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邑城外，五里。
荒草被数千双铁靴踏平，露出下面干硬的黄土。
萨尔娜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手里抓着一块半生不熟的羊排撕咬。血水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滴在精钢胸甲上。
她面前，八千名耶尼切里步兵正在列阵。
现场没有吵闹，没有马嘶，只有一片安静。
八千人分成了三个横队，都穿着统一的皮甲，头戴红缨尖盔。他们手里拿着三眼铳。
这种铁管子近一米五长，是火器，也能当铁锤砸人。
队伍两翼，拐子马正在游走，负责警戒。
“将军。”
一个千夫长跑了过来，他是新选上来的，脸上还有一道萨尔娜训练时砍的刀疤。
“队伍排好了。”
千夫长的声音很粗，“什么时候开始？”
萨尔娜把啃光的羊骨随手一扔，用手背抹去嘴上的油和血。
“那帮唐人有动静吗？”
“城墙上全是人。”千夫长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看旗号，是高满政亲自督战。他们把滚木礌石都搬上去了，还有不少弓箭手。”
“呵。”
萨尔娜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她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一米六七的身高，配上厚重甲胄和一身煞气，很有压迫感。
“滚木？礌石？”
她从腰间拔出一把短柄火枪，在手里转了个圈。
“告诉兄弟们，不用省火药。”
“汗王说了，这是给那个新皇帝的贺礼。既然是贺礼，动静就得大一点。”
“传我命令。”
“前队变横队，推进到城墙一百五十步。”
“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开火，我把他的皮扒了。”
“谁敢后退一步，我把他全家剁碎了喂狗。”
“听明白了吗？”
“是！”千夫长猛的捶胸，转身吼道，“全军听令！检查火绳！推进！”
唔！唔！唔！
沉闷的号角响了起来。
八千人的方阵，缓缓向马邑城压了过去。
马邑城内，刺史府。
啪！
一只青瓷茶杯被摔得粉碎。咸鱼墈书 首发
朔州总管高满政在厅堂里来回踱步，官服领口敞开，里面的中衣已被汗水浸透。
“你说什么？！”
他猛的停下，盯着跪在地上的斥候校尉，“长安还是没消息？！”
校尉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回回总管，最后的消息就是六月初四，秦王在玄武门杀了太子和齐王之后，长安城门就关了，我们的信使根本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
“废物！”
高满政一脚踹在校尉的肩膀上，把他踹翻。
“李世民这个疯子！”
高满正骂了一句，双手叉腰，胸口剧烈起伏。
“大人！”
一个偏将冲了进来，神色慌张。
“突厥人突厥人攻城了！”
“慌什么！”高满政瞪了他一眼，“突厥人年年都来，给点钱粮打发走不就是了？只要见到钱，比狗都听话。”
偏将咽了口唾沫，脸上带着见鬼的表情，“是阿史那·云！去年在苍狼谷杀了五万人的那个！”
听到这个名字，高满政动作一僵。
那个名字，如今在北地能让小儿止啼。
“来了多少人？”高满竞问道，“五万？十万？”
“不不到一万。”
“多少？！”
高满政愣住了，接着火气就上来了。
“不到一万人，就敢来打我的马邑？！”
马邑城高池深，城里有五千精兵，加上民夫，守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欺人太甚！”
高满政抓起桌上的横刀，“走！随我上城墙！云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马邑城头。
风很大，吹得唐军旌旗作响。
高满政手扶墙砖，往城下看去，眉头随即紧锁。
城下只有整齐的方阵。那些士兵穿着一样的皮甲，戴着一样的头盔，迈著一样的步子。
踏、踏、踏。
整齐的脚步声，压过了风声。
“这是什么路数？”
高满政转头问身边的偏将，“他们的马呢？突厥人下马步战？脑子被驴踢了？”
“大人，您看他们手里拿的东西。如闻罔 嶵新蟑洁庚薪哙”偏将指著下方，“像是棍子，又像是枪。”
高满政眯眼看了看。
那些黑色的铁管子，确实没见过。
“故弄玄虚。”
高满政冷哼一声，“没有云梯，没有冲车，连个攻城锤都没有。他们打算怎么上来？飞上来？”
他觉得这帮蛮子是想靠着凶名来吓唬人。
“传令下去！”
高满政大手一挥，“弓弩手准备！等他们进了两百步，给我狠狠的射！让他们知道，攻城不是放羊！”
“是！”
城墙上，一排排唐军弓箭手拉开长弓，箭簇对准了城下。
一百八十步。
一百五十步。
城下的方阵停住了。
这个距离，强弩能射到，但步弓已经没什么杀伤力了。
“这帮蛮子，倒是精明。”高满政嗤笑一声，“停在这，是想挨骂吗？”
就在这时，他看到方阵最前面的那个女人挥了一下手。
高满政还没明白那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
城下方阵里亮起无数火星。
紧接着，是一阵密集的脆响。
砰！砰！砰！砰！
声音连成一片，如同平地惊雷。
一股白烟笼罩了方阵。
高满政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
噗！噗！噗！
城墙的剁口处碎石飞溅。
他身边的偏将脑袋炸开，红白之物溅了高满政一脸。
“啊！！”
惨叫声响彻城头。
那些探出身子准备射箭的弓箭手，成片的倒了下去。有的人胸口多了个大洞，有的人胳膊被打断，只连着一层皮。
这声音，他们从未听过。
“这这是什么妖法？！”
高满政抹去脸上的血污，手却在发抖。他从未见过，隔着一百五十步，看不见箭矢，人就这么没了。
“蹲下！都蹲下！举盾！”
高满政嘶吼著，把自己缩在城垛后面。
城下白烟里，传来哨子声。
第一排的耶尼切里士兵蹲下，清理枪管，装填火药和弹丸。
第二排士兵跨前一步，将手里点燃火绳的三眼铳平举。
砰！砰！砰！
第二轮齐射。
挡箭的木盾被轻易击穿。铅丸凿穿木盾，钻进后面士兵的身体里。
“我的腿！我的腿断了！”
“救命！妖术！这是妖术！”
城头上的唐军不知道敌人在用什么攻击他们，只能听到雷声，然后看到身边的战友变得支离破碎。
“反击！给我射箭！射死他们！”
高满政从地上抓起一张弓，站起来就往城下射了一箭。
就在他站起的瞬间，一颗铅弹擦着他的头盔飞过，打在身后的城楼柱子上，木屑横飞。
高满政直接一屁股坐倒在地。
城下。
萨尔娜看着城头上那些冒头就被打爆的脑袋，打了个哈欠。
“太慢了。”
她把短枪插回腰间。
“这种仗打起来一点意思都没有。”
她看向旁边一队背着大木桶的士兵。那是从矿山里挑出来的死囚，专门干这种活。
“爆破队。”
萨尔娜指了指那扇包铁城门。
“去，把门给我敲开。”
“是！”
五十名死囚吼了一声，背起装满颗粒火药的木桶，朝着城门冲去。
耶尼切里的火枪方阵开始了第三轮、第四轮齐射，密集的弹雨压得城头上没人敢露头。
高满政听着城下传来的脚步声。
“倒金汁！扔石头！快啊！”
他吼著。
几个胆大的士兵刚抱起石头想往下扔，就被十几颗铅弹同时击中，身体被打成筛子，惨叫着摔下城墙。
那五十名死囚冲到了城门洞里。
他们熟练的把五个一百斤重的火药桶堆在城门根下，插上引信。
“点火！”
嗤嗤嗤——
火花闪烁。
死囚们转身就跑，连滚带爬的冲出城门洞。
高满政察觉到不对劲。
枪声停了。死一般的寂静笼罩下来，让他汗毛倒竖。
“他们在干什么？”
他探出半个脑袋，想看个究竟。
下一秒。
大地猛的跳了一下。
轰——！！！
一声巨响。
高满政被气浪掀飞，重重的摔在三丈外。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听不见了。灰尘和碎石如下雨般落下。
那扇经历无数战火的包铁大门，变成了一堆扭曲的废铁，飞进城里几十米远，砸塌了两间民房。
城门洞，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豁口。
硝烟散去。
萨尔娜拔出腰间的弯刀，刀锋指著那个还在冒烟的豁口。
她的脸上露出一个带血的笑容。
“儿郎们。”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著寒意。
“掠夺时间到了。”
“杀进去。”
“那个当官的脑袋，我要了。”
“杀！！”
八千名耶尼切里步兵发出咆哮，拔出弯刀，涌向那座已经失去大门的城市。
两翼的拐子马也动了。他们游走在城墙缺口的两侧，用箭射杀每一个试图逃跑的人。
城内。
高满政摇摇晃晃的从地上爬起来。
耳朵里流出鲜血，脑子里全是嗡嗡的声音。
他看着涌进来的敌军，看着那些手里拿着喷火管子和弯刀的士兵。
完了。
一切都完了。
高满政惨笑一声。
他突然明白了。
时代变了。
“总管！快跑吧！从北门跑！”亲兵拉着他就要往后撤。
“跑？”
高满政甩开亲兵的手。
他看了一眼南方，那是长安的方向。
“李世民不会放过丢城失地的人。”
“我也跑不动了。”
他整理了一下官帽，重新握紧手里的横刀，手却还在不停的发抖。
一个穿着精钢胸甲的女将，踩着尸体和碎石，走进了城门洞。
她看到了高满政。
两人的目光对上了。
萨尔娜舔了舔嘴唇，眼神里满是兴致。
“嘿。”
她用蹩脚的汉话喊了一句。
“借你的脑袋用用。”
话音未落，她的人已经冲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