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着急。”
这句话说得很轻,甚至带着一点似乎纯然无辜的尾音,落进德拉科耳中时,他的灰蓝眼眸明显地亮了一下,那里面闪烁的,不再仅仅是舞会带来的浮面兴奋,更像是某种被应允的期待。
音乐喧嚣,人声鼎沸,我们周遭却仿佛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很好。”德拉科迅速接道,嘴角勾起一个熟悉的、略带骄矜的弧度,但比起往常纯粹炫耀式的笑容,此刻多了几分真实的温度。他伸出手臂,姿态标准得如同教科书里的礼仪示范,“那么,诺特大概也不介意再借用你一会儿?”
他话是对我说的,目光却瞟向阴影里的西奥多,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少年人独占性的试探。
西奥多只是几不可察地颔首,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我们讨论的只是下一节魔药课的搭档安排。他灰眸中的了然,像一层薄冰,覆盖在更深的水流之上。
我将手搭上德拉科伸出的手臂,指尖下是熨帖的礼服布料和属于少年的、蕴着热度的坚实臂膀。墨绿与黑色的衣料挨在一起,在流转的光线下,竟意外地和谐。
他没有立刻带我重回舞池中心,而是转向了侧翼一条相对安静些的回廊。廊柱的影子斜斜投下,切割着明亮与昏暗的边界。这里依然能听到主厅传来的音乐和欢笑,但仿佛隔了一层纱,不那么刺耳了。
“还以为你会累。”德拉科开口,声音比在人群中时低了些,目光落在前方廊柱上缠绕的魔法常春藤上,似乎有些不知如何开启话题的笨拙。
“开场舞是任务,”我缓缓说,目光扫过廊壁上闪烁的魔法烛台,“但现在……是舞会时间。”我侧头看他,“级长先生没有别的安排吗?比如,确保斯莱特林的荣耀时刻被充分展示?”
他轻哼一声,带着点被揶揄的羞恼,但更多的是放松。“荣耀时刻已经够多了,拜某位‘意外勇士’所赐。”他顿了顿,终于看向我,“你……刚才和那么多人跳,包括德姆斯特朗和布斯巴顿的那些家伙。他们没说什么奇怪的话吧?”
“奇怪的?”我挑眉,“比如?”
“比如……刺探情报?或者……”他皱了皱眉,似乎在斟酌措辞,“对斯莱特林,或者对我们这边,有什么特别的看法?”他口中的“我们这边”,显然不仅指学院,更指向他所代表的纯血家族与立场。
“好奇居多。”我轻描淡写,“一个东方面孔的斯莱特林勇士,总归是个新鲜话题。至于看法……”我回想起德姆斯特朗男生略带优越感的评价,和布斯巴顿那位眼底的评估,“无非是些刻板印象,或基于立场的评判。”
德拉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他们最好只是好奇。”他语气里带着马尔福式的护短和警告意味,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那个疯眼汉穆迪,刚才是不是去找你麻烦了?我看到他靠近你。”
“算不上麻烦,”我平静地说,“只是例行公事般的‘安全提醒’。或许他觉得,在舞会上跳太多舞也是安全隐患。”
德拉科嗤笑一声,显然不信。“他是个疯子,看谁都有问题。离他远点,灵儿。”他最后那个称呼说得很自然,仿佛已经练习过很多遍,但说完后,他自己的耳根似乎微微红了一点,立刻补充道,“我是说,他对哈利·波特那个疤头‘另眼相看’就够烦人了,现在又盯上你,谁知道他那颗疯疯癫癫的魔眼和脑子里在想什么。”
他没有追问穆迪具体说了什么,这份适可而止的敏锐,或者说,对某些危险领域的下意识规避,很符合他的身份和成长环境。
我们慢慢沿着回廊走着,与偶尔路过的一两对低声交谈的情侣或出来透气的人擦肩而过。气氛有些微妙的静谧,不再是舞池中那种需要全神贯注表演的状态,但也并非独处时的全然放松。
“金蛋,”德拉科忽然换了个话题,“有头绪了吗?”
我摇摇头。“暂时还没有。看起来需要点非常规方法。”
“需要帮忙的话……”他几乎是立刻接口,随即又像要掩饰什么似的,转了转手腕上并不存在的表,“我是说,如果需要用些……不那么符合校规的方式弄到些资料或者工具,或许我能帮上忙。父亲的人脉,或者……我自己也有些门路。”他最后一句说得有点含糊,但意思明确。
这是一个相当明确的、跨越了纯粹社交礼仪范畴的“同盟”信号。我抬眼看他,他目光游移了一下,最终落在我脸上,带着点固执和期待。
“如果有需要,我会记得的。”我没有立刻接受,但也没有拒绝,给出了一个留有充分余地的回答,“谢谢。”
他似乎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下巴微微抬了抬。“当然。”
我们已经快走到回廊的尽头,那里有一扇高大的拱窗,窗外是霍格沃茨冬夜的城堡庭院和黑湖,隐约可见远处禁林黑黢黢的轮廓。清冷的月光和星辉洒进来,与廊内温暖的魔法光芒交织。
德拉科停住脚步,看向窗外。“其实……”他声音更低了些,“第一个项目那天,你……很厉害。”这话他说得有点别扭,不像平时夸耀自己或家族时那般流畅,“我是说,面对火龙,还能……”他似乎在找词,“……那么冷静。”
“不然呢?”我笑了笑,也望向窗外冰冷的夜色,“尖叫或者逃跑吗?那可不是斯莱特林该做的事。”
“斯莱特林也不该用手去挡龙息。”他嘀咕了一句,转过头来,灰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里面映着我的身影,“就算有盔甲护身……太冒险了。”
我沉默了片刻。原来他注意到了那个细节。在那种混乱激烈的时刻。
“有时候,”我轻声说,更像是对自己低语,“风险是计算的一部分。”只是,那计算里是否掺杂了被激怒后的冲动,我自己也未必完全清楚。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似乎也意识到触碰到了某个边缘。我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静谧而庞大的城堡阴影。主厅传来的乐声变得模糊而遥远,像另一个世界的背景音。
“第二个项目……”德拉科再次开口,这次带上了他惯有的、对未知挑战的混合了傲慢与跃跃欲试的语气,“不管是什么,肯定比火龙更麻烦。但既然火焰杯选了你,你就得赢。”他顿了顿,补充道,“为了斯莱特林。”
最后半句,他说得斩钉截铁。
我没有接话,只是微微颔首。为了斯莱特林?或许吧。但更多的是为了我自己。在这越来越复杂的棋局里,活下去,弄清楚,然后……找到那条预言中所谓的“深渊”之路。
“在想什么?”他问,声音离得近了些,温热的呼吸几乎要触到我耳畔冰凉的珍珠耳坠。
我没有立刻回答,反而微微侧过身,正面迎上他的目光。廊窗透进的月光与室内逸散的暖光在他脸上交织,那双灰蓝色的眼睛在明暗之间显得格外清晰。我凝视着它们,唇角缓缓扬起一个比之前更真实的弧度,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念诵什么古老的咒语:
“在想你的眼睛。”
德拉科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会是这个答案,睫毛不自觉地颤动了一下。
我继续说着,目光未曾移开:“像冬天的湖面。霍格沃茨最冷的时候,黑湖边缘结冰的那种湖面。干净,冰冷,底下却还沉着光。”顿了顿,笑意加深了些,带上一点微妙的、近乎叹息的意味,“还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高傲。”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又被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剖析的注视和描述钉住了言语。
然后,我用更轻的声音,近乎呢喃地,补上了那句仿佛从别处借来的、带着韵律的话:
“prideengraveshisfrownsstone”(骄傲在石头上刻下他的颦眉)
我的视线若有若无地扫过他习惯性微蹙的眉心,那里确实时常镌刻着马尔福式的傲慢与挑剔。
“……loveoffershersurrenderflowers”(爱情在花朵上献出她的投降)
最后半句我说得很轻,很模糊,几乎像是月光下的错觉。我的目光也随之垂落,落在他礼服前襟那枚精致的龙形胸针上,银色的龙须在微光中闪烁,仿佛一句未尽的注脚。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德拉科的呼吸似乎屏住了,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灰蓝色的“冬天湖面”里倒映着我此刻平静又带着一丝莫测笑意的脸。他显然听懂了,至少听懂了那份直白又隐晦的赞美,以及其中掺杂的、他可能从未在旁人那里听到过的诗意与近乎挑衅的精准描述。这超越了一个斯莱特林同级生、甚至一个舞伴该有的界限,带着一种危险的、令人心悸的亲密。
几秒钟后,他才像是找回了声音,却只是低低地、有些干涩地吐出两个字:“……什么?”
我没有重复,只是重新抬眼看他,笑意依旧清浅,仿佛刚才那句只是月光下偶然飘过的、无关紧要的魔法低语。“没什么,”我轻声说,目光转向窗外沉静的夜色,“只是觉得,今晚的月光,很适合看湖。”
他没有继续追问,但那份怔忡和一丝被触动的恍惚还停留在他眼底。骄傲刻在石头上,清晰可见;而某些更柔软的东西,或许正像月光下的花朵,无声地舒展,或收敛。
“走吧,”我率先转身,墨绿裙摆划过一个轻微的弧度,“音乐好像又换了一首。西奥多大概要以为我们迷路了。”
德拉科慢了半拍才跟上,手臂再次伸过来时,动作似乎比之前更稳,也更紧了一些。他没有再说话,但那双“冬天的湖面”般的眼睛,在重新步入舞池辉煌灯光的前一刻,再次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里面,有些东西,似乎被月光和那句诗,悄悄搅动了一下。
德拉科的视角:
“在想你的眼睛。”
他愣住。不是预想中关于比赛、学院、甚至穆迪那个疯子的任何话题。而是……他的眼睛?这种话,潘西说过,那些聚会上试图攀附的女孩们带着刻意的甜腻说过,但从苏灵儿嘴里说出来——用那种平静的,甚至带着点研究古董般仔细端详的语调说出来——感觉完全不同。没有谄媚,没有算计,只有一种……直接的、令人无处躲藏的注视。
然后她继续描述。冬天的湖面。黑湖结冰的边缘。干净,冰冷,底下沉着光。
该死。德拉科感到一丝不自在,但更多的是某种奇异的、被精准命中的战栗。她看到了。不是马尔福家族的标志,不是级长的徽章,不是光轮2001带来的俯视,而是……他眼睛本身的样子。甚至是他自己都未曾仔细想过样子。冰冷,高傲,这评价他听得多了,但从她口中说出,配上“冬天湖面”的意象,竟不让人觉得冒犯,反而像一句被月光浸润过的……陈述。
他喉头发紧,想反驳,想说“黑湖冬天脏得很”之类的俏皮话把气氛拉回熟悉的、安全的轨道,却发不出声音。她的目光锁着他,琥珀红的颜色在廊窗混合的光线下深得像最醇厚的葡萄酒,又清澈得能映出他自己此刻可能有点蠢的表情。
然后,她念了那句英文。
prideengraveshisfrownsstone
他的眉心下意识地又蹙了一下——看,就是这样,她连这个都精准地点出了。骄傲刻在石头上。是啊,马尔福的骄傲当然是刻在石头上的,刻在庄园的古老纹章上,刻在每一代人的训诫里,刻在他自己习惯性的神情中。坚硬,永恒,不容置疑。
loveoffershersurrenderflowers
最后半句轻得像叹息,几乎被远处隐约的音乐吞没。但德拉科听清了。love。surrender。flowers。
血液轰地一下冲上耳尖。这句子的转折太突兀,又太……美妙。像一道咒语,直直打在他那些被训练得紧密防备的感官上。骄傲在石头上刻下皱眉,而爱情在花朵上献出投降?这算什么?诗?东方的隐喻?还是……对他的一种……该死的,他无法准确形容,但那绝不是单纯的恭维!
她垂眼看他的胸针了。那枚她送的、龙形的、灰蓝宝石的胸针。这动作是什么意思?投降?花朵?跟他有关?还是只是她随口吟诵的、不知从哪里看来的句子?
“什么?”他听到自己干巴巴的声音,像个傻瓜一样只会反问。他本该更从容,更讽刺,更……马尔福一点。但他没有。他被搅乱了,被这意料之外的、带着诗意和锐利的注视搅乱了。
而她只是轻描淡写地移开目光,说“没什么”,将话题转向窗外的月光和湖。
没什么?这怎么可能没什么!德拉科感到一阵微妙的恼火,混合着更强烈的、被勾起的好奇和一种……前所未有的心动。她总是这样,抛出一些让人琢磨不透的话,然后又若无其事地退开,留他一个人在原地咀嚼那些弦外之音。
他看着她转身,墨绿色的裙摆像夜色本身流动,那背影优雅又疏离。他慢了半拍才跟上,重新伸出手臂时,动作有些刻意地稳住。指尖触及她手臂上微凉的衣料,那触感让他定了定神。
她没有再看他,侧脸在流转的光影中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搅动他心湖的话真的只是月光下的幻觉。
但德拉科知道不是。
直到重新步入舞池,被喧嚣和灯光包裹,他仍能感觉到那句话在耳边萦绕,还有她凝视他眼睛时,那专注的神情。骄傲刻在石头上。爱情在花朵上投降。
冬天的湖面……被她投下的石子,激起了他从未察觉的、隐秘的涟漪。他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将她带得离自己更近了些,仿佛这样能更确定她的存在,以及……那句模糊话语背后,可能蕴含的、他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期待的含义。
今晚,注定有些东西,和以前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