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日后，黑水城外五十里，无名山谷。
楚云澜一行五人换上了散修常见的灰褐色斗篷，收敛气息，藏身于一片乱石之后。
从这里望去，黑水城如同一头匍匐在无尽海边缘的漆黑巨兽。城墙高耸，通体由一种名为“墨钢岩”的黑色石料筑成，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城门紧闭，城墙上巡逻的修士一队接着一队，戒备森严。
更令人心悸的是，整座城池上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黑雾，雾中隐约可见扭曲的面孔浮动，发出无声的哀嚎。
“阴魂煞雾……”凌清瑶眉头紧蹙，“幽冥道的手段。这雾能侵蚀修士神识，长时间身处其中，轻则神智错乱，重则魂魄被摄，沦为行尸走肉。”
周铭取出罗盘测算，脸色凝重：“不止如此，城内还有至少三道大型阵法在运转。一道是‘九幽锁魂阵’，封锁空间，隔绝内外；一道是‘血煞聚灵阵’，汇聚阴煞血气；还有一道……我看不透，但应该是‘窃道者’的手笔，气息与外道污染极为相似。”
“看来，幽冥道和窃道者已经把这里打造成铁桶了。”柳寒烟握紧冰魄钥，钥身微微发凉，显然对此地的环境极为排斥。
林风闭目感应，玄冥灵瞳在斗篷下悄然运转。片刻后，他指向城池西南角：“那里……阴煞之气最弱，阵法波动有一处细微的破绽，应该是每日换防时的短暂间隙。”
“能通过吗？”楚云澜问。
林风估算了一下：“最多三息时间，仅容一人通过。而且必须精准把握时机，稍有偏差就会触发警报。”
楚云澜点头：“够了。周兄，你在此接应，布下隐匿阵法和传送锚点。我们四人潜入，得手后立刻撤回。”
“明白。”
周铭就地布阵，楚云澜四人则悄无声息地靠近城墙西南角。
正如林风所言，此处守备相对松懈，城墙上的巡逻队每半炷香时间换防一次，换防时有约三息的空当。而城墙上那层阴魂煞雾，在此处也稀薄了三分。
“准备。”楚云澜传音。
四人屏息凝神，如同四道影子贴在城墙根下。
一队巡逻修士从头顶走过，脚步声渐远。紧接着，另一队尚未抵达。
就是现在！
楚云澜率先动作，身形化作一道青烟，贴着城墙逆流而上！他手中捏着一枚“破禁符”，符光一闪，在阴魂煞雾中撕开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身形一闪而入。
柳寒烟紧随其后，冰魄钥在手中一转，钥尖点在缝隙边缘，冰霜蔓延，竟将缝隙短暂固化，为后面的人争取了半息时间。
凌清瑶和林风趁机冲入。
整个过程不过两息半，第四队巡逻修士的脚步声已在百丈外响起。
四人落地，身处一条阴暗的巷道。两侧是高耸的石墙，头顶是狭窄的一线天光，空气中弥漫着腐臭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先离开这里。”楚云澜低声道。
四人沿着巷道快速移动，凌清瑶在前引路——天机阁在此地早有暗桩，她手中有一份简略的地图，标注了几处安全屋和密道。
七拐八绕后，他们进入一间看似废弃的民宅。宅内空无一人，但地窖中却别有洞天——一条向下的密道，通往地下数十丈深处的一处石室。
石室内，一名黑袍老者已等候多时。
“凌行走。”老者摘下兜帽，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向凌清瑶躬身行礼。
“陈老，不必多礼。”凌清瑶虚扶一把，“情况如何？”
陈老是天机阁在黑水城潜伏了三十年的暗桩，表面身份是城东一家药材铺的掌柜。
“很糟。”陈老声音沙哑，“城主黑水真君三日前‘暴毙’，尸体被悬挂在城主府门前示众，说是‘勾结外道，罪有应得’。但实际上，黑水真君是发现幽冥道与听竹书院在城中进行‘血肉熔炉’实验，试图上报仙盟，才被灭口。”
“血肉熔炉？”柳寒烟想起墨老虚影的提醒，“在哪里？”
“在黑水渊最深处。”陈老取出一张手绘地图，“黑水渊是城外一条深不见底的地下裂谷，据说直通无尽海海眼。幽冥道和听竹书院余孽在那里建了一座巨型熔炉，抓捕了至少上千名修士投入其中，炼制‘血肉傀儡’和‘外道兵种’。”
地图上，黑水渊被标注为一片猩红，中央画着一座巨大的炉鼎图案。
“他们的目的，不仅仅是炼制傀儡。”凌清瑶沉声道，“天机阁情报显示，他们试图用血肉熔炉融合‘外道本源’，批量制造‘半外道生命’，为‘窃道者’降临做准备。”
“疯子……”林风咬牙。
楚云澜盯着地图：“镇渊令碎片呢？”
“在熔炉核心。”陈老指向炉鼎图案中央，“据内线传出的消息，碎片被用作熔炉的‘稳定器’，镇压着外道本源的暴动。但要取走碎片，就必须关闭熔炉，或者……在熔炉运转的状态下强行取出。”
前者意味着要面对熔炉内上千名被炼化的修士亡魂反噬；后者则要硬抗外道本源暴动，以及幽冥道和听竹书院高手的围攻。
无论哪种，都九死一生。
“内线还传出另一个消息。”陈老顿了顿，声音更低，“熔炉将在明日子时进行最后一次‘大祭’，届时幽冥道的‘魂蚀老人’和听竹书院的新任院长‘血竹先生’将联手催动熔炉，尝试接引‘窃道者’的一缕分魂降临。若成功，黑水城将彻底沦为外道巢穴。”
明日子时……时间紧迫。
楚云澜沉默片刻，问道：“熔炉的防御如何？”
“外有九重阵法，内有三百傀儡卫队，魂蚀老人和血竹先生都是金丹后期修为，另有五名金丹中期、十名金丹初期的高手坐镇。”陈老苦笑，“硬闯……绝无胜算。”
“那就智取。”楚云澜眼中闪过锐芒，“陈老，能否弄到幽冥道或听竹书院的身份令牌？”
“可以，但需要时间。”
“多久？”
“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好，两个时辰后，我们在此汇合。”楚云澜起身，“凌师妹，柳姑娘，林风，我们分头行动，探查熔炉外围防御，寻找破绽。”
四人离开安全屋，分四个方向潜入黑暗。
林风选择的是东北方向，那里是黑水渊的入口之一，也是熔炉排泄废弃物的通道。
通道内污秽不堪，堆积着大量血肉残渣和破碎的骨骼，腥臭扑鼻。林风强忍不适，玄冥灵瞳运转，观察着通道两侧的阵法纹路。
这些阵法以“锁魂”“聚煞”为主，但或许是因为长期被污秽侵蚀，部分节点出现了老化迹象。
他悄悄记下几处薄弱点，正要继续深入，突然听到前方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快点！把这些‘废料’倒进焚化池，子时前必须清理干净！”一个粗哑的声音催促道。
“是，是……”另一个声音唯唯诺诺。
林风闪身躲进一处凹槽，只见两名穿着听竹书院服饰的杂役，推着一辆满载残骸的板车走来。两人修为不过炼气期，神色麻木，眼中带着恐惧。
板车经过凹槽时，一块残骸滚落，正好掉在林风脚边。
那是一截手臂，手臂表面覆盖着暗红色的鳞片，五指已异化成利爪。但手臂内侧，隐约可见一道熟悉的刺青——那是一柄剑与一朵云交织的图案。
北溟剑宗内门弟子的标志！
林风瞳孔骤缩。
这手臂的主人，是北溟剑宗的弟子！而且从残留的气息判断，修为至少筑基后期！
听竹书院和幽冥道，竟敢对北溟剑宗下手？！
愤怒如火焰般在他胸中燃起。但他强行压下，继续潜伏。
两名杂役将残骸倒入一处深坑，坑底是熊熊燃烧的绿色火焰，所有投入之物瞬间化为飞灰。
做完这些，两人推着空车返回。林风悄然尾随。
穿过几条岔道后，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间，高近百丈，方圆数里。空间中央，矗立着一座高达三十丈的巨型熔炉，炉身由无数骨骼和金属拼接而成，表面蠕动着暗红色的血肉组织。炉顶有九根粗大的管道，不断喷吐出漆黑的雾气；炉底则连接着八条血河，河水中浸泡着无数挣扎的残躯。
熔炉周围，三百尊血肉傀儡如雕塑般站立，每一尊都有筑基期的气息。更外围，九重阵法层层叠叠，散发出令人窒息的威压。
而在熔炉正前方的高台上，两名老者正在交谈。
一人黑袍，面容枯槁，正是魂蚀老人；另一人红袍，面容阴鸷，额头有一道血色竹叶印记，应是新任院长血竹先生。
“明日子时，万事俱备。”魂蚀老人声音沙哑，“只要接引成功，你我便是窃道者大人降临此界的头号功臣，元婴可期，甚至……化神有望。”
血竹先生阴笑：“届时，整个北域都将纳入我幽冥道掌控。什么北溟剑宗、天机阁、镇渊阁……统统都要化为血肉养料！”
“镇渊阁……”魂蚀老人眼中闪过杀意，“那个叫沈渔的小子，屡次坏我好事。待大人降临，定要将他抽魂炼魄，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风听得心中发冷，却不敢有丝毫异动。
他悄悄后退，正要离开，脚下突然踩中一块松动的石板——
“咔。”
轻微的声响在寂静的空间中格外清晰。
高台上，魂蚀老人猛然转头，漆黑的双瞳瞬间锁定林风藏身的阴影！
“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