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堂里没人说话。
两双眼睛都盯着纥石烈良弼。
新来的大管家纥石烈良弼掸了掸袖口，笑了笑，看起来很有把握。
“汗王，现在这城里，什么最贵？”
纥石烈良弼没直接说办法，反倒问了个问题。
“废话。”
“当然是老子的命最贵。”
纥石烈良弼摇了摇头。
“不。”
他指了指门外那条安静的街道。
“现在最贵的，是活命。”
“城里的百姓害怕，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死。只要有人能保证他们活命，别说做饭，就是让他们去刨祖坟，他们也肯干。”
他是聪明人，一点就透。
“你的意思是”
“交易。”
纥石烈良弼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牌，那是他刚才在路上捡的，半截烂木头。
“汗王只需传令下去。”
“现在谁家愿意开火做饭，送到府衙来，就给谁家一块免死牌。”
“挂上这牌子的人家，全家都受汗王保护，哪个兵敢乱来，就砍了谁的脑袋。”
“会做饭，换一家老小的命。”
纥石烈良弼把那块烂木头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这买卖，没人会拒绝。”
“好！”
他猛的一拍大腿。
“这招高！”
“既解决了吃饭问题，又立了规矩。让他们明白，听话的活，不听话的死。”
“听见没？”
“就按先生说的办！”
“告诉全城的人，老子饿了。谁让老子吃饱，老子就让他全家活！”
半个时辰后。
夏州府衙的大堂里，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那张用来发号施令的案几上，此刻摆满了盆盆罐罐。
有炖的烂熟的羊肉，有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胡饼，甚至还有两坛子不知道从哪家酒窖里挖出来的老酒。
送饭来的不止一家，而是十几户百姓，他们都怕的要死，捧著家里能拿出的好东西过来了。
他们换走了十几块画著狼头的破木板，一个个谢了又谢，抱着木板就跑了，跟捧著宝贝似的。
味道是不如那个死掉的胖厨子，可饿急了，吃什么都香。
完颜娄室吃得更狠，面前堆了一堆骨头。他吃起东西来就像打仗，连骨头都嚼碎了往下咽。
相比之下，纥石烈良弼就斯文很多。
他吃得慢条斯理，就算周围人都在狼吞虎咽，他还是那副读书人的样子。
“呼”
肚子填饱了，脑子也开始活络起来。
他随手抓起衣摆，擦了擦手上的油，眼神变了。
“吃饱了？”
他看着面前的两人。
完颜娄室点了点头，抓起酒坛子灌了一大口，痛快的哈了口气。
纥石烈良弼则是放下了筷子，坐直了身子，准备听命令。
“既然吃饱了，那就谈正事。”
“夏州是打下来了。”
“但咱们现在的摊子，太烂。”
“部落里的那些千夫长，打仗还行，管人就是一群猪。脑子里除了抢钱就是抢女人，一个个就知道搜刮东西。”
“我要改。”
“我要把现在这套乱糟糟的部落制给废了。”
听到这话，完颜娄室没反应，他只管打仗。但纥石烈良弼的眉毛挑了一下。
“汗王想怎么改？”
“猛安，谋克。”
“不管什么部落，什么出身，全部打散。”
“三百户编成一个谋克，十个谋克编成一个猛安。”
“平时放牧种地，打仗的时候就是兵。”
“所有男人都得入军籍，兵器马匹也都要记下来。”
“我要把整个草原，都变成军营，连女人和老人都不能闲着。”
纥石烈良弼眯起眼，在心里盘算著这法子能不能成。
作为金国的宰辅，他很清楚这套制度的厉害。
效率高、权力集中、动员起来吓人。
但问题也很大。
“汗王。”
纥石烈良弼开口了，语气有点重。
“这法子好是好，但等于是在挖那些部落头领的根。”
“把人打散了重新编，那些长老和族长手里的权就没了。他们跟着汗王你起家，要是闹起来怕是要出乱子。”
这话说得很直。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片破败的城池。
“闹起来？”
“出乱子？”
他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很吓人。
“那就让他们闹。”
“他们的想法，不重要。”
“谁敢龇牙，我就敲碎谁的牙。谁敢伸爪子，我就剁了谁的爪子。”
“我有铁浮屠，我有你们。”
“我要让草原换个活法。那些跟不上的老家伙，死了正好。”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就在几天前，我把李世民得罪死了。”
听到这个名字，完颜娄室的眼神一凛。作为战神，他对强者的名字有种天生的敏感。
“那是个狠人。”
“他杀了亲兄弟才当上皇帝，这种人心黑手狠。”
“现在他刚上位，里头还不稳，正忙着收拾人。那是咱们唯一的机会。”
“大唐现在只是打了个盹。等他反应过来，扭头看北边的时候”
“咱们要是还乱七八糟的，就是送死。”
“所以，我们得比他快。”
“要比他们更狠，更先动手。”
大堂里一片安静。
他必须赶在李世民反应过来前，把这支草原联军，改造成真正的军队。
“听着。”
“我现在把家底都亮给你们。”
“这座统万城，还有后面那片草原，是咱们的地盘。”
“库房里，有我抢来的几百万两银子，还有数不清的牛羊。”
“人手上，咱们有十万能打的兵。虽然大半都是凑数的，但只要练好了，就是一群狼。”
“另外”
“我还有一百一十个铁浮屠，那是能把大唐玄甲军撞烂的重骑。”
“还有一千拐子马，都是好轻骑。”
“我还有八千个正在训练的小子，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是三眼铳。”
“娄室。”
“在！”
完颜娄室猛的站起，抱拳行礼。
“从今天起，部落里所有的骑兵，不管是重骑还是轻骑，全部交给你指挥。”
“铁浮屠给你，拐子马给你，那十万乱糟糟的兵也给你。”
啪。
完颜娄室一把接住。
“我给你最大的权。”
“这十万人，你能练出多少能打的兵，全看你的本事。要是嫌不够”
“草原上还有不少不服的部落，还有不少占山为王的家伙。”
“你去招人。”
“拿金子买也好，用刀子逼也好。”
“只要是会骑马射箭的男人，都给我弄回来。”
完颜娄室握紧了手中的金牌，那张满是刀疤的脸笑了起来，看着很吓人。
这是他最喜欢的活儿。
“汗王放心。”
“给俺三个月。”
“三个月后，俺还你一支能踏平长安的铁骑。谁敢不服，俺就把他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
“良弼。”
“臣在。”
纥石烈良弼起身，躬身行礼。
“这猛安谋克的制度，交给你去推行。”
“内政、后勤、登记、分地，这些细致活儿，我不懂，完颜娄室更不懂。”
“全靠你了。”
“要是有人闹事”
“你就让他去找这位去讲道理。”
纥石烈良弼笑了。
笑得很斯文，也很冷。
“臣，遵命。”
“良弼一定尽力，为汗王把这个架子搭起来。”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堂外的风吹进来，卷起地上的土。
就著这顿简单的午饭，一件能让整个草原翻天覆的的大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没有拜把子，也没有发毒誓。
两个疯子，一个读书人，就在这个满是血腥味的下午，把未来几十年的事给定了。
“行了。”
“事谈完了，都干活去吧。”
“记住了。”
“别把我的厨子吓跑了，晚饭我还想吃顿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