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波的骨刃从最后那只丧尸的眼窝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小团黏糊糊的、暗红色的东西。
那东西掉在血泥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丧尸直挺挺地向后倒去,砸在另一具残缺的尸体上,溅起几点污浊的血浆。
刘波站在原地,右手还保持着前刺的姿势,骨刃尖端滴滴答答往下淌着黑血。
他(刘波)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腰侧的伤口随着每次呼吸都传来撕裂般的痛。
但刘波没动,只是盯着那只倒下的丧尸看了两秒,确认它不再动弹,然后才慢慢收回手。
骨刃缩回手臂,发出细微的、类似骨骼摩擦的“咔嚓”声。
庭院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不是那种平常的安静,是死寂。
之前再怎么零星,总还有丧尸的嘶吼、骨头的断裂声、血肉被撕开的闷响。
现在全没了,只剩下风从破损寺门灌进来的呜咽,还有……活人的喘息。
刘波转过身。
他(刘波)看见火舞蹲在马权身边,正用那些从明心手里接过来的布条缠马权的右臂。
她(火舞)的动作很慢,左手好像不太使得上劲,缠两圈就要停下来喘口气。
马权躺在那儿,脸白得像刷了层石灰,只有嘴唇是乌紫色的,偶尔抽搐一下。
十方站在他们旁边,背对着刘波,正看着大殿方向。
那个年轻和尚的背影挺得笔直,但僧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肩膀和后背的地方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露出底下古铜色的皮肤。
皮肤上沾满了血污,有些地方结了薄薄的冰碴,在惨淡的天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刘波想开口说点什么,比如“都清理完了”,或者“接下来怎么办”。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刘波)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尝到了血腥味和铁锈味,不知道是自己的血还是丧尸的血。
刘波拖着步子走过去,每一步都踩在黏稠的血泥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
火舞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了刘波一眼。
她(火舞)的脸也很白,额头上全是冷汗,头发黏在脸颊两侧,左臂不自然地垂着。
但她的眼睛还是亮的,那种亮不是精神好,是硬撑出来的、不肯熄灭的光。
“还有几只游荡的,”刘波哑着嗓子说,声音粗得像砂纸磨过:
“都解决了。”
火舞点点头,没说话,继续低头给马权包扎。
她(火舞)的手在抖,布条缠得歪歪扭扭,有些地方松有些地方紧。
马权的右臂从手腕到小半身体一片焦黑,皮肤皱缩着,有些地方裂开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肉。
火舞尽量不去看那些伤口,只是机械地缠着布,一圈,又一圈。
十方这时候转过了身。
他(十方)的脸上也全是血污,额角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渗出的血已经凝住了。
但奇怪的是,十方的眼神很平静,不是麻木的那种平静,是像深潭水一样、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流动的平静。
他(十方)先看了看马权,然后看向火舞:
“伤势如何?”
火舞的动作停了一下。
她(火舞)没抬头,声音压得很低:
“右臂……烧得太厉害,骨头可能断了不止一处。
但关键是内伤,他刚才咳出来的血里有碎块,应该是脏器出血。”
火舞说到这里,终于抬起头,看向十方,眼睛里那层强撑的坚硬裂开了一条缝:
“你……你那会儿给他渡了气,现在感觉怎么样?
还能撑多久?”
十方没立刻回答。
他(十方)在马权身边蹲下来,伸出右手,掌心轻轻按在马权心口。
十方的手掌很大,指节粗壮,掌心和指腹有一层厚厚的老茧,但动作很轻。
古铜色的皮肤下,隐约能看到一丝极淡的金色光晕在流动,很微弱,像风中残烛。
马权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呻吟的声音。
他(马权)左眼的眼皮动了动,但没睁开。
十方闭着眼睛,眉头微微皱起。
过了大概十几秒,十方收回手,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
“心脉暂时稳住了,”十方说着,声音还是那种低沉的、没什么起伏的调子:
“但小僧真气所剩无几,只能勉强维系。
三日——最多三日之内,必须找到真正的疗伤之法或药物。
否则……”
十方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
火舞的脸色更白了。
她(火舞)盯着马权灰败的脸看了几秒,然后猛地站起来——
动作太急,眼前黑了一下,踉跄半步,被刘波扶住了。
“三日……”火舞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咀嚼这两个字的重量:
“这冰天雪地的,上哪儿去找能治这种内伤的……”
“先清理战场吧。”
说话的是十方。
他(十方)已经站了起来,目光扫过庭院里堆积如山的尸骸:
“此地不宜久留。血腥味太浓,可能会引来其他东西。而且……”
十方顿了顿,看向大殿方向:
“里面的幸存者,也需要确认情况。”
火舞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火舞)点点头,看向刘波:
“你还能动吗?”
刘波咧了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死不了。”
“那好,我们先帮……”火舞话说到一半,突然停住了。
她看见明心从大殿里跑了出来。
那孩子跑得很急,脚步踉跄,差点被门槛绊倒。
他手里还攥着那半葫芦水,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但又拼命忍着。
他跑到火舞面前,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是指着大殿里面,手指抖得厉害。
火舞心里一沉。
她(火舞)看了一眼十方,十方已经迈步朝大殿走去。
刘波跟在她身后,三人一起进了殿。
大殿里比外面更暗。
仅有的几扇窗户都被木板钉死了,只留了几道缝隙透光。
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香火味,混着血腥味,还有一种……
说不出来的、沉闷的气息。
殿里横七竖八躺着不少人。
有些还能动,在低声呻吟;
有些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
火舞粗略扫了一眼,心里凉了半截——进来的时候,寺庙里还有二十多人,现在能看见的、还在喘气的,不到十个。
明心没有停,径直朝着佛龛方向跑去。
火舞跟过去,然后脚步顿住了。
佛龛前的蒲团上,老僧盘坐在那里。
他坐得很端正,双手结印放在膝上,头颅微垂,眼睛闭着,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是睡着了。
如果不是胸前僧衣被撕开三道狰狞的裂口,裂口下的皮肉翻开,深可见骨,暗黑的血迹从胸口一直蔓延到腹部,浸透了整个蒲团——
火舞听见身后传来压抑的抽气声。
是刘波。
明心跪倒在老僧身前。
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是想哭,又像是想喊,但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掉,砸在冰冷的地面上。
他伸出手,想去碰师父的肩膀,但手指悬在半空,抖得厉害,就是不敢落下去。
十方走到明心身边,也跪了下来。
他(十方)没说话,只是双手合十,对着老僧的遗体深深一拜。
然后十方伸出手,轻轻将老僧睁着的眼睛合上——
火舞这才注意到,老僧的眼睛是睁着的,瞳孔已经散了,但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一种深远的、仿佛看透了什么的平静。
“师……师父……”明心终于发出了声音,那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
“师父……你说……说要等……等我回来……”
他话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肩膀剧烈地抖动,却哭不出声来。
火舞别过脸。
她(火舞)看见大殿角落里,还有几个幸存者。
一个断了腿的中年男人靠着墙,正用撕下来的衣摆给自己包扎;
一个老妇人搂着个小女孩,女孩好像睡着了,但眼角还挂着泪;
还有两个年轻些的僧侣,一个额头破了,血糊了半张脸,另一个胳膊不自然地扭曲着,应该是断了。
他们都看着这边,眼神空洞,没有哭也没有喊,就是那么看着,像是所有的情绪都在刚才的战斗里耗尽了。
十方拜了三拜,然后站起身。
他(十方)走到那几个幸存者面前,蹲下来,检查他们的伤势。
动作很仔细,但很快。
检查完毕,十方走回火舞身边,低声说:
“重伤三个,轻伤四个,加上明心,一共八个。
其他的……”
十方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
火舞点点头,转身出了大殿。
她(火舞)需要新鲜空气,需要冷静。
庭院里的景象比她刚才匆匆一瞥时更触目惊心。
尸骸是真的堆积如山。
靠近大殿门的地方,丧尸的尸体和人类的遗体混杂在一起,有些甚至纠缠着倒在一块儿,分不清谁是谁。
靠墙的地方,冰甲尸和骨刺巨力尸庞大的尸体像两座小山,周围散落着被它们撞碎的木石碎块。
血泥浸透了整个前院,有些地方积了浅浅的一洼,暗红色的,表面结了一层薄冰。
刘波已经开始了清理。
他没有人帮忙,就一个人,拖着那条受伤的腿,在尸堆里艰难地移动。
看到人类的遗体,就小心地抬出来,搬到一旁相对干净的空地上排列;
看到丧尸的残骸,就用骨刃补一下,确保彻底死透,然后堆到另一边。
刘波的动作很慢,但很稳。
每搬一具遗体,他都会停一下,低头看看那张脸——
如果是还认得出是谁的话——
然后才轻轻放下。
火舞看了一会儿,然后挽起袖子,走了过去。
她(火舞)左臂使不上劲,就用右手帮忙。
搬不动的,就拖;
拖不动的,就叫刘波一起抬。
两人都没说话,只有粗重的喘息声和尸体拖动时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
十方也从大殿里出来了。
他(十方)身后跟着明心。
那孩子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只是咬着嘴唇,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他走到一具僧侣的遗体旁——
那是个很年轻的和尚,可能比明心大不了几岁,胸口被撕开了,内脏都露了出来——
明心蹲下来,伸手想帮他把衣服整理一下,但手指碰到冰冷的皮肤时,还是缩了一下。
但他没停,咬着牙,一点一点把那些被血浸透、冻硬了的僧衣拉好,盖住了那个可怕的伤口。
十方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开始搬运另一具遗体。
三个人,加上后来勉强能动的两个受伤僧侣,花了将近一个小时,才把庭院里所有能辨认出来的人类遗体都清理出来,一共十七具,整齐地排在后院一块还没被血污浸透的空地上。
尸体排成三排。最前面一排是僧侣,七个;
后面两排是幸存者里的平民,十个。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小的那个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是个瘦瘦小小的女孩,脖子上有个深深的咬痕。
火舞站在这些遗体前,突然觉得腿有点软。
她(火舞)不是没见过死人。
这一路走来,见过的尸体多了去了。
但这么整齐地排在一起,每一张脸——
尽管有些已经面目全非——
都曾经是活的,会呼吸、会说话、会笑会哭的活人,就在几个小时前,他们还在一起布防,一起紧张地盯着寺门外的风雪……
刘波在火舞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开了。
他(刘波)走到墙角那堆丧尸残骸旁,开始把尸体往一起拢。
动作很粗暴,像是在发泄什么。
十方走到遗体前,双手合十,闭上了眼睛。
他(十方)开始诵经。
声音不高,低沉的、浑厚的男声,在寂静的庭院里缓缓流淌。
不是火舞听过的任何一种经文,调子很古老,音节简单,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很稳。
明心也走了过来,跪在师父的遗体旁——
老僧的遗体被单独放在一旁,盖着一块从大殿佛龛上取下来的、还算干净的黄布——
跟着十方一起念。
他的声音还带着哭腔,颤抖着,但努力跟着十方的节奏。
那两个受伤的僧侣也挣扎着站起来,走到遗体前,合十诵经。
幸存者里那个老妇人搂着小女孩,远远地看着,嘴唇也在动,像是在跟着默念。
火舞听不懂经文的内容,但她听得出那种调子——
不是悲伤,不是绝望,是一种更深的、仿佛要把什么东西送走、又要把什么东西留下的调子。
诵经声持续了大概十分钟。
结束时,十方睁开眼,对着遗体深深一拜。
然后他直起身,看向火舞:
“该处理那些了。”
十方指的是墙角那堆丧尸残骸。
火舞点点头。
她和刘波、十方一起,把丧尸的尸体——
主要是那两只变异体的——
拖到离寺庙稍远一点的悬崖边。
十方从寺庙里找出了最后一点灯油,大概是之前点长明灯用的,只有小半壶,全浇在了尸堆上。
刘波用打火机点着了火。
火焰“轰”地一下窜起来,在寒风中摇摆不定。
黑烟滚滚升起,带着皮肉烧焦的恶臭,被风刮向远处。
火光映在三个人脸上,明明灭灭。
十方看着火焰,突然说:
“它们曾经也是人。”
火舞没接话。
刘波啐了一口:
“现在不是了。”
烧了差不多半个小时,火才渐渐熄灭。
剩下一堆焦黑的、扭曲的残骸,冒着青烟。
十方用脚把那些残骸踢下悬崖,落进下面的深谷里,传来遥远的、沉闷的回响。
回到寺庙时,天已经快黑了。
幸存者们在大殿里生了一小堆火——
燃料是拆下来的破木板、断掉的桌椅腿,还有从后院找来的枯树枝。
火很小,只够勉强取暖,但总比没有强。
火舞检查了一下马权的情况。
他(马权)还是没醒,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虽然还是很微弱。
十方每隔一会儿就会给他渡一次真气,每次渡完,十方的脸色就会白一分,额头的汗也会多一层。
“这样撑不了多久,”火舞低声说着:
“你自己也需要恢复。”
十方摇摇头:
“无妨。
小僧体质特殊,恢复得快。”
话虽这么说,但火舞看得出来,他也快到极限了。
幸存者们把寺庙里最后一点食物拿了出来——
几块硬得像石头的面饼,一小袋炒米,还有半罐咸菜。
他们把这些推到火舞面前,那个断腿的中年男人哑着嗓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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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吃吧。
我们……我们还撑得住。”
火舞看着那些食物,喉咙发紧。
她(火舞)知道,这可能是这些幸存者最后的口粮了。
寺庙被围这么久,能吃的早就吃得差不多了。
火舞拿了两块面饼,掰碎了泡在热水里,喂马权喝了一点——
其实也喂不进多少,大部分都流了出来。
剩下的,她和刘波、十方分了。
十方只吃了半块饼,就把自己那份给了明心。
明心摇头不要,十方直接把饼塞到他手里:
“你还在长身体。”
那孩子拿着饼,眼泪又掉下来了。
夜里,气温骤降。
大殿的门早就碎了,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火堆太小,根本抵不住寒意。
幸存者们挤在一起,靠彼此的体温取暖。
那个小女孩一直在哭,老妇人低声哄着,但哭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十方主动承担了守夜。
他(十方)盘腿坐在破损的门槛处,背对着殿内微弱的火光,面朝着黑暗的庭院。
寒风吹动着十方破破烂烂的僧衣,但他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火舞靠墙坐着,想睡,但睡不着。
一闭上眼睛,就是白天的画面:
冰甲尸砸下的巨脚、骨刺巨力尸扑来的黑影、丧尸扑到眼前时那张腐烂的脸、马权咳出的血块、老僧胸前那三道狰狞的伤口……
她(火舞)睁开眼,看向十方。
那个年轻和尚的背影在黑暗里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但坐得笔直。
火光从他身后透过来,在他周围镀了一圈极淡的金边。
火舞突然想起白天他冲进来时的样子——
如金色流星般从天而降,砸进尸群中央。
那时候她觉得,这个人强得不可思议,像是从天而降的救星。
但现在看着他的背影,她才意识到,他也是人,也会累,也会受伤,也会真气耗尽,也会坐在冷风里守夜。
只是十方不说。
刘波也没睡。
他(刘波)坐在另一边的墙角,背靠着墙,眼睛盯着黑暗里的某一点,不知道在想什么。
刘波腰侧的伤口已经简单包扎过了,但血还是渗出来,在衣服上凝成了暗红色的硬块。
他(刘波)没喊疼,甚至没怎么动,就那么坐着,像个影子。
火舞知道他在想什么——
想白天失控的事,想自己差点攻击队友的事,想那些死去的幸存者。
但火舞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刘波。
她(火舞)自己都需要安慰。
夜深了。
殿里的哭声渐渐停了,只剩下均匀的呼吸声和偶尔的呻吟。
火舞终于撑不住,眼皮越来越沉。
她(火舞)最后看了一眼马权——
他(马权)还躺着,胸口微微起伏——
然后闭上了眼睛。
半梦半醒间,火舞听见十方在诵经。
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盖过。
不是白天超度时那种浑厚的调子,是更轻的、更像自言自语的呢喃。
火舞听不清经文的内容,但那声音有种奇怪的安抚力量,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火舞)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突然被一阵轻微的动静惊醒。
火舞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到了腰后的短刀——
是白天那把,她一直别在身上。
但很快她就看清了,是十方。
他(十方)不知什么时候站了起来,正朝马权走去。
火舞看了一眼殿外——
天还是黑的,离天亮应该还有一段时间。
十方在马权身边蹲下,再次伸手按在他心口。
这次的时间比之前都长,火舞看见十方的额头青筋微微凸起,掌心那层极淡的金色光晕明明灭灭,像是在挣扎。
过了好一会儿,十方才收回手。
他(十方)长长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凝成浓白的雾。
而十方看起来很疲惫,比白天任何时候都疲惫,连站起来的动作都有些迟缓。
火舞坐起来,轻声问:
“怎么样?”
十方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黑暗中,十方的眼睛很亮,但亮得有些……空洞。
“还能撑,”十方说得,声音比之前更哑了:
“但时间不多了。
最多……两天半。”
火舞的心沉了下去。
两天半。
在这冰天雪地的荒山里,上哪儿去找能治马权这种内伤的药?
她(火舞)没问出口,因为知道问了也没用。
十方走回门槛处,重新盘腿坐下。
他(十方)又开始诵经,声音还是那么轻,那么稳,仿佛刚才的疲惫只是错觉。
火舞看着十方的背影,突然想起白天他说过的话:
“路过,听闻厮杀与悲鸣,理应相助。”
只是路过。
但他留下来了,帮他们战斗,帮他们清理战场,现在还在用自己本就不多的真气吊着马权的命。
火舞不知道十方为什么要这么做。
也许就像他说的,只是“理应相助”。
也许是因为他的信念。
也许……
火舞不知道。
殿外的风还在吹,卷起庭院里的灰烬和雪沫,从破损的寺门灌进来,带来焚烧尸体后的焦臭味。
远处,山谷深处传来不知什么动物的嚎叫,悠长而凄厉,在寂静的夜里回荡。
火舞抱紧了膝盖。
她(火舞)看向殿内——
刘波还睁着眼睛,盯着黑暗;
明心蜷在师父的蒲团旁,睡着了,但眉头皱得紧紧的;
幸存者们挤在一起,在睡梦中偶尔颤抖;
马权躺在那儿,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还有十方,坐在门槛处,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着黑暗的、未知的夜。
金刚之躯,亦知伤痛。
慈悲之心,更明责任。
火舞突然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
她(火舞)闭上了眼睛,但这次不是为了睡,是为了记住——
记住这一天,记住这些死去的人,记住还活着的人,记住这个坐在冷风里守夜的和尚。
三日之期,已经开始倒数。
而前路,依旧漫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