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手咆哮着,巨锤挥出一道残影,将一名悍不畏死冲上来的德莱尼守备官连人带甲砸得血肉模糊。他习惯性地将溅到脸上的蓝色血液狠狠一抹,在绿皮上留下狰狞的印记,又将锤头上挂着的碎裂头盔和骨茬展示般扬起,发出嗜血的狂笑。
这通常足够让最勇敢的敌人胆寒,让他们冲锋的脚步迟疑。
但这一次,没有。
眼前的德莱尼人,那些刚刚还被压制得喘不过气的守军,眼神里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烧起一种令他极度不适的光芒,那是混合着绝望、愤怒,以及某种……他无法理解的、近乎狂热的决绝。
他们顶着黑石氏族依旧猛烈的箭矢和劈砍,脚步跟跄却无比坚定地向前推进,甚至用身体去撞击兽人的盾牌,只为给身后的同伴创造一丝机会。
“怎么回事?!”黑手心头第一次掠过一丝烦躁的阴霾,“这些发光的水晶骨头……他们不怕死了吗?!”
“黑手!”奥格瑞姆的低吼从侧后方传来,带着罕见的急促,“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
这是一种沉重的、规律性的、仿佛来自大地深处的脉动。
如同远古巨兽正在苏醒,迈开步伐。
脚下的碎石开始轻微跳动,城墙缝隙里的灰尘簌簌落下。
经验告诉他,这绝不是自然地震。
“地面……在晃?”一名黑石老兵停下劈砍的动作,惊疑地低头。
“是雷象!”另一个眼尖的兽人战士突然指向德莱尼阵线后方,声音因为震惊而变调,“是那些长牙的猛兽!他们冲过来了!”
所有人的目光,无论是狂攻的黑石兽人,还是死守的德莱尼,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那个方向。
烟尘弥漫的破碎城门处,巨大的阴影率先撕裂了浑浊的空气。
紧接着,披挂着厚重板甲、如同移动金属山峰般的战争雷象,一头接一头地撞破烟障,显露出它们庞然的身躯。粗壮的巨腿每一次抬起、落下,都让大地发出沉闷的呻吟,践踏出深深的凹坑。长长的弯曲象牙上绑缚着锋利的精钢刃刺,在昏暗的天光下闪铄着寒芒。
而在这些巨兽身侧和背上,是铠甲染血却目光如炬的德莱尼守备官精锐。他们紧握长柄战矛或重型骑枪,枪尖森然指向前方,与雷象冲锋的威势融为一体,化作一道无可阻挡的钢铁洪流。
最前方那头最为雄壮的雷象背上,新任先知伊瑞尔挺直脊梁,额前印记与手中高举的水晶战矛交相辉映,她的呐喊刺破了战场的一切喧嚣:“为了卡拉波——碾过去!”
轰——隆隆隆——!
雷象群彻底加速,冲锋的巨响瞬间淹没了其他所有声音。那不仅仅是脚步声,是大地在哀鸣,是空气被排挤形成的爆音,是毁灭本身具象化后带来的、最原始的物理震撼。
黑手脸上的血污和狂笑彻底僵住。他引以为傲的勇力,在这排山倒海般的巨兽冲锋面前,第一次显得如此……渺小。
奥格瑞姆瞳孔骤缩,绝望地意识到,黑手违抗命令的孤军深入,此刻,变成了德莱尼人绝境中反扑的、最完美的靶子。
他们不仅没有恐惧,反而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机会,将部落最锋利的一把刀,引向了铁砧与巨锤之间!
大地在雷象的铁蹄下呻吟、碎裂。
那已非战斗,而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式收割。
巨大的兽蹄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令人恐惧的骨骼爆裂声与来不及发出的短促惨嚎。
披甲的雷象如同不可撼动的移动堡垒,所过之处,黑石兽人看似坚固的战线如同朽木般被轻易撕裂、抛飞。精金刃刺划开皮甲与血肉,战矛从高处攒刺而下,精准地点杀着任何试图从侧面靠近的威胁。
伊瑞尔身先士卒,是这钢铁洪流最锋利的尖端。
圣光自她额前印记喷薄而出,并非用于治疔,而是化为灼热的光环笼罩着整支突击队。德莱尼守备官们盔甲上镶崁的宝石在这圣光浸润下嗡鸣共振,散发出越发璀灿的光芒,仿佛为他们疲惫的身躯注入了新的力量与勇气。
呐喊声不再是为了壮胆,而是宣泄着连日来积压的屈辱与悲愤,汇聚成一股高昂的、几乎要刺破卡拉波上空阴云的反击浪潮。
黑手亲眼看着自己最勇猛的一个亲卫队长,试图组织起盾墙阻挡,却在下一秒连人带盾被雷象的巨蹄踏成血肉模糊的一团。他狂怒地挥舞战锤砸向一头雷象的侧腹,精金板甲火星四溅,却只留下一个浅浅的凹痕,反被象背上守备官刺下的长矛逼得狼狈后退。
“督军!挡不住了!这些怪物的力气太大了!”一名满脸是血的战士嘶吼着,他的手臂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
“混帐!混帐!混帐啊!”黑手目眦欲裂,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到手的胜利,无上的荣耀,就这样被这些畜生和那群濒死的德莱尼人硬生生夺走?
他胸腔里燃烧的不甘几乎要炸裂开来。
但残存的理智,以及战场上急速恶化的局面,终于压倒了他沸腾的怒火。继续硬抗,黑石氏族最内核的战力恐怕要全部葬送在这片城墙下,成为部落此次战役中最大、也最愚蠢的损失。
他猛地转向奥格瑞姆,独眼中布满血丝,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充满了挫败的苦涩:“奥格瑞姆……吹号!撤退!让还能动的都td给我撤下来!交替掩护,往西边集结地退!”
奥格瑞姆早就等着这一刻。
他没有丝毫尤豫,举起毁灭之锤,用锤头猛烈敲击身旁一面从德莱尼那里夺来的、已经破损的铜锣,撤退的号角早已在冲锋中丢失了。
“铛——铛——铛——!”
凄厉而急促的锣声取代了进攻的战鼓,在黑石氏族中响起。这声音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部分兽人死战的疯狂,也宣告了此次对卡拉波正面强攻的彻底失败。
“撤!快撤!”
“带上伤员!”
“盾卫断后!快!”
训练有素的黑石战士们尽管同样不甘,却迅速执行命令。
他们不再试图阻挡雷象的锋芒,而是开始有组织地向后收缩,用盾牌、尸体和一切能找到的障碍物迟滞德莱尼人的追击步伐,掩护同袍撤离。
伊瑞尔没有命令雷象队进行深远的追击。
她很清楚,部队的体力已接近极限,而雷象的速度再加之一身盔甲,是无法追得上对方撤退的脚步的,这波反冲锋的目的已经达到,而离开城墙的掩护进行野战,是愚蠢的行为。她勒住雷象,战矛指向天空,发出了停止追击、巩固阵地的清啸。
德莱尼守军爆发出劫后馀生的、夹杂着无尽疲惫与短暂喜悦的欢呼。
他们看着不可一世的黑石兽潮狼狈退去,看着城墙下堆积如山的敌人尸体,看着如同守护神般的雷象昂首立于阵前,心中那口几乎断绝的气息,终于又喘了上来。
黑手在亲卫的簇拥下最后望了一眼卡拉波那依旧屹立、却已染遍鲜血的城墙,尤其是那个站在雷象背上、圣光未熄的伊瑞尔。他将今日的惨败与屈辱,连同那个身影,深深烙入心底。
“今日之耻,黑石必将铭记。”他低沉地、如同起誓般说道,随即调转狼头,头也不回地没入撤退的烟尘之中,“德莱尼人……还有那个新先知……我们还会再见的。到时候,我会亲手柄你们的骨头,一寸寸碾成粉末!”
成功了?
我们……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破晓前第一缕微光,小心翼翼又不敢置信地在每一个德莱尼幸存者的心头亮起。他们相互搀扶着,或茫然站立,或瘫坐在地,目光怔怔地扫过这片被血与火彻底浸透的城墙。
硝烟尚未散尽,混合着血腥与焦臭的空气依旧刺鼻,但那些令人心悸的绿色潮水确实退去了,只剩下满地狼借和冰冷的尸体。
寂静,一种死里逃生后近乎虚脱的寂静,笼罩了城墙上下。只有粗重不一的喘息,和偶尔被触碰到的伤者发出的压抑呻吟。
直到玛尔拉德嘶哑却依然有力的声音打破了这片死寂。
“能动的人,都动起来!”他推开试图搀扶他的年轻守备官,拄着那柄变形的战锤,如同伤痕累累却不肯倒下的礁石,“救治伤员!搜集还能用的箭矢、武器!把……把我们的同胞抬下去,好好安置。动作快!城墙需要立刻修补,我们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再回来!”
他的命令象是一针强心剂,将众人从麻木中惊醒。
求生的本能和对命令的服从压倒了劫后馀生的眩晕感。牧师和医护者跟跄着扑向满地伤员,动作因为疲惫而颤斗,却异常迅捷;还能走动的战士们开始沉默地清理战场,从尸体堆中翻找幸存的同袍,捡拾尚未损坏的武器,将阵亡者的遗体小心地抬下城墙,德莱尼的归于一列,兽人的则被暂时堆放到角落。
气氛凝重而有序,悲伤弥漫,却无人哭泣。眼泪在此刻是奢侈的,力气必须用在更关键的地方。
当最后一批伤员被抬进内城,破损的城门被用杂物和临时赶制的粗木栅栏勉强封堵,夕阳的馀晖恰好穿透厚重的烟云,将一片昏红的光洒在残破不堪的城头上。
疲惫至极的守军们终于被替换下来,互相搀扶着走下城墙,踏入相对安全的内部营地。当营地的篝火被点燃,温热的食物和清水被分配到手中,当紧绷了不知多少日夜的神经终于能稍微松弛一丝时……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一声压抑的、带着颤音的抽泣响起。
紧接着,如同决堤的洪水,无数声音爆发出来。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混杂着哽咽、嘶哑的欢呼、语无伦次的感谢,以及终于可以释放的、劫后馀生的巨大情绪洪流。
“圣光在上……我们守住了……”
“我活下来了……阿拉卡,我答应过你要活下来……”
“先知……维纶先知……您看到了吗?我们没有放弃……”
有人紧紧拥抱身边的战友,不管是否相识;有人跪倒在地,朝着圣光穹顶的方向低声祈祷,泪流满面;有人只是呆呆地坐着,捧着食物,看着跳跃的篝火,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的宁静;那些被拼命保护下来的孩子们被母亲紧紧搂在怀里,睁着大眼睛,茫然地看着大人们又哭又笑。
营地里没有盛大的庆典,只有一片狼借中,生命最原始的、灼热的喜悦在静静燃烧。篝火照亮了一张张沾满污迹、伤痕累累却闪铄着光辉的脸庞。
伊瑞尔没有添加欢呼的人群。
她独自站在营地边缘一处稍高的石阶上,背对着篝火的光晕。额前的印记微微发烫,手臂上的伤口传来阵阵刺痛。她望着西边部落退却的方向,那里最后一丝天光也即将被黑暗吞没。
玛尔拉德走到她身边,递给她一个水囊,没有说话。
伊瑞尔接过,喝了一口,冰凉的液体划过干涩的喉咙。她沉默片刻,轻声问,声音里听不出太多喜悦,只有沉重的清醒:“我们……争取到了多久?”
玛尔拉德也望向那片黑暗,独眼中映照着跳动的火光,缓缓摇了摇头。
“不知道。但至少,今夜,我们能饮下胜利的美酒。”
是的,仅仅只是今夜。欢呼之下,是更深沉的疲惫和对未来的无尽忧虑。活过了今天,明天呢?
但无论如何,在这漫长而血腥的一日后,这份来之不易的、带着血腥味的“存活”,本身就是一个微弱的、却必须紧紧抓住的奇迹。
然而,无论是伊瑞尔还是玛尔拉德都明白,这远非战争的结束。
高里亚什的命令、部落主力的动向、以及黑手最后那怨毒的眼神,都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远方蕴酿。喘息的时间,或许比他们想象的更为短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