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日,周五,傍晚。
天空是那种将暗未明的深蓝色,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抹橙红的晚霞。苏亦欢锁上书店的门,风铃在身后发出清脆的响声。她站在门口,看着玻璃门上自己的倒影——米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着,脸上是平静的神色。
明天就是婚礼了。
她转身要走,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人。苏亦菲穿着浅蓝色的衬衫裙,手里提着个纸袋,正朝她挥手。苏亦欢笑了,穿过马路。
“怎么来了?”她问。
“怕你一个人胡思乱想。”苏亦菲挽住她的胳膊,“走,去你那儿,我带了吃的。”
姐妹俩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已经亮了,暖黄色的光晕一圈圈洒下来。这个时间,街上很热闹,下班的人匆匆赶路,餐馆里飘出饭菜的香气,生活以它最寻常的样子继续着。
“今天书店忙吗?”苏亦菲问。
“还行。”苏亦欢说,“有几个熟客知道明天是李俊杰婚礼,还特意来跟我说了几句。”
“说什么了?”
“说‘苏老板,明天要打扮漂亮点’,‘去了一定要开开心心的’。”苏亦欢笑了笑,“都是好意。”
苏亦菲看了姐姐一眼,犹豫了一下才问:“姐,你……真的没事?”
“真的。”苏亦欢轻声说,“亦菲,其实收到请柬那天,我就想明白了。看到那张请柬的时候,我心里没有太多起伏,真的。就是觉得……哦,这一天终于来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更多的,是为李俊杰感到高兴。他终于找到了对的人。张巧妍那姑娘,我见过一次,是很好的人,善良,踏实,会照顾人。他们在一起,会很幸福的。”
苏亦菲听着,心里松了一口气。她能听出来,姐姐说的是真心话,不是逞强。
“那你和周老师呢?”她换了个轻松的话题,“他明天会去吧?”
“他说会在外面等我。”苏亦欢说,“我说不用,我自己可以。但他坚持,说就在附近转转,等我结束了接我。”
“周老师真细心。”苏亦菲笑了,“姐,你遇到对的人了。”
“还在了解阶段。”苏亦欢脸有些红,“慢慢来,不着急。”
到了公寓楼下,两人坐电梯上楼。苏亦欢的家不大,一室一厅,但收拾得干净整洁。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书架上塞满了书,沙发上搭着一条柔软的毛毯。
“你先坐,我去做饭。”苏亦欢说。
“我带了外卖。”苏亦菲打开纸袋,“寿司和沙拉,清淡点。还有这个——”她拿出一个小蛋糕,上面点缀着草莓,“甜点还是要有的。”
姐妹俩坐在小餐桌前吃饭。窗外天色完全暗下来,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倒悬的星河。
“姐,”苏亦菲夹了块寿司,忽然问,“你明天穿什么?”
苏亦欢指了指卧室:“那条浅绿色的裙子,上次逛街你陪我买的。简单大方,适合婚礼场合。”
“配那双米色高跟鞋?”
“嗯。”苏亦欢点头,“不会太抢眼,也不会失礼。”
苏亦菲看着她平静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既为姐姐的成长感到骄傲,又有些心疼——成长总是伴随着疼痛的。
“亦菲,”苏亦欢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妹妹,“其实我想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这段时间一直陪着我。”苏亦欢说,“我离婚后那段日子,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撑不过来。你带我去图书馆,帮我查资料,陪我开书店,听我哭,听我抱怨。这份情,我记在心里。”
苏亦菲的眼眶红了:“姐,你说这些干什么。你是我姐,我不陪你谁陪你?”
“所以明天,”苏亦欢握住妹妹的手,“你陪我去。我们一起去,祝福他们,然后彻告告别。”
“好。”苏亦菲用力点头。
吃完饭,两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但谁都没认真看,只是让电视的声音填充安静的空间。九点多,门铃响了。
苏亦欢起身开门,周小兵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一盒点心。
“小兵?”她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
“明天你不是要去婚礼吗?”周小兵笑了笑,“我想着,今晚你可能需要人说说话。”
“快进来。”苏亦欢让开路。
周小兵进来,看到苏亦菲,点头打招呼:“亦菲也在。”
“周老师好。”苏亦菲站起来,“我正要走呢,你们聊。”
“别急着走。”周小兵说,“我坐会儿就走,不打扰你们姐妹。”
他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把点心盒放在茶几上:“绿豆糕,你喜欢的。”
“谢谢。”苏亦欢心里暖暖的。
苏亦菲重新坐下,三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周小兵问了问书店的情况,苏亦欢说了说最近的生意。气氛很自然,像老朋友聚会。
“明天,”周小兵切入正题,“需要我陪你去吗?我是说,陪你进去。”
苏亦欢摇摇头:“小兵,谢谢你的好意。但这次,我想自己去。”
她顿了顿,继续说:“有些事情,需要自己面对,才能真正放下。如果我让你陪着,好像是借了谁的力,不是我真正独立地面对。”
周小兵看着她,眼神温柔而尊重:“我明白。那我在外面等你,结束了给我电话,我来接你。”
“好。”苏亦欢笑了,“这样就好。”
坐了一会儿,周小兵起身告辞。苏亦欢送他到门口,他轻声说:“明天,无论什么心情,都是正常的。别勉强自己。”
“我知道。”苏亦欢点头,“我会好好的。”
送走周小兵,苏亦菲也准备走了。临走前,她抱了抱姐姐:“明天我来接你,我们一起出发。”
“好。”
送走妹妹,公寓里彻底安静下来。电视还开着,在播晚间新闻。苏亦欢关掉电视,走到窗前。
夜色深沉,远处写字楼的灯光还亮着。明天就是六月十八日了。
她回到卧室,打开衣柜最下面的抽屉。里面有个深蓝色的丝绒盒子,已经很久没打开了。她拿出盒子,在床边坐下。
打开盒盖,里面的东西不多。最上面是一枚戒指——那是她和李俊杰的结婚戒指。铂金的指环,款式简单,内侧刻着他们名字的缩写。当年戴上时,她觉得这戒指会跟着她一辈子。
她把戒指拿起来,在灯光下看了看。戒圈已经有些磨损的痕迹,是时间走过的证明。她记得刚离婚那阵子,每天都会摸着这枚戒指哭。后来不哭了,但还是舍不得摘,总觉得摘了就真的结束了。
再后来,开了书店,慢慢把生活过起来。戒指戴得少了,但一直收在这个盒子里,像守着一个不敢触碰的秘密。
除了戒指,盒子里还有几张照片。是他们结婚时拍的,笑得都很灿烂。还有一张是蜜月旅行时在沙滩上拍的,她穿着碎花裙子,李俊杰搂着她的肩,身后是湛蓝的海。
苏亦欢一张张看着,心里很平静。就像看别人的照片,看一段与自己有关但已经遥远的往事。
照片下面,还有一个小信封。她打开,里面是几张电影票根,已经泛黄了。是他们恋爱时常去的那家电影院,票根上印着电影名字和日期。那时候多简单啊,看场电影,吃顿饭,就能开心好几天。
她把所有东西都摊在床上,一件件看过去。戒指,照片,票根,还有一张贺卡——是李俊杰送她的第一张生日贺卡,上面写着“愿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多美好的愿望,可惜没能实现。
苏亦欢拿起那枚戒指,最后看了一眼。然后她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的收纳盒。这是她前几天特意买的,浅灰色的硬纸盒,盖子上有磁扣。
她开始一样样把东西放进去。先铺一层软布,然后放照片,放票根,放贺卡。最后,她拿起那枚戒指,在手里握了一会儿。
戒指还是温的,带着她的体温。她想起戴上的那一天,李俊杰说:“亦欢,我会一辈子对你好。”她也说:“我也会一辈子对你好的。”
两个人都说了“一辈子”,但谁也没想到,一辈子会这么短。
苏亦欢轻轻把戒指放进盒子,盖好盖子。磁扣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给一段故事画上了句号。
她把盒子放进衣柜最底层,推到最里面。然后关上柜门,拍了拍手,好像拍掉了一些看不见的灰尘。
回到床边坐下,她看着空荡荡的床面。那些承载着回忆的物件都不见了,收进了一个盒子里,放到了最隐秘的角落。
心里是什么感觉?没有想象中的难过,反而有一种释然的轻松。就像收拾房间,把不需要的东西整理好,收起来,房间就清爽了,空间就开阔了。
她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三十岁的女人,眼角有了细纹,但眼神清澈平静。经历过失败,经历过背叛,也经历过重建。现在的她,有自己的书店,有自己的生活,有爱她的妹妹,有关心她的人。
明天,她会去参加一场婚礼,祝福两个人。然后,她的人生会继续向前。
手机亮了,是周小兵发来的信息:“早点休息,明天会是美好的一天。”
苏亦欢回复:“你也是,晚安。”
放下手机,她拉上窗帘,关掉灯。卧室陷入温柔的黑暗里。窗外隐约传来车流声,城市的夜晚永不真正沉睡。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但最后都归于平静。
明天会是个好天气。天气预报说,晴,微风。
她会穿上那条浅绿色的裙子,化个淡妆,和妹妹一起去参加婚礼。她会微笑,会祝福,会坦然地看着李俊杰给另一个女人戴上戒指。
然后,她会走出那个场地,走进自己的、崭新的人生。
想到这里,苏亦欢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没有往事,只有一片开阔的、洒满阳光的草原。她走在上面,脚步轻快,前方是湛蓝的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