冻土在靴底发出细碎的呻吟,林辰踩着半化的雪往前走,每一步都陷进脚踝深的泥浆里。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前方结着薄冰的河面上,像条被冻住的蛇。河对岸的白桦林里,突然飞出群惊鸟,翅膀拍打的声音撞在冰面上,碎成星星点点的回音——那是骨笛声的方向。
石老怪的骨笛又开始响了。调子比昨日野戍的笛音更急,像串被绷得太紧的线,每一个颤音都带着冰碴子往人耳朵里钻。林辰攥紧了手里的铁钎,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钎头的寒光映着他睫毛上的霜粒,冷得人鼻尖发酸。
一、冰下藏声
河面的冰层突然“咔”地裂开道缝,银绿色的光从缝里涌出来,顺着冰面的纹路往白桦林爬。林辰趴在冰上,耳朵贴着冰面听,骨笛声混着另一种奇怪的震颤,像有无数细小的锤子在冰下敲打。他突然想起青禾说的——光脉到了结冰的河面会变声,就像人在水里说话,声音会泡得发涨。
“凿!”他往手心啐了口唾沫,铁钎猛地砸向冰缝。冰碴飞溅在他脸上,像细小的针,他却没眨眼,只盯着钎头下渗出的光脉。那光比野戍的更浓,绿得发蓝,顺着钎杆往上爬,缠上他的手腕,凉得他胳膊上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阿夜举着斧头跑来,斧刃上还沾着野戍的铁锈。“青禾姐说这冰下有老东西!”他的声音冻得发僵,吐出的白气立刻凝成小冰晶,“光脉在这儿绕了三圈,肯定是被什么东西困住了!”
铁钎突然往下一沉,林辰的胳膊跟着坠了坠——冰下是空的!他和阿夜对视一眼,抡起工具猛砸,冰层“哗啦”破开个大洞,一股带着鱼腥味的寒气涌上来,裹着更清晰的震颤声。洞底的水里,沉着节锈成绿色的铁轨,轨头缠着团黑乎乎的东西,光脉正顺着铁轨往上爬,却被那团东西死死拽住,挣得光带忽明忽暗。
“是守轨人的工具箱!”阿夜突然大喊,指着那团东西露出的铜锁,“我爷爷的箱子上就有这种锁!”他伸手去捞,指尖刚触到水面就猛地缩回,手背瞬间红了一片,“冰!这水是冰的!”
林辰解下腰间的麻绳,一端系在自己腰上,一端扔给阿夜:“拽紧了。”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扎进冰洞。刺骨的水像无数把小刀往他骨头里钻,他却顾不上冷,眼睛死死盯着那团东西。光脉在水里看得更清,像无数条发光的小鱼,正往工具箱的锁眼里钻,却被锁芯弹了出来。
他摸到工具箱的刹那,锁上的星纹突然亮了,与他手腕上的光脉缠在一起。指腹擦过锁孔时,他突然想起石老怪的骨笛——刚才那急调,分明是在喊“开锁”!林辰的手指在锁孔里摸索,光脉顺着他的指尖往里钻,锁芯“咔”地跳了一下,开了。
二、铁花撞雪
当林辰抱着工具箱爬上岸时,全身的衣服都冻成了硬壳,走一步“哗啦”响。阿夜用篝火烤着他的头发,火星子溅在他发间的冰碴上,融成细小的水珠子,顺着脖颈往下淌,凉得他缩了缩脖子。
工具箱里裹着件更奇怪的东西——半块锈透的铁牌,牌上的字被水泡得发胀,只能看清“戍边”两个字,边缘却缠着圈铜丝,铜丝上串着几十颗小铁珠,每颗珠子上都有个小孔,光脉正从小孔里钻进钻出,像在串珠子玩。
石老怪的骨笛突然变调了,调子沉得像块石头,砸在雪地上都能弹起来。林辰抬头,看见白桦林里的光脉突然往空中聚,凝成条发亮的柱子,把雪花都吸了过去,在半空转成个漩涡。青禾带着姑娘们从林子里跑出来,她们手里的银线缠着光脉,像牵着群发光的风筝。
“快把铁牌举起来!”青禾的脸冻得通红,鼻尖上挂着小冰珠,“那是守轨人联络用的信号牌!光脉认这个!”
林辰举起铁牌,光脉柱突然“轰”地炸开,无数光点落在雪地上,竟拼出张完整的地图!地图上的星轨线,正顺着他们来时的铁轨,往白桦林深处延伸,终点画着个小小的塔尖。石老怪的骨笛又响了,这次的调子带着点颤,像在笑,林辰的胸口突然觉得暖暖的,冻僵的手指也灵活了些。
突然,光脉地图上的塔尖位置“噗”地冒出团火花,铁牌上的铜丝跟着发烫。林辰低头,看见铁珠正在铜丝上滚动,每滚过一颗,就溅起朵小铁花,落在雪地上,把雪烫出个小黑点。“是烽燧!”他突然反应过来,铁珠滚动的速度越来越快,铁花溅得越来越密,“光脉在催我们去烽燧!”
阿夜已经把斧头扛在了肩上,斧刃上的冰碴被篝火烤得化了水,顺着刃口往下滴。“走!”他的牙齿还在打颤,声音却很亮,“我爷爷说过,烽燧里的火,能烧化最冷的冰!”
三、笛透烽燧
白桦林的尽头,果然立着座半塌的烽燧。黄土夯的墙冻得硬邦邦,墙缝里钻出的光脉像给烽燧披了件发光的蓑衣。石老怪站在烽燧门口,骨笛凑在唇边,笛音穿过烽燧的破窗,在里面打着转,引得光脉顺着墙缝往里钻,把暗处的蛛网都照得发亮。
“当年守烽燧的人,就是听着骨笛换岗的。”他吹完最后一个长音,指腹按在笛孔上,留下圈红痕,“这调子,是‘归队’的意思。”
林辰推开烽燧的木门,门轴“吱呀”响得像哭。里面的地上,铺着层没化的干草,草堆里躺着个锈烂的火盆,盆边的灰烬里,埋着半截更古老的骨笛。光脉涌进火盆,灰烬突然“噼啪”响起来,竟燃起了淡绿色的火苗,把烽燧照得像块透绿的玉。
“看那草堆!”青禾突然指着干草下露出的衣角,那布料虽烂,上面绣的星纹却和铁牌上的一样。林辰扒开草堆,里面躺着具白骨,手指还保持着握笛的姿势,骨缝里全是光脉,像给骨头镀了层银。
石老怪的骨笛又响了,这次的调子很轻,像阵暖风吹过。白骨的手指突然动了动,光脉顺着指骨往上爬,缠上那半截古老的骨笛。两截骨笛隔空相对,发出“嗡”的共鸣,烽燧的墙突然震动起来,墙上的土块簌簌往下掉,露出后面藏着的石碑——上面刻着“戍边九营”,碑底的缝隙里,光脉正往外冒,与他们带来的铁轨接在了一起。
林辰摸着石碑上的刻字,指尖被光脉烫得微微发麻,却不想缩手。他忽然明白,光脉不是被什么东西困住,而是在等——等有人带着骨笛来,等有人认出铁牌,等有人把断裂的铁轨重新接起来。就像守在这里的人,哪怕变成了骨头,也握着骨笛,等着听一句“归队”。
暮色降临时,烽燧的绿火越烧越旺,把雪地里的铁轨照得发亮。林辰坐在火堆旁,看着光脉顺着新接的铁轨往更远的黑暗里爬,石老怪的骨笛还在断断续续地吹,调子变得温柔,像在哼着哄孩子的歌。阿夜和青禾在给铁轨系银线,银线的反光落在他们冻红的脸上,像撒了把星星。
林辰的手指在铁牌上摩挲,铁珠已经滚成了圈,光脉在圈里转着圈,像个小小的太阳。他往火里添了把干草,火苗“腾”地窜起来,暖得他眼眶有点发潮。原来所谓的传承,从来不是硬邦邦的规矩,而是藏在冰下的铁轨里,藏在骨笛的颤音里,藏在光脉每一次跳动里——只要有人听,有人接,它就永远不会停。
铁轨尽头的光脉还在延伸,像条没有尽头的银线,牵着过去和将来,在雪地里写出长长的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