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项上还残留着那股凉意,泊好运忍住不适。他与希红妆紧盯文档,试图拼凑出四年前的真相。
他率先开口:“李女士受到发小吴某的骚扰,想要对她欲图不轨。在警察来临时吴某躲了起来,等待警方离开后,他撬开了门,进入了室内。”
希红妆补充道:“但李女士最终只是ptsd(创伤后应激障碍),这说明男人对她的威胁被‘解决’了,是庞观?还是别的什么人……或者又是‘异常事件’?”
泊好运眉头紧锁:“照片的异常还能用表世界的扭曲解释。但吴某的尸体呢?警方文档里干干净净,没有失踪记录,更没有涉案信息。不合常理,一个大活人,怎么会凭空蒸发?”
泊好运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和希红妆对视一眼,视线钉在文档中的一句话上:
【后续数日,该住户多次报警,称走廊外的动静消失,但四零一室内持续传来与走廊同样的异响。后该住户捶墙报复,扰得多位邻居联合举报。
……来自四零一室的“嘎吱声”。
以及精神衰弱状态下,‘李女士’的锤墙声。
那锤墙声……真的是或‘只是’李女士制造的吗?
泊好运倏回头,死死盯住那面照片墙,此刻,它变成了原本死气沉沉的模样。
他俯身将耳朵紧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屈指轻叩
“噔、噔。”
他眼睛瞪大,这个声音,里面有空腔!
“退后!”泊好运低喝,他没有丝毫尤豫,迅速从背包中取出一枚微型定向爆破炸药,成功铺设引线后,两人迅速退至下一层平台。
“捂住耳朵!三,二,一!”
“轰——!!”
烟尘碎石飞溅
待尘埃稍落,一个黑黢黢的空洞赫然出现。
臭味瞬间弥漫。
靠近四零一的墙壁位置……不,应该说……那分明是一个被废弃后封闭的垃圾渠道井!
在4楼墙壁空洞里,一具高度腐烂的男性尸体蜷缩着,蛆虫在腐败的皮肉间蠕动。
泊好运和希红妆本能地向前踏了一步,试图看清这一切。
然而越向前走,他们与尸体的距离非但没有拉近,反倒是被拉得越长……前方的景象被无形的手拉扯、延伸……
一条向下延伸的楼梯,突兀地出现在那具守卫般的男尸身前。
——他就象一个稻草人守卫,忠诚地守卫着着这条通往未知的入口。
心脏在砰砰直跳。泊好运紧抿嘴唇,他拦下了希红妆。
“我自己进去,”他面色发白,甚至前进得也有些跟跄。但他还是在走下去前补道,“相信我。”
希红妆沉默了一霎,最终还是点点头。
时间在死寂与未知的压迫中流逝。约莫两个小时,泊好运的身影才重新出现在楼梯口。
“我们没猜错,这里就是理想国的内核。”
在希红妆警剔的目光中,他看起来异常疲惫,但眼中却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光芒。
他抬手,轻轻捏住了什么,又放开。
下一刻,世界在他们眼前剧烈地溶解、重构!
旧墙纸片片剥落,狭窄的空间急速膨胀、拔高。刺鼻的霉味和腐臭迅速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香氛的清香。
世界在变化,这栋居民楼……变成了一座酒店。
一座远在市区外港口的酒店。
他说:“我们将在此抗击【战争】。”
……
时间回到四年后的现在,红头怪人与泊好运、希红妆对峙之际。
灯塔上。
夜沛儿收起狙击枪想要前去酒店支持,在她动身的一瞬间,一只手复在了她的肩膀上。
那只手的指尖夹着一张照片。
她的声音很熟悉:“留在这里,无论你是夜沛儿……还是庞观。”
她凑了过来,在夜沛儿耳边轻轻吹了口气。
属于庞观的意志被拭去了,留下的,只有夜沛儿的神智。她的表情先是迷罔,然后是愤怒!
“我信任他,他却让我射杀队友……操控我们?!”
那个声音轻柔地响起:
“我这里有一颗无坚不摧的子弹,再等等,你可以决定它会射向何人。”
“齐四!你收容所到底有什么企图?!”
夜沛儿听出了那个声音的主人,她怒喝着。
齐姐——齐四只是继续把玩着那张照片。
许久才撂下了一句话:
“我只是听命行事。”
……
另一头,二层楼梯,被掩埋的废墟前。
一股风将那些石块拨开。
一个青年来到了这里。
他叫杜莫。
他搀起那面如死灰的机器人,轻声说:“你早就可以从这里爬出来了,不是吗?”
机器人没有说话。
杜莫轻轻笑了笑:“你在拒绝面对这一切,或者说,你甚至认为庞观的行为是对的,面对懦弱者,就该这样。”
怒意从伯的眼中升起,但他抬头的瞬间,他的眼睛瞪大了。
青年后方,被风托举着另外的两具机器人……
狂和傅的身体。
他们潜藏地如此之深,以至于连泊好运都没有感知到。但现在,他们被抓住了。
“你可以选择,是继续浑浑噩噩,还是以一场绚丽的火焰了却这一切。”
……
酒店顶楼,通往天台的楼梯口,单层已经足有原先的三四层之高。
小怪物从深坑中嘶吼着爬起,红头怪人的巨大虚影悬浮在他上方,俯瞰着渺小的两人。
四周还回荡着他的声音:
“我在‘四年前’饶恕了你们,你们却蹬鼻子上脸想要拒绝我的支配?”
“不,”泊好运抬头盯着那片虚空,“真正救了我们的,是四年前的庞观。”
希红妆轻咳了两声,鲜血从嘴角溢出,但他的笑声清淅而讽刺,即使胸膛还顶着那只手臂。
“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反而让自己显得可笑,【战争】。”
【失序】规则被她作用在神经上,至少让那些疼痛不会影响到行动。
“咯咯……”
似笑似哭的声音从虚空中传出,那虚影猛地扎入了庞观的身体中。
小怪物的身体迅速膨胀、变形,枯叶蝶的表面硬化,化作嶙峋的树皮;他稚嫩的肢体变得干裂虬结。
转瞬间,一个由枯木与燃烧的火焰构成的巨大怪物矗立在楼道中央。
泊好运和希红妆对视一眼,两人迅速朝着天台猛冲!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触及门把手的刹那——
“咯咯……”
诡异笑声再次响起。
刹那间,他们面前的一切都被切割……原本畅通无阻的大道被规则性地截断!
泊好运与希红妆的身体僵直,如同被浇筑进了厚重而黏腻的蜡,每一条肌肉纤维都被禁锢,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而且,那种玩意儿还在随着‘冷却’而更加坚固。
“你们还没见过庞观的天赋吧?”他的笑肆意而扭曲,“能跨越大学与理想国的介质与我进行沟通、每一次都能进入照片缺省的世界、把你们从愚蠢的个人理想中带出来……你们真的相信这来源于‘兽’吗?”
“大学会那么好心教给你这种层级的力量吗?不,不会。”
他在用庞观的面孔大笑着:
“那是他的天赋,他天然拥有极强的‘灵知’,共情、通感、甚至进入人们内心的世界。或者我们可以叫这种天赋为‘灵媒’。”
“这是天赋,又是诅咒。除非他的理性阈值被拉得无限高,不然极易被各种力量与规则影响的他,早晚会陷入疯狂……而我,帮他解脱了。”
他再次俯身,那张火焰巨脸几乎要粘贴泊好运和希红妆:
“我是与他和庞霞做了交易,但她必然也没想到……我用她消失的短短几年,将庞观——她的宝贵儿子,塑造成了一个合格的商品。”
“这似乎还要感谢你们,四年前,你们借由理想国的规则出现‘偷走’了他的理想。不然他若借用理想来强行突破,那么我的商品——必然会出现遐疵。”
他愉悦地发出声轻叹。硕大的身体环过泊好运与希红妆,像蛇一样将他们箍在中心,他吐出信子,带着分享欲。
“想知道……我是怎么将商品塑形的吗?看吧……这伟大的杰作!”
他的躯壳中,伸出了一对极不协调的、苍白纤细的人手,那对手掌按在了泊好运与希红妆的头顶。
……
无边无际的血红瞬间占据了泊好运与希红妆的全部视野。
猩红世界的中心,一颗巨大的玻璃心脏正缓缓搏动。心脏内部注满了血液,一个人影正随着血液的脉动而沉浮。
庞观。
一股血流将他推到心脏边缘,露出了他苍白的脸庞。他双眼紧闭,睫毛在血水中颤动,恬静的象是睡着了。
但他既然将他显化出来,就必然不会只是如此。
他的眼睛陡然睁开!
他说:“愤怒。”
庞观的表情动了,他眉毛下垂,眼神锐利,嘴唇紧闭。
“恐惧。”
他的眉毛抬高并彼此靠近,上眼睑抬起、下眼睑紧张,嘴唇水平向后伸展。
“轻篾。”
他脸一侧有了动作,另一侧没什么变化,一个嘴角紧缩并抬起。
……
庞观,一个旁观者。
他迟钝的感情、迟钝的恐惧总是不合情理地……在事件之后爆发。
这一次次刮伤他的神经,甚至让他怀疑着自己的人性。
然而他并不是默尔索。
事实是……有东西悬于他的头上,他将线头轻轻一捏,所有的情绪都被压制住……他捏着线头的手一松,所有的情绪终于得到释放。
恐惧,悲哀,嘲弄,甚至演化为自我伤害。
他是一个冷酷的实验者,他测试着那些小事的情绪会引发庞观什么样的后置反应……记录数据、提高参数……从小事变成了小事的累积,然后是大事,最终……
从仿真走向了实践,真正的餐前准备开始了。
四年前,他彻底将所有的情绪积压下来。
只为了最后一刻……让高昂的情绪击飞一切,让那个旁观者在真相中彻底走向绝望。
于是侍者摁响了餐铃,餐盘大开。
……
这就是真相。
一个旁观者的养成计划。
人偶阿达恒尼,以傀儡丝线操控着一切。而红头怪人却更为卑劣,他屈居一隅,专心地为陶具塑形,最后大火猛淬。
——只为让食材被打磨成最完美的模样。
升学考试、庞霞死亡、李女士被入室盗窃、大黄死亡、每一个独处的夜晚……每一次庞观本该情绪爆发时……情感的缺席——
都是他在操弄。
大学授课的对象有两种,一种是怪人,他们学习如何更好地烹饪食材,而另一种才是人类,他们学习如何取悦怪人。
在提炼‘兽’时,涔老师的兴奋究竟是为了什么呢(23章《沸腾的真相》)?
是庞观有了‘反制红头怪人’的手段,还是红头怪人制造了一个‘让食材自认为有反制手段’的绝妙陷阱?
呵呵……当猎物有了反客为主的希望,那后续的绝望只会更加猛烈。
要记住,‘怪人才是社会的基石’。
没错,在庞观鼓动着‘兽’与他对垒时,就注定了他的失败。‘兽’的火焰从庞观身体中升起……就会融入他的火焰中。
操弄情绪,本来就是【战争】的一环。
……
现在。那颗瑰丽的心脏前。
他的手掌微微抬起,泊好运与希红妆的手掌就微微抬起。
火焰席卷向了他们的内核,他们的大脑!
【gg概念】与【失序】的规则溃不成军,它们只能龟缩在大脑的一角,在最后的净土上负隅顽抗。
没关系,他已经获得了他们肉体的掌控权。
希红妆穿着不知哪来的纱裙,那血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旋转而飘扬,开出一朵红花。
泊好运穿着燕尾服,他是一位绅士。他端起一块挂在酒店墙壁上的艺术品餐盘与杯盏,拔出腰间的刀,走向了那巨大的心脏。
侍者、舞女。
他饶有兴致地坐在石块上,看着那清醒的二人如同傀儡般的模样。
他说:“给我斟酒。”
侍者敲开心脏,小刀划开了青年的肌肤。
血液流进杯盏,一滴,一滴。
他不急于享受,毕竟时间还长。战争的火焰比他预想的还有效,理想国的天空、大地满是他的火焰。
换句话说,理想国即将易主。
他说:“给我切肉。”
侍者颤斗着手,小刀开始划开青年的血肉……
一片,又一片。
他说:“我需要餐桌。”
舞女旋转着,旋转着!快到近处时,她前腿滑下,做出了个漂亮的一字马,她没有停留,瞬间撑起身接一个大跳,来到了他的面前。
弯腰,以一个九十度的方式站定。
他很高兴,庄稼终于到了收获的一天。
他说:“我需要一场戏剧。”
沉睡的青年猛地一颤,他的‘灵视’瞬间接上了他的想象。
舞厅,迪斯科音乐,晃动的彩色光点。男男女女在里面嬉戏,疯狂、露骨,就象另一场酒肉池林。
他在轻叹,在享受着这一刻。
……
突然,他听到了什么声音,那些声音微小而窸窣。
“……这样行吗?”
“行……都说了,如果……回不来就用这个腐蚀液弄个……出来。”
“……快搬!还有那边,快点搬出个口子!”
“马林!这里危险……不用过来了!快,其他人快!”
他看向头顶,那里渗出了阳光,阳光还在扩大。偶尔能看见几个带着手套的人手、几张陌生的面孔,他们焦急地搬运着构成天花板的砂石。
“啧,蚂蚁,”他被打扰了兴致,脸上有些不快,“侍者,你是负责保护他们的长官是吧?去,杀死他们。”
但随着那空洞的扩大……心脏中鼓动‘灵视’的庞观,不可避免看到了什么其他的东西。
一个小孩模样的人,笨拙地想要靠近,却被其他人斥回。
一群人疯狂挖掘着石块,哪怕他们害怕,哪怕他们惊恐……他们依旧有照顾弱小,依旧恐惧着前行。
人是一种矛盾的存在,而这,恰恰说明了他们的真实。
舞厅世界在抖动,疯狂地抖动!
也许庞观的潜意识才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这并不是理想国的产物……这些,是活生生的人类。
他们内心的忐忑、恐惧、和微薄的希望……开始出现在这个舞厅世界里。
那些舞动着的男女脸上开始有了思想,他们停止下来……
“咔嚓……咔嚓……”
酒瓶被砸碎、dj拿起键盘、酒保拿起砸冰块的小锤子……这群被关押在他内心中的存在,开始暴动。
他们向着最初的罪魁祸首发动了攻击!
他,一时间错愕住了,一群渺小的蚂蚁产生的飞蛾扑火似的举动,未免也太过可笑。
【战争】开始操控向那些人,操控向头顶的那些人。
“快,散开!”
似乎有那么一声呼喝。
红头怪人感受到了一种极为强大的气压。
换句话说,他感受到了死亡。
……
将时间倒推,回来后,泊好运曾与胡滔、希红妆有过简短的会议。
他说:“被捞起的庞观已经被‘怪人’控制,他身体内的‘怪人’无比强大,我们需要在港口的酒店与他对战,那是整个理想国的内核。”
“希红妆,你负责与我一同正面牵制,我们要以我们的命来拖延。”
他转向胡滔:“你是真正的杀敌手。我们一切的拖延都是为你创造时间。”
时隔四年,庞观醒来后。
希红妆和胡滔站在一起。
“这会真的杀死他,连同红头怪人和他一起,他帮助我彻底克服了对‘千山’的恐惧,我并不想这么做。”胡滔说。
希红妆看着窗边的红霞:“我也是。泊好运从居民楼的隐藏点回来之后,我就感觉他隐藏了许多……但似乎我们别无他选,庞观醒来后,我确实几乎感受不到他的人性。”
她下定了决心:“你来实施计划,我会用【失序】的一切,找到他的灵魂。”
……
那股强大的气压,来自于天外。
早在庞观进入酒店之前,胡滔就来到了这里,视频也正是他传回的。
大气外层。
泊好运带回来的设备中,有一项浓缩了一切的科学结晶。
能在逸散层这种极其不规则的气层结构中保持稳定、抵抗热量的小型折叠型监视器。但最重要的是,它能载人。
这就给予了他们战胜的机会。
——【千山】。
一种能够将一切重量转化为力量的规则。
所以,胡滔成为了真正的‘达摩克斯之剑’。
随着天台燃起的篝火,随着天台人们比成的“ok”。
他穿着特制的战斗服,一跃而下,带着所有人的期望。
这是他一生中最高水准的游泳赛道,它有八百公里那么长。气压和重力是他见过最不讲理的水流。
但他背负着千山。
他的背景是诅咒,也是他坚韧天赋的来源。
那些鬼魂、他的伙伴、理想国的居民,以及拯救他的庞观,都在等待他的凯旋。
所以啊,流星落向大地。
战斗服崩裂了,但没关系。
皮肤与血肉在崩开,没关系。
骨头、内脏在哀嚎,这也没关系。
泊好运说让他朝着红头怪人的内核而去,但他不会这么做。他要朝着希红妆竭力挖开的夹缝,在红头怪人与庞观角力的跷跷板中——
击中红头怪人,将庞观弹出来。
哪怕这会让【战争】喘口气。
但没关系,那种程度的【战争】,由庞观自己来解决。
……
流星坠下。
红头怪人想要逃脱,他的瞳孔上第一次出现了恐惧,彻头彻尾的恐惧。
但……酒店的一角,一个门悄无声息地推开。
一个小小的男孩出现在了那心脏中沉睡的青年身旁。
那是一个阔别四年的约定。
四年前,庞观位于理想国的内核。那一刻,或许更远,他找到了陈祈,找到了守望着他的烤红薯的老太太。
他说:“我要添加庞霞的这场棋局。”
所以,他将自己的记忆与昂扬的斗志从躯壳中分离开来,推动着红头怪人‘成功’的假象。而现在,到了该唤醒真正的庞观的那天。
他在笑,他牵起青年的手。那一大一小的手背上,在一个黑色的框架里,都烧起了一片霞光。
‘灵视’在爆发,他们将红头怪人的意识……拉入了属于他们的世界。
红头怪人再也无法移动——
就象他对别人做的那样。
……
流星在坠落。
它在红头怪人的瞳孔中放大。
他的神国、他的骄傲、他所嘲讽的神情与身体上的一切——
瞬间化作了龟裂的飞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