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深山,正午的阳光有些刺眼。
院子里的老葡萄藤投下一片斑驳的阴影,几只麻雀在架子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争抢着一只掉落的青虫。
林辰坐在藤椅上,手里那块刚刚咬了一口的鸡蛋饼还冒着热气。
就在前一秒,他还在和外婆讨论着隔壁二大爷家那头刚生的小牛犊。
“那牛犊子脑门上有块白斑,看着就机灵。”外婆一边纳着鞋底,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等你下次回来,估计就能下地干活咯。”
“嗯,下次回来我看……”
林辰笑着应了一句。
然而,那个“看”字刚出口,声音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掐断在喉咙里。
咔嚓。
一声极其细微的、像是玻璃产生裂纹的脆响,毫无征兆地在他的脑海深处炸开。
并没有疼痛。
没有那熟悉的、肝癌晚期特有的钝痛,也没有化疗带来的恶心感。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令人心悸的——剥离感。
林辰眼前的画面定格了。
外婆纳鞋底的手停在半空,那根银针穿透了布料,针尖上闪烁的一点寒光凝固不动;院角那只正准备起飞的麻雀悬停在空中,翅膀保持着展开的姿势;甚至连空气中漂浮的几粒微尘,也像是被琥珀封住的小虫,静止在阳光的光束里。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巨大的、褪色的照片。
“外……婆?”
林辰试着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站起来,但身体像是变成了沉重的水泥,死死地黏在藤椅上,纹丝不动。
紧接着,那熟悉的系统界面自动弹了出来。
但这一次,它不再是那种令人安心的幽蓝色,也不再是充满生机的金色。
【滋啦——滋啦——】
界面上布满了疯狂跳动的雪花噪点,就像是一台讯号接触不良的老式电视机。那些原本整齐排列的数据——生命倒计时、人气值、技能栏——此刻全部化为了混乱的乱码。
【警告……警告……】
【检测到宿主意识频段异常……】
【检测到生命形态跃迁正在突破临界点……】
【系统核心逻辑正在重构……】
【错误!错误!物理载体无法承载当前能级……启动强制离体保护程序!】
这几行血红色的字体在视野中一闪而逝。
下一秒。
轰——!
林辰感觉自己的后脑勺像是被人狠狠地闷了一棍。
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吸力,从头顶百会穴的位置传来。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被人抓住,生生从那具名为“林辰”的躯壳里往外拽。
视线开始急速拉升。
他看到了自己的头顶。
看到了那个依然坐在藤椅上、手里拿着半块鸡蛋饼、双眼紧闭、脑袋无力地垂向一侧的“自己”。
那是他的身体。
就像是一件被主人遗弃的旧衣服,毫无生气地瘫软在那里。
“啪嗒。”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听到的最后一点声音。
那是他手中的鸡蛋饼滑落,掉在青石板上的声音。
这一声轻响,打破了院子里的静止。
外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猛地抬起头,看向林辰。
“辰辰?”
老人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疑惑。
没人应答。
“辰辰?你怎么了?困了?”
外婆放下了手中的针线活,颤巍巍地站起身,走到藤椅旁。她伸出手,轻轻推了推林辰的肩膀。
“大白天的咋还睡着了……小心着凉……”
随着她的推搡,那个垂着头的身躯顺势向旁边歪倒,如果不是藤椅的扶手挡着,整个人就要滑到地上。
外婆的手僵住了。
她看到了孙子的脸。
那张脸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甚至连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得几不可见。
“辰辰?”
老人的声音瞬间变得尖锐而凄厉,手里的针线筐“哗啦”一声翻倒在地。
“来人啊!快来人啊!辰辰晕倒了!救命啊!”
侧屋里,正在整理文件的芷悠听到这撕心裂肺的呼救声,连鞋都跑飞了一只,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当她看到瘫软在椅子上、人事不省的林辰时,整个人瞬间如坠冰窟。
“林先生!”
芷悠扑过去,颤抖着手探向林辰的鼻息。
还有气。
但是很弱,弱得像是一根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芷悠哆嗦着掏出手机,因为手指抖得太厉害,连输了几次密码才解开屏幕。
而此时的林辰,正漂浮在半空中,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他看着外婆跪在地上,死死抱着自己早已冰凉的手,老泪纵横,嘴里不停地念叨着他的乳名。
他看着芷悠一边哭一边对着电话咆哮,语无伦次地报着地址。
他看着闻讯赶来的村支书老马背着药箱冲进院子,开始给“自己”做心肺复苏。
他想喊,想告诉外婆别哭,想告诉芷悠别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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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发不出任何声音。
在这个维度里,他只是一个透明的幽灵,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巨大的悲伤和焦急如同潮水般涌来,试图将他拉回地面。
但头顶那股吸力却越来越强,强硬地切断了他与现实世界的所有情感牵绊。
嗡——
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拉长。
小院、外婆、大山、蓝天……所有的一切都像是被投入搅拌机的颜料,迅速旋转、混合,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五彩斑斓的漩涡。
黑暗袭来。
那种极致的、连光线都能吞噬的黑暗,瞬间包裹了他的意识。
……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秒,也许是一万年。
林辰再次睁开了“眼”。
他并没有在医院,也没有在地府。
他身处一条隧道之中。
这不是一条普通的隧道。
四周的墙壁并不是实体,而是由无数流动的、发光的数据流和碎片画面构成的。它们像是沸腾的岩浆,又像是奔腾的星河,在这条看不见尽头的甬道里疯狂地冲刷、碰撞。
【欢迎进入:深层意识回廊。】
那个冰冷的机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不再是从某个特定的方向传来,而是直接在他的意识深处震荡,仿佛这个声音本身就是他的一部分。
【正在进行:人格解构与重组。】
【正在加载:前世记忆……今生记忆……情感模块……】
轰!
随着提示音落下,四周那些流动的光影碎片仿佛受到了某种感召,疯狂地向着位于隧道中心的林辰涌来!
那是记忆。
是他两世为人的所有记忆,不再是那种模糊的、片段式的回忆,而是带着触感、温度、气味和情绪的,最真实的重现。
“我就想混个退休,这就够了。”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手里端着保温杯的中年男人,突兀地出现在林辰面前。
那是前世的他。
那个平庸、胆小、没什么大志向,一辈子都在为了房贷和养老金发愁的公务员林辰。
中年男人看着现在的林辰,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笑。
“你看看你现在,多累啊。为了那个什么破系统,为了那点虚荣的人气,把自己折腾得半死不活。值得吗?躺平不好吗?”
林辰没有回答。
因为另一个画面冲了过来,直接撞碎了那个中年男人。
那是刚重生到这个世界的他。
婴儿的啼哭声在耳边炸响。那种饥饿、寒冷、被遗弃在襁褓中的无助感,瞬间淹没了他。
紧接着是童年。
贵州冬天的冻雨,刺骨的寒冷。小小的他背着比自己身体还大的竹筐,跟在外婆身后,走在泥泞的山路上。那双满是冻疮的小手,那双因为没钱买鞋而冻得发紫的脚。
“我要出人头地!我要带外婆走出大山!”
少年的怒吼声在隧道里回荡。
那是他不屈的意志,是他这辈子拼命往上爬的原动力。
画面再转。
医院走廊,那张轻飘飘的诊断书。
“肝癌晚期,三个月。”
那一刻的绝望,那种像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孤独感,再次如潮水般袭来。他蜷缩在长椅上,像一条濒死的狗。
“我想活下去……我不想死……”
低沉的呜咽声,像是一把钝刀子,割着林辰的神经。
然后是光。
舞台上的聚光灯。
《海底》的悲鸣,《大鱼》的空灵,《哪吒》的嘶吼。
无数张脸孔在他眼前闪过。
有为何老师、黄老师的关切;有粉丝们狂热的尖叫;有那个美国抑郁症少年的感谢信;还有那些在辰光基金帮助下重获新生的孩子们的笑脸。
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情感,在这一刻不再有时间顺序,而是像一场巨大的沙尘暴,同时向他袭来。
前世的平庸与今生的荣耀。
濒死的恐惧与进化的喜悦。
极度的自卑与极度的自负。
这些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的意识体里剧烈地碰撞、撕扯。
痛。
那是超越肉体的、来自灵魂深处的剧痛。
林辰感觉自己的意识快要被撕裂了。他像是在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这些庞大的信息流拍得粉碎。
“我是谁?”
“我是那个平庸的公务员?还是那个光芒万丈的巨星?”
“我是那个贪生怕死的病人?还是那个想要治愈世界的圣人?”
无数个声音在他脑海里争吵。
“放弃吧,你就是个骗子。你利用系统的能力欺骗大众,你根本没有才华。”一个阴暗的声音说道。
“不!我是为了活下去!我有错吗?”另一个愤怒的声音反驳。
“你救了那么多人,你是英雄。”一个温暖的声音安慰道。
“可你连自己的外婆都救不了,你算什么英雄?”那个阴暗的声音再次嘲讽。
这最后一句话,像是一根毒刺,精准地扎进了林辰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外婆。
画面定格在那个小院里。外婆跪在地上,抱着他昏迷的身体,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流出的泪水,烫得林辰的灵魂都在颤抖。
如果我死了,她怎么办?
如果所谓的进化只是一场幻觉,如果我所做的一切都只是回光返照……
恐惧。
前所未有的恐惧,甚至超过了当初拿到诊断书那一刻。
因为那时候他一无所有,而现在,他有了太多太多的牵挂。
就在林辰的意识即将在这场风暴中迷失、崩溃的时候。
一道金色的光芒,突然从混乱的记忆碎片深处亮起。
那光芒并不刺眼,也不霸道。
它很温和,很安静,就像……就像外婆在那盏昏暗的煤油灯下,为他缝补衣裳时的目光。
【检测到核心锚点。】
【能量属性:爱。】
那道金光迅速扩散,像一只温柔的大手,轻轻抚平了那些狂暴的记忆乱流。
林辰在这金光中,看到了一个画面。
那是他从未见过的画面。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风雨交加的夜晚。年轻的外婆抱着刚刚失去父母、还在襁褓中啼哭的他,跪在菩萨像前。
“菩萨保佑,我不求这孩子大富大贵,只求他平平安安,无病无灾。所有的苦,让我老婆子一个人受。”
那是爱的起点。
也是他林辰生命的底色。
在这份沉甸甸的爱面前,前世的平庸不算什么,今生的荣耀也不算什么。
系统的算计、死亡的威胁、世人的毁誉,通通变得微不足道。
林辰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个年轻却坚毅的背影。
他不再迷茫,不再挣扎。
他缓缓张开双臂,在这意识的虚空中,做出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他拥抱了那个平庸的前世,拥抱了那痛苦的今生,拥抱了那个虚荣的巨星,也拥抱了那个脆弱的病人。
“都是我。”
“无论好的坏的,光明的黑暗的,都是我林辰。”
“我不完美,但我……被爱着。”
随着他的接纳,周围那些狂暴的记忆碎片瞬间安静下来。它们不再互相冲突,而是开始有序地融合、汇聚。
灰色的、红色的、蓝色的碎片,最终全部融入了那道金色的光芒之中。
林辰的意识体,在这金光的沐浴下,开始发生质的变化。
原本模糊不清的人形轮廓,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凝实。那不仅仅是林辰原本的模样,更像是一种由纯粹能量构成的、完美无瑕的形态。
【意识整合完成。】
【正在通过“终极考验”前置关卡。】
【前方抵达:生命回廊尽头。】
隧道前方的黑暗突然消散。
一扇巨大的、由无数流动的光线构成的门,出现在林辰面前。
那扇门后,涌动着一种让他感到既陌生又熟悉的恐怖能量。那种能量的级别,远超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一种“人气值”。
那是宇宙本源的能量,是生与死交界处的奥秘。
林辰站在门前,深吸了一口气(尽管他没有肺)。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只要跨过这扇门,他就不再是凡人。
但如果跨不过去,他将彻底消散在这个维度,连做鬼的机会都没有。
“来吧。”
林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漫长的、由无数记忆铺成的来路,然后毅然转过头,迈步走向了那扇光门。
……
现实世界。
市中心医院,icu重症监护室。
刺耳的警报声响彻整个楼层。
“心率180!还在上升!”
“血压爆表了!血管快撑不住了!”
“体温42度!他在燃烧!物理降温没用!”
一群顶尖的专家围在病床前,满头大汗,却束手无策。
病床上的林辰,此时正呈现出一种令人惊骇的状态。
他的皮肤通红,浑身散发着惊人的高热,就像是一个正在全功率运转的核反应堆。无数细密的汗珠刚渗出毛孔就被瞬间蒸发,腾起阵阵白雾。
而最诡异的是,虽然他的各项生命体征都在疯狂报警,但他脸上的表情却异常安详。
甚至,在他的眉心处,隐隐有一抹金色的光晕在流转,与周围那紧张压抑的死亡气息格格不入。
玻璃窗外。
芷悠瘫坐在地上,早已哭干了眼泪。
外婆被安排在隔壁的休息室吸氧,老人家在救护车上就晕过去了一次,现在还没醒。
而此时的网络上,也因为林辰的突然入院而彻底炸锅。
这些词条在短短一小时内霸占了所有榜单。
没有人知道,那个正在icu里生死未卜的年轻人,此刻正站在一扇决定命运的大门前,准备推开那个新世界。
icu内,主治医生看着监护仪上那条几乎要冲破屏幕顶端的曲线,声音颤抖:
“这不可能……这不符合医学常识……”
“他的身体……好像正在重组?”
就在这时。
病床上的林辰,手指突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