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第一个周三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亦欢书店”。窗边那几盆绿萝在光线里舒展着叶子,藤蔓已经垂到了书架的第二层。苏亦欢刚送走一批午后的顾客,正蹲在书架旁整理被翻乱的书籍。
风铃响了。她以为是哪个熟客,头也没抬:“随便看看,需要帮忙叫我。”
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不轻不重,停在了她身后。苏亦欢继续把手里的书归位,直到整理完那一排,才站起身。转身时,她愣住了。
苏自云站在那里。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书店——开业的那个周末他来过一次,送了只巨大的花篮,站了不到十分钟就走了。但这次,他穿着深灰色的夹克,里面是件普通的棉质衬衫,看起来像个普通的退休老人,而不是那个在商场上叱咤风云的苏董事长。
“爸?”苏亦欢下意识地叫出口,随即意识到这个称呼对两人来说都有些陌生。她改口:“您怎么来了?”
“路过,想喝杯咖啡。”苏自云的声音很平静,眼神在书店里缓缓扫过,“生意不错。”
“还行。”苏亦欢放下手中的书,走向咖啡角,“您坐,喝什么?”
“你推荐吧。”
苏亦欢想了想,选了款中度烘焙的豆子。她研磨咖啡豆时,从吧台的倒影里观察着父亲。他正慢慢地在书店里踱步,手指轻轻划过书架上的书脊,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咖啡机嗡嗡作响,香气弥漫开来。苏亦欢把做好的手冲咖啡端到窗边的位置,苏自云已经在那里坐下了。
“尝尝,不太苦,回甘好。”她放下杯子。
苏自云端起杯子,先闻了闻,才慢慢喝了一口。他点点头:“不错。”
两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苏亦欢站着,有些局促,不知道该走开还是该坐下。苏自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会儿吧,不忙吧?”
“这会儿不忙。”苏亦欢坐下,手放在腿上,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书店……挺好。”苏自云又环顾四周,“比我想象中好。”
苏亦欢笑了:“您想象中是什么样?”
“我以为就是个小铺子,卖些教辅和畅销书。”苏自云实话实说,“没想到有品位,有格调。”
“谢谢。”苏亦欢轻声说。这句夸奖,比苏自云过去给她买任何贵重礼物都让她开心。
苏自云又喝了一口咖啡,目光落在靠窗阅读区那几个正在看书的人身上。有个大学生模样的女孩,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有个老奶奶在翻杂志。阳光照在他们身上,安静而温暖。
“你每天……就这么过?”他问。
“嗯。”苏亦欢点头,“早上开门,整理书籍,煮咖啡,接待顾客。下午有空就看会儿书,或者整理账目。周末会忙些,有时候办读书沙龙。”
“不觉得……小了吗?”苏自云斟酌着用词,“我是说,和你以前在华丰的时候比。”
苏亦欢摇头,笑容很平静:“爸,在华丰的时候,我每天坐在办公室里,看那些看不懂的文件,开那些听不懂的会,觉得自己像个傻瓜。但在这里,我知道每一本书为什么在这里,知道怎么把咖啡煮得更好喝,知道怎么给顾客推荐合适的书。这种感觉,很踏实。”
苏自云看着她。女儿的脸上没有抱怨,没有委屈,只有一种从容的满足。这种神情,他在商场上见过很多次——那是真正热爱自己事业的人才会有的样子。
“你妈妈要是看到你这样……”他顿了顿,“也会高兴的。”
苏亦欢愣了一下。这是苏自云第一次主动提起她的生母——那个在她出生后不久就离开人间的女人。
“她……是个什么样的人?”苏亦欢问,声音很轻。
苏自云沉默了很久,久到苏亦欢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但他最终还是开口:“温柔,爱读书。如果不是家里穷,她会想当老师。”
他看向书架:“她应该会喜欢这里。”
苏亦欢的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围裙。
风铃又响了,进来几个年轻人,说说笑笑地走向咖啡角。苏亦欢站起身:“爸,您坐,我去招呼一下。”
“你去忙。”苏自云点头。
苏亦欢去做咖啡,偶尔用余光看一眼窗边的父亲。他还坐在那里,慢慢喝着咖啡,目光在书店里游移,像在认真参观一个展览。
一个小时后,苏自云起身走到吧台。苏亦欢以为他要走了,却听见他说:“再帮我做一杯,打包。”
“好。”苏亦欢麻利地做好,“您带回去喝?”
“嗯。”苏自云接过咖啡,掏出钱包,“多少钱?”
苏亦欢愣住了:“爸,不用……”
“该多少就多少。”苏自云坚持,“你是做生意的,我是顾客。”
苏亦欢拗不过他,报了价格。苏自云付了钱,拎着咖啡走到门口,又回头:“下周三我再来。”
说完,推门出去了。
苏亦欢站在吧台后,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激动,不是紧张,而是一种……平静的温暖。
第二个周三,苏自云真的又来了。这次他来得早些,下午两点就到了。书店里没什么人,苏亦欢正在整理新到的书籍。
“爸。”她打招呼,自然了许多。
“嗯。”苏自云点头,在窗边老位置坐下,“今天有什么推荐?”
苏亦欢想了想,做了杯桂花拿铁:“试试这个,春天喝正好。”
苏自云尝了尝,眉头微挑:“有点甜。”
“不喜欢?我给您换一杯。”
“不用,挺好的。”苏自云说,“偶尔换个口味。”
那天下午,书店里陆续来了些顾客。苏亦欢忙着招呼,苏自云就安静地坐着,看窗外的街景,偶尔翻翻苏亦欢放在桌上的书。他看到一个老顾客来买书,苏亦欢不仅能叫出对方的名字,还记得对方上次买了什么书,这次推荐了同作者的新作。
“苏老板,你这记性真好。”顾客夸道。
“熟客我都记得。”苏亦欢笑着说。
苏自云看着女儿和顾客交谈时自信从容的样子,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想起她在华丰的时候,在会议上发言都紧张得结巴,被同事私下嘲笑。而现在,她站在自己的书店里,像个真正的主人。
四点半,苏自云起身要走。苏亦欢送他到门口,他忽然问:“你这里……有没有适合我看的书?”
苏亦欢眨眨眼:“您想看什么类型的?”
“随便,不要太专业的就行。”苏自云说,“退休了,想看看书。”
苏亦欢走到书架前,认真地选了几本:“这本历史小说不错,作者功底深,故事也精彩。这本是散文集,文字很美,适合慢慢读。还有这本,”她拿起一本讲茶文化的书,“您不是爱喝茶吗?可以看看。”
苏自云接过书,翻看了几页:“好,都给我吧。”
“我给您办张会员卡,可以打折。”
“行。”
第三次来,苏自云带来了那本历史小说。苏亦欢给他做咖啡时,他指着书里的一个段落:“这个皇帝,和我年轻时遇到的某个领导很像,刚愎自用。”
苏亦欢笑了:“您还看进去了。”
“写得不错。”苏自云说,“作者对人性把握得准。”
那天下午,他们聊了一会儿历史。苏自云说了些他年轻时的见闻,苏亦欢听得认真。这是他们第一次像普通人家的父女那样聊天,没有利益,没有算计,就是一个父亲和一个女儿,聊些无关紧要的话题。
走的时候,苏自云问:“那本茶文化的书,我看完了。有没有类似的书?”
“有,我给您找。”苏亦欢很快找来几本,“这几本都不错,侧重点不同。”
“都给我吧。”苏自云说,“下周我再来还。”
第四次,第五次……周三下午的咖啡,渐渐成了惯例。
苏亦欢不再紧张,不再局促。她会给父亲推荐新到的豆子,会告诉他哪种点心配哪种咖啡好,会和他聊书店里遇到的趣事——比如那个每周都来买言情小说的大学生,比如那个把书店当自习室的高中生,比如几个固定来参加读书沙龙的退休老师。
苏自云大多时候只是听,偶尔问几句。他不再提华丰,不再提股份,不再提要让苏亦欢回去接班。他只是来喝杯咖啡,看看书,看看女儿。
有一次,苏亦欢在整理书架时,苏自云忽然说:“你这里……缺个放伞的架子。下雨天,顾客的伞没地方放,地上都是水。”
苏亦欢看了看门口:“您说得对,我回头去买一个。”
第二个周三,苏自云来时,手里拎着个原木色的伞架:“我给你带了一个。”
苏亦欢接过,发现伞架做工精致,显然是精心挑选的:“谢谢爸。”
“不客气。”苏自云摆摆手,又补了一句,“我自己也用得上。”
那天下午下起了雨。雨点敲打着玻璃窗,发出细密的声响。书店里格外安静,只有两个顾客在看书。苏亦欢煮了壶红茶,和苏自云坐在窗边。
“爸,”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口,“您最近身体怎么样?”
苏自云看了她一眼:“老样子,高血压,按时吃药就行。”
“药别忘吃。”苏亦欢轻声说。
“嗯。”苏自云应着,端起茶杯,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他摘下眼镜擦拭,苏亦欢看到他眼角的皱纹很深,鬓角的头发全白了。
这个在商场上强势了一辈子的男人,终究也是会老的。
雨渐渐小了。苏自云戴上眼镜,看向窗外湿漉漉的街道:“你这里……冬天冷不冷?”
“有暖气,不冷。”
“夏天呢?”
“有空调。”
“那就好。”苏自云点点头,沉默了一会儿,“要是缺什么,跟我说。”
“不缺什么,都挺好的。”苏亦欢说,“爸,您别操心。”
苏自云没说话,只是看着女儿。这个他亏欠了三十年的女儿,如今坐在自己面前,温声细语地让他别操心。他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愧疚,有欣慰,也有一种迟来的、纯粹的亲情。
六点,雨停了。苏自云起身:“我走了。”
“我给您再做杯咖啡带上?”苏亦欢问。
“不用,晚上喝咖啡睡不着。”苏自云走到门口,又回头,“对了,我有个朋友,开了家出版社。我跟他说了你这里,他说以后有新书可以给你寄些样书。”
“真的?”苏亦欢眼睛一亮,“谢谢爸!”
“谢什么。”苏自云摆摆手,推门出去了。
苏亦欢站在门口,看着父亲撑着伞,慢慢走向停在路边的车。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线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映出细碎的光斑。
她想起第一次见苏自云时的情景——在那个豪华却冰冷的别墅里,他递给她股份转让书,说这是给她的补偿。那时的她,惶恐,不安,觉得那些纸轻飘飘的,没有任何温度。
而现在,父亲每周三下午来喝杯咖啡,会给她带个伞架,会帮她联系出版社的朋友。这些小事,却让她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亲情。
不是施舍,不是补偿,就是一个父亲对女儿自然而然的关心。
苏亦欢回到店里,收拾苏自云用过的杯子。杯底还有一点咖啡渍,她仔细地洗干净,放回架子上。
窗外,暮色四合。书店里亮着温暖的灯,书架上的书静静立着,等待明天的读者。
苏亦欢锁门时,看了眼那个伞架。原木的材质,简单实用,正好放在门口。
她想起父亲刚才说的话:“我自己也用得上。”
是啊,下次下雨,他来的时候,伞就有地方放了。
这样平常的、细水长流的相处,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