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
一声小心翼翼的呼唤在身后响起。
婢女阿芙不知何时已来到亭外,手中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脸上满是担忧。
她看着亭中那个单薄得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的身影,看着那张从来清冷自持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崩溃。
洛晚音没有回头。
她依旧仰着头,望着那些渐渐模糊的花枝,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衣襟。
她的声音很轻:
“原来这么多年我都恨错了人”
她闭上眼。
原来洛清霁说的都是真的。
她想起父亲临死前,望向他们兄妹三人的眼神。
那眼神中的神情,她那时还看不懂。
现在想来,是担忧,是愧疚,也是对他们兄妹三人未来的绝望。
如今,大哥惨死,二哥深陷于自己的欲望无可自拔,而自己,更是无可救药的愚蠢。
当年母亲怀上她时,族中那些长老便已坐不住了。
他们忌惮父亲的实力,更忌惮母亲那身来自异族神秘莫测的血脉。
于是他们联手,以母亲和以尚在腹中的她,还有年幼的兄长洛翟洛戢为质,逼父亲亲手杀了母亲。
就因为母亲是异族。
就因为他们害怕,等到洛翟洛戢长成,父亲这一脉会彻底掌控洛族。白马书院 追嶵鑫彰洁
所以哪怕母亲身怀六甲,哪怕她腹中是他们洛族嫡系的血脉,他们也等不及了。
他们要斩草除根,要将所有可能威胁到他们权柄的苗头,都掐死在襁褓中。
若不是父亲拼死周旋,拖到她平安降生
洛晚音的指尖深深陷进掌心,刺出血来,可那疼,却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
而父亲最终也没能逃过那些人的毒手。
在她还很小的时候,父亲便意外身亡,留下他们兄妹三人,在这吃人的洛族里挣扎求生。
甚至后来,兄长洛翟与洛戢之间那场圣主之争
恐怕也是那些老东西在背后推波助澜吧?
选一个相对容易掌控的洛翟上位,再将不听话的洛戢逼成叛徒。
让他们兄弟二人自相残杀,好永远坐收渔利。
而她呢?
她恨了洛翟这么多年,恨他当年阻止自己与云容泽的婚事,恨他在自己大婚那日与洛戢争执,害得容泽惨死。
可如今想来,这一切,又何尝不是那些人在暗中操纵?
他们兄妹三人,从始至终,都只是棋盘上任人摆布的棋子。
而洛清霁
那个她怨恨了这么多年、冷落了这么多年的侄女,也不过是这场权力游戏里,又一个无辜的牺牲品。
泪水无声地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洛晚音缓缓睁开眼,望向阴沉沉的天空。
她的眼神,从最初的茫然、痛楚,渐渐凝成冰冷。
原来如此。
竟然如此。
那就没什么好留恋的了。
有些东西,毁了就毁了吧。
反正除了那群老东西,也没人会在乎。
阿芙提着灯笼站在亭外,看着那道立在暮色中的身影。
不知为何,她忽然觉得有些冷。
眼前的自家姑娘,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江绮露御风而行,云层在脚下翻涌。
从容音谷到人间,千里之遥对她而言不过半日行程。
离开容音谷时,洛晚音终究没有回头看她。
虽然不知道最后洛晚音会不会信她,但她言尽于此。
心口再次传来疼痛,她闭目调息,将那股翻涌的痛楚强行压下。
那日为了解凌豫身上的情毒,她以身为引,将毒渡到自己体内。
她早看出来那不是普通的情蛊,而是出自幽傩崖。
琴雅应该也是知道的。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
洛族她没什么可以留恋的了,洛戢若想要,给他就是。
反而人间的事
才是让她关心的。
方岚的婚期只剩两月,兄长的痛苦她看在眼里,而凌豫
她不敢深想。
还有洛戢,他既在北夷现身,玄冥之力若真落入他手,后果不堪设想。
可御风至半途,心口那疼又毫无征兆地袭来。
这次比之前更烈,像有只手攥住了她的心脏,狠狠一捏。
江绮露身形一晃,险些从云头栽下。
她咬牙稳住,额上已渗出细密的冷汗。
良久,她才缓过来。
她抬眸,望向前方。
那里是京郊,暮色中隐约可见山峦轮廓,其中一座山峰上,有灯火零星。
不知为何,她心头忽然掠过一丝悸动,像是冥冥中有什么因果,在此刻悄然牵动。
她应该去看看她的。
自从把她安置在瑞云寺之后,又知道她疯了之后,便一直不敢亲自前去看一眼。
她本应是金尊玉贵的江家嫡女,本该在父兄庇佑下平安喜乐。
却因洛戢一己之私,被调换身份,娇养废弃,最终落得家破人亡、疯癫囚禁的下场。
而她,又有什么资格,对她的苦难视而不见?
江绮露落在寺外,敛去周身灵力。
此时已值人间深夜,寺中灯火寥落,只余几盏长明灯在佛殿前摇曳,以及断断续续的夜颂声。
她抬步朝寺门走去,却在转角处,猝不及防撞见一个人。
月色如水,洒在那人玄色劲装上,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
他正立在寺门外一株古松下,仰头望着高墙内隐约的灯火,侧脸在月光下半明半暗,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沉郁。
江绮露脚步一顿。
几乎在同一瞬,凌豫也察觉到了身后的气息。
他倏然转身,手已按上腰间刀柄,却在看清来人的刹那,整个人怔在原地。
“你”
他脱口而出,声音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诧:
“你不是在府中养病?怎会在此处?”
江绮露静静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这个本该在皇城司当值,此刻却出现在此地的男人。
月色落在他肩头,勾勒出挺拔的轮廓,也照亮了他眼底那抹来不及掩饰的复杂。
还是让他查到了这里吗?
心口那疼又隐约泛上来,江绮露抿了抿唇,压下那阵不适,才轻声开口,反问:
“凌参将又为何在此?”
凌豫沉默了一瞬。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在夜色中依然清亮的眼。
那些被那个顶着唐洛面容的神秘人种下的疑虑,此刻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竟如冰雪遇阳,悄然消融了几分。
可有些话,终究要问。
“我来找一个人。”
他缓缓开口,目光没有从她脸上移开:“一个女子。”
“唐洛说,她可能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