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丹的弯刀出鞘半寸，金属摩擦的微响在死寂的夜里格外刺耳。
康默然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他只是用余光瞥了一眼那两个杀气腾腾的战士，然后又把注意力放回阿史那·云身上，等待着他的答案。
他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康默然，过了一会儿，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滚动。
那滚动变成了一声轻笑。
然后是无法抑制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营地里回荡，驱散了凝固的杀意。哈丹和萨尔娜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们的汗。
康默然脸上的笑容终于僵住。他见过面对威胁时愤怒的，恐惧的，故作镇定的，但他从未见过放声大笑的。
这不合逻辑。
“苍狼可汗，我不认为这有什么好笑的。”康默然的腔调变得生硬。
“我笑你是个蹩脚的商人，康默然。”云止住笑，他向前走了两步，高大的身躯给商人带来了强烈的压迫感。
“一个优秀的商人，寻求的是长久的利益，而不是一次性的买卖。”
“你把我的位置卖给铁勒部，你能得到什么？一袋金子？或许两袋？然后呢？铁勒部踏平了这里，你失去了一个潜在的客户。一个刚刚称汗，正在急速扩张，未来有无限潜力的客户。”
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把铁勒部的路线图卖给我，我付你钱，然后我带着我的人躲开。你同样是赚了一笔钱，然后失去了一个客户。因为一个需要靠躲藏才能生存的部落，对你来说没有价值。”
“两个选择，都是一锤子买卖。你把最有价值的商品，用最愚蠢的方式给卖了。你说，你是不是一个蹩脚的商人？”
康默然的额头渗出了汗。
他引以为傲的谈判节奏，被对方三言两语就彻底打乱。主动权，已经不在他手上了。
“那依可汗的意思，什么是聪明的买卖？”康默然艰难地开口。
“聪明的买卖，是投资。”云的口吻充满了诱惑，“你不是来贩卖消息的，你是来寻找机会的。现在，机会就在你面前。”
“什么机会？”
“成为苍狼部落，独家的，唯一的贸易伙伴。”
这句话让康默然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瞬。
哈丹和萨尔娜也面面相觑，他们完全跟不上自己首领的思路。
“一个连明天是否存在都无法确定的部落？”康默然反问，他试图夺回一些主动。
“一个拥有你无法想象的生产能力的部落。”云纠正他。
他转过身，对着高炉的方向喊了一声。
“哈丹，把我下午让你准备的东西拿过来。”
哈丹虽然满心困惑，但还是马上执行了命令。他快步跑向高炉旁的一个木箱，从里面取出一件用麻布包裹的东西，小心地捧了过来。
里面不是兵器，也不是金银。
那是一块巴掌大小，造型奇特的铁片。铁片的一侧有着整齐的凸起，另一侧则有对应的凹槽，边缘打磨得非常光滑，呈现出一种深沉的黑色。
“这是什么？”康默然问。
“甲片。”云回答，“胸甲的一部分。”
康默然伸出手，想要触摸。云没有阻止。
商人的手指抚过甲片的表面，他的手颤抖了一下。
太光滑了。
这不是敲打出来的。草原上最好的工匠，用尽心力，也不可能把一块铁打磨到这种程度。这更像是浇筑出来的。
他作为走南闯北的商人，见识广博。他知道中原有一些官营的大作坊，能用模具生产一些器物，但绝没有如此精密。
“你再看这个。”
“咔哒。”
一声清脆的咬合声。两块甲片完美地拼接在一起，严丝合缝，形成了一个更大的、带有弧度的整体。
康默然凑近了看，他用指甲去抠那道缝隙，却发现根本插不进去。
他的心跳开始加速。
他不是战士，但他比任何战士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可以快速地，大量地，制造出规格完全统一的铠甲。一个战士的甲片坏了，可以直接从仓库里拿一块新的换上，而不是费时费力地重新锻打修补。
这意味着，生产效率的颠覆。
“这样的甲片，我的部落，一天可以生产五百片。”云抛出了一个数字。
一天五百片？这不可能！就算是颉利可汗的王庭武库，把所有工匠都算上，一个月也生产不出这么多标准化的甲片。
“还有这个。”
一个矛头。
这个矛头和之前献给可汗使者的那些不同。它的造型更加简洁，三棱的结构带着一种纯粹的杀戮气息。最关键的是，它的尾部不是实心的，而是一个中空的圆筒。
“套管式矛头。”云解说，“任何一根削好的木杆，都可以直接插进去，用销钉固定。一个战士可以在战场上更换三四次枪杆，而不需要丢弃最珍贵的矛头。”
康默然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一个普通的草原部落首领。
这是一个疯子。
一个掌握了神明技术的疯子。
“铁勒部的一万铁骑，很可怕。”云把那个矛头和甲片都塞进康默然的手里，“但是，如果草原上出现十万个用这种铠甲和兵器武装起来的战士呢？”
康默然的手在抖。他手里的不是铁器，是足以颠覆整个草原格局的力量。
“你想做什么？”康默然的嗓音干涩。
“我要做所有部落的生意。我要让我的武器，穿在每一支反抗颉利可汗的军队身上。而你，康默然，”云的言辞带着一股魔力，“将是这一切的总商人。你贩卖的不再是消息，而是战争本身。你赚取的，也不再是金子，而是王冠。”
康默然低头，看着手里的两块金属。
一块是守护生命的甲片。
一块是收割生命的矛头。
它们冰冷，坚硬，却比最烈的酒还要醉人。
“我的位置，你开价？”云重复著商人之前的问题，但意思已经完全不同。
“现在，轮到你告诉我。”
“你的忠诚，值多少钱？”
康默然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地攥著那两块铁片，粗重的呼吸声在夜风里清晰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