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占又躺回了沙发,看起来还是如此的自在。
珍珠拿不准他现在是什么状况。
说他没受刺激吧?
他拿石头砸车,还把人脑袋开瓢了,感觉还挺……暴力的。
可要说他受刺激了。
他现在跟没事儿人一样,安安稳稳躺在这里,唇角甚至还带着一抹微笑。
珍珠脱了鞋,也挤上沙发,贴着他坐下。
她从高处向下睨着黎占。
墨镜像是一道屏障,将他眼底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都掩盖住,让她琢磨不透。
她忍不住小声问:“你生气了?”
黎占很干脆地点头:“嗯,生气了。”
珍珠顿时急了,怕他钻牛角尖,温声安慰着:
“你就当被疯狗咬了一口。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它只会吃屎,所以嘴臭。他说什么,你都别往心里去,啊?”
黎占皱了皱眉:“……这是汪汪队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珍珠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差点笑出声。
黎占伸手,拉住她的胳膊,轻轻一带。
珍珠顺势躺了下来。
沙发够宽大,两人都瘦了不少,勉强能并肩挤下。
黎占摘下了自己的墨镜,转而给珍珠戴上。
突然暗下来的视野让珍珠下意识想摘,黎占却按住了她的手。
“刚才,”他开口,声音很轻,“有没有被吓到?”
珍珠隔着墨镜片看他,视野朦朦胧胧的。
她没回答,只是单手取下墨镜,一瞬不瞬地看着黎占的眼睛。
黎占从她的眼底看到了疑惑和担忧。
他无奈地笑了笑:“你以为我受刺激了,发病了,是不是?”
珍珠沉默。
沉默就是默认。
黎占想笑又鼻酸,他缓了缓道:
“我是生气,生气刚才没多砸几下,没把他那辆破车彻底砸烂。
“但你放心,我是个男人,是个警察。比这更困难、更糟心的时候,我都咬着牙过来了。这次也一样,我一定会努力克服,不会让这点事把我打垮。”
珍珠听着,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她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边:
“我相信你的毅力。但你要答应我,要是真的扛不住了,千万别硬撑,一定要告诉我。别自己一个人闷着,好不好?”
要说不感动是假的。
黎占手臂收拢,脸埋在她侧面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鼻尖全是他熟悉的、苹果味洗发水味道。
这个瞬间,他暗暗下了决心。
他绝对、绝对不要再做情绪的奴隶。
他不要再让他的小甜糕整天为他提心吊胆,眼睛都不敢多眨一下。
他要快点好起来。
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黎占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有些事,其实不是我做不到。只是我觉得不值得去做。”
“比如呢?”珍珠在他怀里仰起脸。
黎占沉默了几秒:“比如杀了黄禹宸。”
珍珠身体微微一僵。
“其实我有机会杀了黄禹宸,当时我把枪都顶上他的脑门儿了,就差扣下扳机那一下。我当时脑子里很乱,眼睛什么都看不清。但就在那一瞬间,我想到了你。”
他低头,看着珍珠骤然睁大的眼睛。
“要是真开了那一枪,我就完了。只能在奈何桥边上等你了,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这么一想,就觉得杀他,太不值得了。我想跟你在一起,这辈子,下辈子,都不想分开。为了他搭上我们自己,不划算。”
闻言,珍珠心里忍不住后怕。
差一点啊。
真的就差那么一点点。
她用力回抱住他,声音有点发哽:
“这就对了,这就证明我没看走眼。我喜欢的一直是那个理智的、能克制的你,不是被愤怒冲昏头的野兽。
“不要把人生浪费在不值得的人和事上,太亏了。你以后要是觉得扛不下去了,就想我。想我还在你身边,想我还在拼了命地支持你、等你。你不能那么轻易就放弃,知道吗?”
黎占像是醍醐灌顶,心灵通泰。
对啊。
不要浪费人生。
在那些烂人烂事上消耗自己,才是最大的不值得。
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心里松快了不少。侧过头,在珍珠的脸颊上,轻轻地、珍重地亲了一下。
……
吃完午餐,珍珠收到消息,黎耀东来了。
警察那边依旧不允许直接探视病人,只有作为“护工”的珍珠可以出去见面。
她嘱咐了黎占两句,又跟警察打了个招呼,才独自往医院前楼的会客室走去。
等她推门进去,黎耀东已经等在那里了。
他一见只有珍珠一个人出来,脸上强撑的镇定瞬间碎裂。
“小占呢?他怎么没来?是不是网上那些东西,他看到了?受刺激了?发病了?被关起来了?”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满是惊慌。
“爸,爸!您别急,冷静点。”珍珠扶着他坐下,“黎占没事,早上我还陪他晒太阳了。是有规定不让探视。”
黎耀东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珍珠在他对面坐下,详细地把今天上午黄爵突然跑来、在围墙外叫骂挑衅、黎占用石头反击的经过,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到黎占砸了黄爵一脸血还崩了牙,黎耀东先是惊愕,随即脸上闪过一丝快意。
但很快又满脸忧虑。
他说:“黄爵这个人,是出了名的霸道。在帝都上流圈子里,这不是什么秘密。有钱人嘛,脾气都大。
“他家就是‘一言堂’,他老婆被他管得服服帖帖,大气不敢出。他儿子黄禹宸,在外面再怎么嚣张,在他老子面前,也跟鹌鹑似的。可以说,在黄家,他就是土皇帝。”
他看向珍珠:
“这么一个高高在上惯了、说一不二的人,平生最恨的就是丢面子,最不能忍的就是吃亏。小占今天当着警察的面,把他打得满脸开花,牙都断了,还砸了他的车。这口气,他绝对咽不下去。报复,恐怕马上就会来。”
他语气担忧:“你和小占现在被关在这里,说是治疗,其实也是限制。黄爵要是真动用关系,在医院里动点手脚,或者在外面继续煽风点火,让舆论往死里逼他,到时候,你们该怎么办?”
珍珠听完,脸无惧色,反而冷笑道:
“惹都惹了,现在怕有什么用?他想报复,那就来。大不了鱼死网破。爸,您别忘了,我们黑家,也不是任人拿捏的面团子。”
黎耀东看着珍珠眼中的决绝。
怔了怔,缓缓点了点头。
是了,他差点忘了,这个看似柔弱的女儿,背后站着的是怎样的家族。
气氛稍缓,珍珠又问了些家里的情况,公司有没有受影响,黎耀东的身体怎么样。
黎耀东一一答了,让她宽心。
眼看两人聊了快四十分钟,珍珠心里开始记挂黎占。她站起身:“爸,我得回去了。离开太久,我不放心。”
“好,好,你快回去。这些东西你拿着,都是你和小占用得上的。”黎耀东把两个大袋子递给她,又叮嘱道,“千万小心,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爸您也注意安全。”
珍珠提着沉甸甸的袋子,走到3号房门口,推门。
里面空无一人。
病床收拾得整齐,黎占不在,两名警察也不见了。
珍珠愣了一下,以为又像早上那样,是出去例行领药。
她快步往领药的方向走。
去了才发现,没人,看墙上的通知,还不到领药的时间。
珍珠心里咯噔一下。
她加快脚步,小跑着冲向护士值班室。
“请问3的黎占去哪里了?”
护士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语气平淡:“他去做治疗了。”
珍珠皱眉,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治疗?做什么治疗?早上不是刚吃过药吗?”
护士低下头继续写字,带搭不理的:
“我们医院的治疗安排,都是根据医生评估和病情需要及时调整的。都是全世界最先进的治疗方案,经过大量临床验证,效果非常……”
“别跟我扯这些!”
珍珠不耐烦的打断:“我问你,他到底在哪里?做的到底是什么治疗?”
护士被吓了一跳。
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不耐烦:
“你只是个护工,问那么多干什么?治疗涉及病人隐私和医疗方案,不能随便透露。你回去等着就行了。”
回去等着?
平时的护士都很客气。
现在却一副公事公办、夹杂着轻视的表情。
再联想到黄爵,以及黎耀东的警告。
珍珠感觉太不对劲了!
黄爵!
一定是他!
他上午吃了那么大的亏,怎么可能忍得到明天?
他肯定通过什么关系,对医院施加了压力!
所谓的“治疗”……
她目光扫过护士桌面,下一秒,珍珠没有丝毫犹豫,一把抓起了一把叉子。
直接抵在了护士脖子侧面的动脉上!
“啊——!”护士短促地惊叫半声,不敢再动。
珍珠倾身逼近,眼睛赤红,话从牙缝里挤出来:
“说、不、说?”
“不说,我现在就把这玩意儿,插、进、你、脖、子、里。”
“我数到三。”
“一……”
护士浑身抖得像落叶,脸色惨白如纸。
她只是个拿工资干活的年轻护士,犯不上卖命。
“在……在走廊尽头!右拐!第三个房间!”
护士语无伦次地尖叫出来,“是电休克!ct治疗室!别杀我!”
电休克!
ct!
珍珠脑子里“轰”的一声。
她百度过,电休克就是电击。
被电过的人,会把不好的事情都忘记了。
同时,还会忘了很多东西。
有网友说,她做过之后,忘了自己的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