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露在新轨的光辙上凝成细珠，被第一缕阳光照得透亮，像撒了满地碎钻。林辰的靴底碾过珠串，“咯吱”一声脆响，惊得轨旁新抽的星苗猛地蜷了蜷叶尖。阿夜的骨笛在晨光里吹得生涩，调子忽高忽低，撞在前方岔路口的两块界碑上，弹回来时竟分作两股，一股往左侧的云谷钻，一股绕着右侧的石林打旋。
一、岔路界碑
界碑是两块半人高的青石，左侧碑身爬满暗族的藤纹，右侧则嵌着叶语者的蝶翅石雕。青禾伸手抚过蝶翅的刻痕，指腹被石缝里钻出的星苔藓蹭得发痒，指尖一缩，竟带起丝银绿色的汁液，滴在碑底的光辙里，立刻晕开朵小小的藤花——与左侧碑上的藤纹一模一样。
“是‘分轨碑’。”最年长的姑娘蹲在碑后，拨开半丛星芒草，露出底下刻着的小字，“左边通云谷矿道，三百年前石轮族采星金矿的地方；右边绕石林，是暗族当年的猎路。”她话音刚落，左侧界碑突然微微震颤，碑顶的藤纹渗出汁液，顺着光辙往云谷淌，在地上画出条蜿蜒的绿线。
阿夜举着骨笛凑到左侧碑前，笛音刚起，碑身的藤纹就剧烈起伏，像群被惊动的蛇。他忽然转调，笛声往右侧飘，右侧界碑的蝶翅石雕“嗡”地发亮，石缝里飞出几只光蝶，翅尖蘸着金粉，在石林上空拼出个模糊的星图。少年的指腹按在笛孔上，按出的红痕随着调子变换深浅，喉结滚了滚——两边的光脉都在拉他，像两个争着带路的老友。
林辰拿铁钎撬开界碑旁的冻土，下面露出段分叉的旧轨，锈迹斑斑的轨头各朝云谷与石林，轨缝里的星米壳还保持着当年散落的模样。他抓起把壳子凑到鼻尖，一股陈腐的谷香混着矿尘味钻进来，呛得他偏过头，额角的青筋突突跳——这味道里，有石轮族铁匠的汗味，也有暗族猎手的兽皮腥气。
二、云谷矿声
青禾带着半数姑娘往云谷走，银线缠在手腕上，随光辙的起伏轻轻颤动。谷口的雾气里飘着星金矿的味道，像烧熔的铜水混着松脂。最年幼的姑娘突然指着崖壁，那里的石缝里嵌着件锈成绿色的工具，木柄虽朽，铁头上的星纹却与金轨的光辙严丝合缝。
“是石轮族的矿锤。”青禾踮脚摘下工具，铁头坠得她胳膊往下沉，“锤柄缠着的藤条，是暗族的‘引路藤’——当年他们定是结伴来采矿的。”她话音刚落，矿锤突然发烫，铁头的星纹往崖壁钻，石缝里渗出的金粉顺着光辙往谷里流，在地上织出条发亮的路。
谷深处传来“叮叮”的轻响，像谁在敲矿脉。林辰循着声走，靴底踩过满地矿渣，渣子里的星金碎屑粘在布纹上，蹭得脚踝发麻。转过道弯，眼前突然亮出片矿洞，洞壁上的凿痕还留着三百年前的力道，深的地方能塞进个拳头，浅的则像随手划的记号。洞中央的石台上，摆着个半满的矿篓，篓底的星金矿块正在发光，与金轨的光脉连成一片。
阿夜的骨笛在洞口吹起石轮族的老调子，矿洞的回声突然变得厚重，像有无数把锤子在同时敲打。洞壁的凿痕里渗出银绿色的汁液，顺着光辙往矿篓爬，将散落的矿块粘成个不规则的星，星尖正对着谷外的分轨碑。少年的指腹擦过矿篓的藤编，突然摸到个硬物——是块嵌在藤里的兽牙，牙尖刻着暗族的藤环纹，磨得发亮，显然被人摩挲过无数次。
三、石林猎影
另一半姑娘跟着阿夜绕石林，光蝶在前面引路，翅膜上的星图时明时暗。石林的缝隙里飘着兽皮的膻味，混着星苔藓的清苦，在风里酿出种野性的香。阿夜突然停脚，星镜里映出块卧在石后的兽骨，骨头上的啃痕很新，旁边的光辙里，印着串带爪的脚印，正往深处延伸。
“是暗族的‘猎踪印’。”阿夜蹲下身，指尖按在脚印边缘，光脉突然往石缝里钻，石林深处传来“嗷”的一声轻啸，像幼兽在呼应。他举骨笛吹起暗族的调子，笛声刚落，前方的石群突然往两侧分开，露出条仅容一人过的窄路，路两旁的石壁上，画着褪色的狩猎图：暗族猎手与石轮族工匠并肩而行，前者扛着猎物，后者背着矿锤，脚下的路正是现在的光辙。
青禾的声音从云谷传来，顺着光辙的震颤飘得很远。阿夜对着谷口吹了段应答的调子，回声撞在石林的尖顶，碎成星星点点的响。他摸着石壁上的狩猎图，指腹被颜料的纹路硌得发痒——图中猎手耳后的藤环纹，与自己后颈的胎记一模一样，工匠腰间的矿锤，锤头的星纹竟和林辰掌心的痂痕分毫不差。
当两队人在分轨碑前汇合时，夕阳正把光辙染成金红。青禾的银线缠了矿洞的金粉，阿夜的骨笛沾了石林的兽毛，林辰的铁钎则挑着块刻着双族纹的矿片，片上的星纹正在发光，将云谷与石林的光辙连成个完整的环。
“原来分轨不是分家。”最年长的姑娘把银线两端系在两块界碑上，线绷紧的瞬间，藤纹与蝶翅的光突然交融，在碑顶织出个双色的星，“他们不过是往不同的地方走，最后还是要在这儿碰头。”她的指尖划过星的中心，那里的光脉往地下钻，托起分轨碑微微抬起，露出底下藏着的字：“殊途同归”。
夜色漫上来时，分轨碑的光还在亮，云谷与石林的光辙像两条发光的蛇，在碑下交缠成股，往更远的荒原延伸。林辰扛着铁钎走在中间，青禾与阿夜分立两侧，银线与骨笛的震颤在光辙里撞出细碎的火花，像无数双眼睛在眨。
林辰低头看掌心的星纹痂，那里的温度正顺着光辙往云谷与石林流，像在给三百年前的同行者递话。他忽然懂了，所谓分岔，从不是终点——当矿锤与兽牙在光辙里重逢，当藤纹与蝶翅在界碑上共辉，当不同的调子在同条光辙里共鸣，那些藏在矿洞深处、石林缝隙、分轨碑底的故事，就会顺着岔路往更宽的天地去，像在说：路有千万条，心齐了，终会走回一处。
光辙尽头的雾气里，新的轨头正在生长，一半沾着云谷的金粉，一半缠着石林的藤条，像个张开的怀抱，等着接纳更多方向的脚步。骨笛的余音混着银线的轻响，在夜色里荡出很远，听得人胸腔发暖，忍不住想跟着往前走，往光最亮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