那个时候,得多少人虎视眈眈盯着江家,后来种种,也都验证了。”
“我是怎么做的呢?”
方岚一怔,看向她。
“有些时候,退一步,未必是困守。”
江绮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
“镇国公急流勇退,是智慧。和安尚主,是机遇,也是陛下对方家依旧看重的信号。至于你……”
她目光柔和了些:“你的天地,从来不止于后院。”
“只是眼下,需暂且敛翼。陛下的封赏是态度,亦是界限。顺势而为,方是长久之道。”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方岚紧握栏杆的手背,触感冰凉:
“眼下最紧要的,是方峘的婚事。”
“陛下虽未明示婚期,但旨意已下,内廷和礼部不日便会操办起来。你是长姐,府中又无主母操持,诸多琐碎,都要你费心。这才是你现下该专注的正事。”
方岚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指,汲取着那一点令人心安的凉意,心中翻腾的不平与惶惑,渐渐被这番冷静的话语抚平。
“你说得对。”
“是我一时钻了牛角尖。阿峘的婚事要紧,我得替他,也替方家,把这桩婚事办得体体面面。”
她看向江绮露,眼中带着信赖与恳求:
“棠溪,你素来心细,可否……帮我一起操持?我到底年轻,许多事怕有疏漏。”
“自然。”
江绮露唇角微弯,颔首应下:“待过几日,我便去府上寻你,一同商议。”
方岚心头大石落地,脸上终于露出真切的笑意:
“有你在,我便安心了。”
她松开了手:“外头冷,你快些进去吧,我……再站一站就回。”
“嗯,你也莫要久待,仔细着凉。”
江绮露叮嘱一句,却并未挪步,示意方岚先回。
方岚知她或许还想独自静静,便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路回去了。
脚步声渐远,廊下重新恢复寂静,只剩下风声呜咽。
江绮露正待也转身回去,另一个轻柔的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清平郡君。”
江绮露回身,看见唐霜不知何时也出了殿,正站在几步开外。
鹅黄色的宫装在廊下光影中显得娇柔可怜。
她手中绞着一方丝帕,眼神有些游移,似鼓足了勇气才上前搭话。
“唐姑娘。”
江绮露神色不变,微微颔首。
自从知晓唐霜真实身份,她心中滋味复杂,便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
此刻见她主动找来,江绮露心中掠过一丝诧异。
“郡君在寺中清修……辛苦了。”
唐霜走近两步,声音细软,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
“方才在席间见郡君气度沉静,比往日更添风采,青寂心中……很是钦佩。”
“多谢唐姑娘挂怀。山中清净,倒也适宜。”
江绮露语气平淡,谈不上疏离,也算不上热络。
唐霜似乎并非单纯来寒暄。
她注意到唐霜说话时,目光似乎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她身后某个方向,带着些许羞涩。
唐霜似乎也察觉到自己有些失态,脸颊微红,忙找话题:
“听闻郡君与昭华郡君交好,方才见你们一同出来说话……真是令人羡慕的知己情谊。”
“宁怡爽朗重情,确是良友。”
江绮露简单答道,心中疑窦渐生。
就在这时,唐霜的目光忽然定了一定,越过江绮露的肩头,落在她身后的廊柱阴影处。
虽然她迅速垂眸掩饰,但江绮露何等敏锐,已然捕捉到她的神情。
江绮露心有所感,缓缓转过身。
只见凌豫不知何时,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在了不远处的廊柱旁。
他身形挺拔,面容在明暗交错的光影中看不真切。
唯有一双眼睛,在触及她回望的视线时,激起片刻的僵硬。
他显然是跟着她出来的。
唐霜也看到了凌豫,更看清了他眼中那几乎未加掩饰的专注。
少女心像是被细针密密扎过,心中只剩下涩然和一丝控制不住的嫉妒。
她勉强对江绮露挤出一个笑容,声音更低更急:
“青寂不打扰郡君了……先行告退。”
说罢,几乎是仓促地行了一礼,便低着头,匆匆从另一侧绕开,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偏殿的回廊拐角。
廊下,又只剩下他们两人。
风雪似乎更急了些,卷着雪沫扑在脸上,带来细微的刺痛。
宫灯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拉长。
江绮露静静站着,望着凌豫。
他亦沉默地回望,只是那紧抿的唇线和深沉的目光,泄露了内心远非表面平静。
风声呼啸,穿廊而过。
最终还是江绮露先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默。
她微微抬眸,目光掠过他肩头,语气疏淡:
“凌参将如今执掌皇城司,护卫陛下安危,责任重大,怎也离席至此?”
凌豫向前迈了一步,缩短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出来透透气。”
他答道,目光却未曾从她脸上移开半分:
“方才唐姑娘……”
“唐姑娘与我叙了几句闲话罢了。”
江绮露打断他,不想在此事上多言。
“外间风寒,凌参将既然要透气,清平便不打扰了。”
凌豫下颌绷紧,对她的客套话毫无反应。
那双深潭似的眼睛只紧紧锁着她,仿佛要穿透她看清底下汹涌的暗流。
江绮露不欲再多言,微微颔首,便侧身欲从他身边走过。
就在她即将与他错身而过的刹那,手腕忽然被一只温热而有力的大手牢牢握住。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
江绮露脚步一顿,没有立刻甩开,只是缓缓侧过头。
目光落在他紧握自己手腕的手上,又慢慢上移,对上他翻涌着激烈情绪的眼眸。
风雪似乎在这一刻停滞,只剩下他掌心传来、与她腕间冰冷肌肤截然不同的滚烫温度。
她的眼神依旧很静,静得让人心头发慌。
“江绮露。”
他声音沙哑,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
“你到底想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