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枉我一路上尽心尽力带你走到终点，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赵青黛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熟悉他的人一听便知，那平静的语调中藏着多少失望。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谁叫你倒霉，遇上了这么个死缠烂打的下属。”兰听晚不仅没有分毫愧疚之心，还埋怨起了赵青黛，“你都帮了我们这么久，也不差这最后一遭了。赵执事，你就安心地去吧，我争取出去以后给你立个衣冠冢。”
“不需要了。”赵青黛轻笑了声，“这回是我轻信于人，栽了也认了。”
颜嘉听完两人对话，眼底闪过一丝兴味，指尖旋动，那柄匕首就在他掌心转得呼呼生风：“赵青黛啊赵青黛，你也有今天。真是……让我大饱眼福啊。”
“回来吧。”
赵青黛一身淡绿绣竹氅衣，未配刀剑，直腰间悬着个青布小囊，步子不快不慢，缓缓走向敌方队伍。
颜嘉道：“我一直很费解，你们为何总巴巴地往楼外跑？外面究竟有什么人，值得你们如此惦念？仙云楼里的众人，才是这世间唯一懂你们的人。你们拼了命从外头逃进楼中，转头就为了外来者叛离组织，最后又被那些外来者弃如敝屣……就不觉得，这行径很荒唐吗？”
“我宁愿痛苦地死去，也不要麻木地活着。”赵青黛道，“颜嘉，是你不懂。”
颜嘉笑了声：“看来你还没认清一个事实，你们早没有家了，只有仙云楼才是你们唯一的归处。这里和外面的世界几乎一模一样，为什么还不满足呢？”
“人生来就是为了死去，我不需要归处。”赵青黛道。
黑衣人们攥紧了长刀，目光如鹰隼般钉在他身上，杀气几乎凝成了实质。
此一去，必然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他却连眉峰都没动一下，既没有慷慨赴死的激昂，也没有孤身涉险的惶恐，就只是这样走着，仿佛不是走向龙潭虎穴，而是要去邻院赴一盏寻常的茶。
路过趴在地上的奄奄一息的鲁枸澈时，甚至还微微侧头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含着眼底漫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像是在可怜他，又像是在盘算什么。
此刻的赵青黛却是当之无愧的全场瞩目，他的任何一点微小举动都能点燃蓄势待发的两方，颜嘉本就高度关注着他，像是怕再拖下去会平生事端，当即在鲁枸澈腰腹处踢了一脚：“自己爬回去啊，难不成还等我送你？”
兰听晚不假思索便要去扶他，可颜嘉却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他们：“我说让你动了吗？”
兰听晚动作未停，检查过鲁枸澈伤势后，就要将他半拖半抱撑起：“我要做什么，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是，我是没资格指手画脚，只是想给你一个温馨提示。”颜嘉笑起来，“你知道我为何要把他放在这里吗？”
兰听晚骤然顿住。
仙云楼的人，果然没打算如期履约。
“这甬道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我成功找到你们，也多少费了点功夫。期间触发了无数个机关，有能滚落出巨石的，也有能释放毒气的，我用‘机关遍地’来形容这里没问题吧？”
“不如你也猜猜，我将这位小组长放置的这个地方有没有机关？”
成功叫停兰听晚，颜嘉心中油然生出一股自豪感：“我让你停下，也是为了你好。”
“咱们仙云楼也并非蛮不讲理之辈，素来信守承诺，说过一换一，便定然是一换一。人，我可以交还你们，只是，得换个人选来接。”颜嘉的目光在几人中环视一圈，最终缓缓停在一处，“不如……就你吧，咱们的老朋友。现在是不是该叫你明蝉衣了？”
“你们可以选择抛下他不管，自己灰溜溜地逃走；也可以选择让明蝉衣来接他回去，赌一赌下方是不是真的有机关。”颜嘉打了个哈欠，“你们还有五秒考虑时间。时间一到，谁都别想走。”
赵青黛已走至半途，闻言回头看向兰听晚，又缓缓眨了眨眼。
兰听晚接收到这个眼神，若有所思地看向面上也是一派纠结的明蝉衣。
又是一道送命题，若是兰听晚选择自己脱身，不仅会丢了赵青黛，还会让鲁枸澈也折在这里；而若是兰听晚选择依颜嘉的愿，派出明蝉衣与他们周旋，结局便只有两种——要么机关触发，三人同陷绝境；要么并无机关，明蝉衣与鲁枸澈能安然离开，唯独赵青黛会被仙云楼生擒。
总归不管怎么选，赵青黛都已经半只脚跨进棺材里了。
兰听晚不着痕迹地看了一眼身后，正色道：“蝉衣，具体要怎么做，都取决于你的选择，不必有压力。”
如果不是条件不允许，兰听晚真想狠狠夸一夸这颜嘉，能想出这么个毒计，给了他一个绝佳的能试探明蝉衣的机会。
无论明蝉衣怎么选，都影响不了兰听晚自己的安危，甚至他还能趁机从中获利，真是一次稳赚不赔的买卖。
明蝉衣沉默片刻，忽而露出一个毫无阴霾的笑容：“大家放心吧，我会将他安全带回来。”
“蝉衣，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换我来吧。”
明蝉衣动作轻柔但不容拒绝地拂下风相旬试图拉住他的手：“相旬，你连这也要跟我抢吗？我这一生也没拥有过什么能自己选择的机会，你就别跟我争了。”
“我本想着，你们要是迟迟做不出选择，我便索性帮你们杀了那人质，也省得你们假惺惺地犹豫半天了。”颜嘉道，“本来也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手上沾的血比我只多不少，一群没有任何同理心的动物，偏偏要装出一副舍不得让同伴去死的模样，你自己又不会真上去替他送命，掉几滴鳄鱼的眼泪，也就只能感动你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