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光闻言,脸上却掠过一丝明显的困惑。
他谨慎地措辞道:
“回参将,丰阴镇……一切如常,并未发生需要司里特别处置之事。参将可是得到了什么特别的消息,需要属下派人去详查?”
凌豫呼吸猛地一窒。
一切如常?
可他明明之前禀报的是受灾严重,难道都是幻觉?
电光石火间,他想起策马赶往玄阴岭时,眼角瞥见的、那如星雨般洒落的柔和蓝光,以及下方废墟中难以置信的变化……
一个惊人的猜想窜入脑海,让他脊背微微发凉。
他强压下眼底翻腾的惊涛,面色恢复沉静,转而问道:
“重云呢?让他来见我。”
“参将忘了?”
重光微微一愣,回道:
“重云昨日巡防时不慎坠马,伤了腿骨,正在营中将养。参将若有急事,属下这便去叫他过来?”
凌豫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
他明明记得,重云是跟随他一同上了玄阴岭,并且受了伤。
当时他无暇顾及他,现下有心思了才问起他。
可重光的神情不似作伪。
是记忆出了偏差,还是……有什么力量,在无声无息地修正着某些不合常理的痕迹?
这让他想起前年中秋。
他记得当时他伤了江绮露,但事后在席间却并未看到她的伤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与无力感席卷而来。
他捏了捏发紧的眉心,声音低沉:“不必了,让他好生休养。你先下去吧。”
“参将……”
重光却未立刻离开,语气有些迟疑。
“还有何事?”凌豫抬眸,眉宇间已带上一丝不耐。
“是昭华郡君。她方才私下寻到属下,说去江府拜访,却被告知清平郡君不在府中,也无人知晓去向。郡君觉得有些蹊跷,便来询问属下是否知晓内情。”
重光如实禀报,方岚与江绮露交好,又与凌豫相熟,有此一问并不奇怪。
凌豫心下一紧,面上却不露分毫:“你怎么说?”
“属下只说不知。”
“嗯。”
凌豫略一思索,低声吩咐:
“若郡君再问,你便说……前两日似乎见棠溪往城外瑞云寺去拜访空云大师了。”
“务必稳住她,棠溪受伤之事,绝不可外传,尤其是……不能让江相知晓详情。”
江绮风若知妹妹伤重至此,不知会掀起多大波澜。
“是,属下明白。”
重光应下,却又顿了顿,脸上露出更为难的神色,压低声音道:
“还有一事……京中,近日有些流言,甚是不堪。”
“说。”
凌豫眼神一凝。
“流言说……清平郡君来历不明,行踪诡秘,前夜那场覆盖丰阴镇的诡异大雪,恐与郡君有关”
“甚至……甚至有荒诞之言,暗指郡君非是常人,乃……乃妖魅之属。”
重光说完,迅速低下头。
凌豫豁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刀:“哪里传出来的?查!”
“流言起得突然,如同凭空冒出,散布极快,源头一时难以追查。”
重光额角见汗:“更麻烦的是,还有传言牵扯旧事,说郡君是否方家血脉,本就存疑……”
“江相可知此事?”
凌豫声音沉冷。
“左相府应有耳闻,但……江相至今未曾公开置评,亦无动作。”
凌豫望向那扇紧闭的房门,胸中如有块垒堵塞。
流言来势汹汹,直指江绮露,绝非巧合。
是唐洛?
还是其他人?
他沉默片刻,终究还是以江绮露的安危为先:
“先派可靠的人暗中留意流言动向,特别是右相府与靖王府那边的反应。”
“同时,注意陛下与左相的态度。有任何异动,即刻来报。”
“是!”
重光领命,正要退下。
“大人,大夫请来了!”
染月急促的声音伴着脚步声从前院传来。
只见她引着一位须发花白、提着药箱的老者匆匆走来,脸上满是焦急。
“快请!”
凌豫立刻道,侧身让开房门。
老大夫也知事态紧急,略一拱手便疾步进入内室。
待看到床上气息奄奄的江绮露时,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这位姑娘怎会伤得如此之重!”
他不敢怠慢,忙放下药箱,在染月搬来的凳子上坐下,三指稳稳搭上江绮露纤细的手腕。
然而,不过数息,他脸上的凝重便化作了惊疑与难以置信。
他换了另一只手,再次诊脉,指尖感受许久,又急忙翻开江绮露的眼皮查看,脸色越来越白,额上竟沁出冷汗。
最后,他像被烫到般猛地收回手,踉跄起身,对着凌豫连连拱手,声音发颤:
“这、这位公子……请恕老夫无能!这位姑娘她……她脉息全无,乃是……乃是死脉啊!”
“老夫行医数十载,断不会诊错!贵府……还是早做准备吧!”
说罢,提起药箱,竟是仓皇欲走。
“你说什么?!”
凌豫如遭雷击,猛地向前一步。
“不可能!大夫您再看看,我家姑娘明明还……还有体温啊!”
染月瞬间泪如雨下,扯住大夫的衣袖不肯松手。
“唉,姑娘节哀,脉息已绝,神仙难救啊!”
老大夫连连摇头叹息,挣脱染月,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染月哭着追了出去,哀求声渐渐远去。
房门内,死一般的寂静。
凌豫僵立在床边,看着床上宛如沉睡却了无生息的女子,只觉得浑身的气力都被骤然抽空,缓缓跌坐在床前的脚踏上。
死脉?
怎么可能?
几个时辰前,她还站在别院的阳光下,用那样冰冷疏离的语气与他划清界限。
她身上有那么多秘密,那么多他看不透的迷雾,她怎么会……
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以如此荒谬的方式死去?
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探到她的鼻端。
没有一丝温热的气息。
可是,怎么会?
倚梅不是说,已经暂时稳住了吗?
“棠溪……”
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干涩嘶哑:
“你究竟……是谁?”
床上的人依旧静谧,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天光下,美得惊心。
也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化作泡影。
容音谷外,云遮雾绕,灵气氤氲。
倚梅,或者说玉蕊,已在此焦急等待了不知多久。
她不住地踱步,指尖深深掐入掌心,留下月牙形的白痕。
以她的身份,莫说求见谷主洛晚音,便是踏足这容音谷地界都属僭越。
可她别无选择。
她已恳求守门的草木精灵代为通传多次,那精灵去时满口应承,却迟迟不见回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