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姑。”
江绮露哑声道:
“您就这般……看我不起么?”
她撑起身子,靠坐在床头,目光执拗地望向床边那道身影。
“这么多年,无论我做什么,选择什么,您从未认可,甚至不愿多看一眼。为什么?”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因为我是洛翟的女儿?还是因为……我们流着相似的血,有着相似的遭遇,甚至连心底那份‘不甘心’,都如出一辙?”
“看着我为了这份‘不甘心’遍体鳞伤,步步维艰,您是否觉得痛快?还是说,您也同样无能为力,只能冷眼旁观?”
“可是姑姑……”
她的声音颤抖起来,带着压抑的委屈与不解:
“凭什么是我来承受这一切?就因为我身上流着父亲的血?您是我在这世间……唯一的血亲了啊。为什么……连您也要这样对我?”
幼时被弃于殿外石板、高烧濒死的冰冷与绝望,时隔多年依旧刻骨。
“我在人间看过,亲人不是这样的。我没有父母,只有您……您为何,连一丝暖意都吝于给予?”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燃起孤注一掷:
“如今,我只是想拿回属于我的一切,清算旧债,为父母、为玉徵、为所有无辜惨死的族人讨一个公道!您会帮我吗?”
不等洛晚音回答,她猛地掀被下床,单薄的中衣下身躯微微摇晃,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步步逼近,然后在洛晚音身前直直跪下。
“不,您必须帮我。”
她仰着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又被她狠狠逼退,声音却带上了泣音:
“洛族绝不能落在洛戢手中,他会毁了所有!他还不知道,如今的洛族圣主是您……姑姑,求您了,就像……就像当年我求您不要赶我走一样。”
“哪怕我知道,玉徵……他是洛戢的人。”
这个名字出口的瞬间,她声音里带上了无法掩饰的痛楚与裂痕:
“可他也是……我爱过的人。”
“您是我姑姑,是我唯一的亲人。我知道,父亲失手害死您的夫君,您恨他,也恨我。”
“可那场悲剧,起因是父亲与洛戢相争!洛戢难道就毫无过错吗?他才是野心勃勃、挑起祸端的元凶!”
“即便撇开私怨,您身为洛族圣主,守护族裔、维系四方安宁亦是职责所在!您可知洛戢这些年都做了什么?他早已不是当年您认识的那个二哥了,他……”
“够了!”
洛晚音厉声打断,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裂开一丝缝隙,袖中的手指紧握成拳,骨节发白。
江绮露提及的每一个人,都像一根根烧红的针,扎进她尘封的心底。
她眼中翻涌着被强行勾起的痛楚与怒气,声音冷得像万年不化的玄冰:
“我有自己的判断,我的事,轮不到你来置喙!”
“与其忧心洛戢是否祸乱苍生,不如先管好你自己,还有外面那个人!少惹些是非,便是为这天地积福了!”
她的目光扫过江绮露苍白的面颊:
“千年前那场大战,多少洛族子民因你流离失所?如今你又因私情失控,引发人间雪灾,累及无辜!洛清霁,你何时才能消停?”
“有这功夫来劝我,不如好好想想,你身为洛族少主,究竟该担何责!”
她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却仍倔强昂着头的侄女,眼中最后一丝波动也被冰封,只剩下彻底的冷漠与不耐:
“早知今日,当初我就不该救你。”
“两次。”
最后两个字,轻飘飘落下,却比任何利刃都更致命,瞬间击穿了江绮露所有强撑的铠甲。
江绮露猛地睁大眼睛,脸上血色尽褪。
她浑身剧颤,不可置信地望着洛晚音,眼中的祈求、委屈、不甘,一点点碎裂,化为彻底的茫然与空洞。
原来……在姑姑心中,她竟是这般不堪?
是累赘,是祸端,是……不该被救下的错误?
“姑姑,我没有……”
她嘴唇哆嗦着,想辩解,想说自己从未想过牵连无辜,想说那场雪灾非她本意,想说她一直在努力承担……
可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在洛晚音那双冰冷彻骨的眼睛注视下,全都失去了分量。
“我对你,已是最后的容忍。”
洛晚音的声音恢复了最初的平静:“莫要再挑战我的底线。你好自为之。”
说完,她不再看地上瞬间垮塌下去的身影,决然拂袖,转身离去。
衣袂带起一阵冰冷的微风,掠过江绮露的脸颊。
房门被重重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隔绝了内外,也仿佛隔绝了江绮露最后一点渺茫的希望。
刺眼的天光从窗棂涌入,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微尘,也照亮了地上那个失魂落魄的身影。
江绮露怔怔地望着那扇紧闭的门,仿佛还未从方才那番诛心之言中回过神来。
半晌,她像是突然惊醒,跪行着踉跄扑向门的方向,伸出手,徒劳地抓向虚空,声音嘶哑,带着最后的卑微乞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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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姑……求您……帮我……一定要帮我……”
回应她的,只有满室死寂,和门外渐渐远去的、冰冷决绝的脚步声。
支撑着她的最后一丝力气,随着那脚步声的消失,被彻底抽空。
她伸出的手无力垂下,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骨,软软地瘫倒在冰冷坚硬的石板地上。
眼中的滚烫再也抑制不住,汹涌而出。
泪水大颗大颗地掉落,在冰冷的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无声无息。
信念轰然倒塌,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寒冷与黑暗。
房门外,众人正屏息等待着。
忽闻“砰”一声重响,房门被猛地推开,洛晚音面覆寒霜,携着一身凛冽怒气大步走出。
见到门外众人,她脚步微顿,眼中翻涌的情绪迅速被压下,重新覆上冷漠的面具。
只是周身散发的冷意,仍让空气为之一凝。
“怎么了?跟阿霁吵起来了?”
琴雅迎上前,目光在洛晚音与紧闭的房门间转了个来回,轻声问道。
洛晚音没有回答,她的视线越过琴雅,落在稍远处的凌豫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久久停留。
凌豫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那目光中不含恶意,却有种令人无所遁形的压迫感。
他定了定神,上前一步,抱拳行礼,语气带着掩不住的关切:
“前辈,棠溪她……可还安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