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天气晴好,唐霜特意打扮得清新柔美,鹅黄衫子配着月白裙,发间簪着新摘的玉兰,楚楚动人。
她在花厅与方岚说着些无关痛痒的闲话,心思却全在窗外。
果然,不过半个时辰,那道熟悉的身影便如期出现在庭院中,正与副手低声交代着什么。
唐霜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寻了个借口走到廊下,佯装欣赏初绽的桃花,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凌豫。
他似乎清瘦了些,侧脸线条在春日阳光下显得有些冷硬,但眉宇间那股专注沉凝的气质,却愈发令人心折。
她鼓起勇气,轻声唤道:“凌参将安好。”
凌豫闻声转头,见是她,目光微顿。
随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淡然,拱手为礼:
“唐姑娘。”
“参将今日又来巡防?真是辛苦了。”
唐霜上前两步,试图让对话更自然些:
“镇国公府婚事在即,多亏将军这般尽心。”
“分内之事。”
凌豫简短答道,目光已越过她,似是不经意地扫向她身后的花厅方向。
那里,江绮露正与方岚对着摊开的舆图低声商议着什么,并未看向这边。
他眼底几不可察地掠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随即对唐霜道:
“唐姑娘自便,凌某还有公务。”
说罢,不再多言,带着副手径直朝府邸另一侧走去,背影干脆利落,未曾多停留一瞬。
唐霜僵在原地,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他方才那一眼,看的根本不是她。
她死死攥着手中的帕子,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远处正与方岚低声交谈的江绮露。
凭什么?
她到底有什么好?
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她却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
嫉妒、难堪、还有一丝被无视的愤怒,交织啃噬着她的心。
在方府“偶遇”的挫败,让唐霜将目标转向了江府。
既然凌豫的心思系在江绮露身上,那她便去问个明白。
这日,她径直登了左相府的门。
江绮露在偏厅见了她。
厅内陈设清雅,燃着淡淡的檀香,江绮露一袭素青衣裙,坐在窗下煮茶,神情是一贯的平淡。
“唐姑娘今日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江绮露将一盏清茶推至唐霜面前,语气客气而疏离。
面对这张与自己有些相似的脸,她心中滋味复杂。
也不知道是不是唐洛给她施了幻术还是什么的缘故,唐霜那张面容,与她原本的面容,越来越相似。
唐霜没有碰那盏茶。
她看着江绮露平静无波的脸,心中那股情绪憋闷了许久,让她问得直接:
“清平郡君,臣女今日冒昧,只想问一句,你与凌豫凌参将,究竟是何关系?”
江绮露执壶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抬眸看向她,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归于平静:
“唐姑娘何出此言?凌参将是朝廷命官,我是臣子之妹,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那他为何屡次三番关注郡君行踪?郡君莫非当臣女是瞎子,看不出来吗?”
江绮露放下茶壶,指尖感受到白瓷传来的微凉。
她没想到唐霜会如此直白地质问,更没想到她对凌豫的执念已深至此。
心中掠过一丝涩意,带着酸楚。
“凌参将行事,自有其道理。唐姑娘若对此有疑问,该去问凌将军本人,而非来问我。”
“至于关注行踪……怕是唐姑娘多心了。”
“是我多心,还是郡君不敢承认?”
唐霜挺直了背,眼中浮起水光,混合着委屈与不甘:
“臣女心悦凌参将。若郡君对他无意,那便请郡君明确拒他于千里之外,莫要这般暧昧牵扯,徒惹人误会!”
她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臣女也好去求父亲,请他……请他为我做主!”
江绮露静静听着,面上无波无澜,甚至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慢饮了一口。
唯有那茶水温热入喉,却化不开心头凝聚的一团寒意。
她轻轻放下茶盏,瓷器相碰,发出清脆微响。
“唐姑娘的婚事,自有令尊与姑娘自行主张,何须问我的意思?”
“凌参军是何想法,我无从干涉,亦无权过问。”
“我与凌参将……并无私谊。姑娘若心意已决,自可为之。”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甚至带着鼓励,可听在唐霜耳中,却觉得话语中带着冰冷的嘲弄。
仿佛在嘲笑自己,痴心妄想。
就像父亲经常说的那样。
她本身,或许就是不配的。
她看不透江绮露的真实情绪,这让她愈发沮丧,一股隐隐的愤怒与无力涌了上来。
正要再言,厅外传来从容的脚步声。是江绮风下朝回府,途经偏厅。
“哥哥。”
江绮露起身。
“棠溪有客?”
江绮风温润的目光掠过厅内,落在唐霜身上,微微颔首:“唐姑娘。”
“江大人。”
唐霜慌忙起身行礼。
不知为何,面对这位气质清雅温文的左相,她心里竟无端生出一丝奇异的亲切感。
方才那股追问的勇气霎时消散。
她看着她那张完美得无懈可击的平静面容,只匆匆又客套两句,便借口告辞。
走出江府大门,春风吹在脸上,她才惊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方才那番话,几乎是赌上了她所有的勇气和脸面。
而江绮露那无动于衷的反应,更让她感到一种彻底的无力与挫败。
她回头望了一眼江府威严的匾额,心中对江绮露的嫉妒与一丝隐隐的恨意,如野草般滋生。
江绮风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随即转向妹妹:
“唐姑娘寻你,是为着何事?”
“不过是些女儿家的闲谈罢了。”
江绮露语声轻淡,转身去整理案几上本就齐整的书卷,借此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烦乱。
心底那点被强行压下的酸涩,丝丝缕缕地弥漫开来,缠得她心头微窒。
她闭上眼,眼前却闪过凌豫沉静而执拗的眼神。
而更让她心神不宁的是,看着唐霜那张与自己眉眼间依稀有两分相似的脸,她的心还是不由自主地沉了沉。
与此同时,一些流言,也开始在京城的茶楼酒肆、官宦后宅间悄然流传。
最初只是些捕风捉影的猜测,说清平郡君江绮露命格奇特,自幼离家,归京后便屡引风波。
又说她与佛门有缘却又牵扯红尘,怕是身世另有隐情。
更隐晦的,则将话题引向十几年前某些已模糊的旧事。
流言琐碎,并无实据。
却想破坏江绮露的名声,引起皇室与世家的猜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