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城的墙,确实比统万城厚。
夯土层里夹着糯米汁和铁水,外皮包著青砖,在这个时代,这就是顶级的防御工事。
但这堵墙现在没什么用。
因为它面对的,是一支刚吃过人肉、喝过人血的军队。
城外五里,黑压压的一片。
他在等。
“汗王。”
萨尔娜策马立在旁边,手里的火枪转得飞快,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城头那些探头探脑的守军。
“日头偏西了,再不打,天就黑了。”
她有点急,这种只围不打的仗,让她浑身难受。尤其是那座城里透出来的恐惧味儿,隔着几里地她都能闻到,让她兴奋。
“急什么。”
“那是自家的大门,哪有回自己家还得砸门的道理?”
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我在等那个聪明人给我开门。”
话音刚落。
嘎吱——
一声沉闷的摩擦声,像是老人的关节在响。
朔方城那扇包著铁皮、重达千斤的吊桥,缓缓放了下来。
轰!
吊桥砸在护城河对岸的硬地上,激起一片烟尘。
紧接着,厚重的城门向两侧大开。
预想中的箭雨和滚木礌石都没有出现,更没有敢死队冲出来。
只有人。
密密麻麻的人,像是被捅了窝的蚂蚁,从城门洞里涌了出来。
他们没穿甲,没拿刀,有的甚至连鞋都没穿好,光着脚踩在砂石地上,双手高高举过头顶。
那是朔方的守军,整整十六万人。
“豁。”
他指著那片人海,对萨尔娜说道:“你看,这不就开门了吗?这就叫识相。”
最前面走出来的,是一个穿着锦袍的人。
梁洛仁。
他走得很急,也很狼狈。那身平日里威风凛凛的锦袍,现在看来有些滑稽。他手里捧著一个红漆木盒,跑得气喘吁吁,脸上的肥肉随着步伐上下乱颤。
他没敢看两边那些杀气腾腾的铁浮屠,也没敢看那些把枪口对准他的耶尼切里少年兵,径直冲到了突厥大军的中军阵前。
噗通。
没有任何犹豫,梁洛仁双膝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他把那个红漆木盒高高举过头顶,脑门死死的贴在地上,声音不住地颤抖。
“罪罪臣梁洛仁,叩见汗王!朔方城降了。这是逆贼梁师都的首级!请汗王过目!”
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和旗帜的猎猎声。
这就是人性。为了活命,亲兄弟的脑袋也就是个敲门砖。
“呈上来。”
一名亲卫走上前,接过盒子,打开,递到阿史那·云面前。
盒子里,是一颗狰狞的人头。眼睛还睁著,死不瞑目。脖子上的切口很不整齐,像是被什么钝器硬生生锯下来的,皮肉外翻,看着有些恶心。
“是真货。”
他挥了挥手,亲卫合上盖子退下。
“梁洛仁。”
“在!臣在!”
梁洛仁听到喊声,身子一激灵,趴得更低了,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你是个聪明人。”云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我喜欢聪明人,因为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摇尾巴,什么时候该咬人。”
梁洛仁听了,猛的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鼻涕和眼泪混在一起。
“谢汗王夸奖。臣臣以后就是汗王的一条狗,汗王让咬谁,臣就咬谁!”
“行了。”
“娄室。”
“在。”
完颜娄室策马上前,那一身重甲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这十六万人,交给你了。”云指了指那一望无际的降兵,“把里面的老弱病残都给我剔出来,那是去挖矿的料。剩下的青壮,打散了,编进你的猛安谋克里。给你三天时间,我要他们学会怎么握刀,而不是怎么跪下。”
完颜娄室眯起眼,地打量著那些瑟瑟发抖的降兵。
“十六万只羊。”完颜娄室哼了一声,声音瓮声瓮气,“有点多。不过既然是汗王的命令,就算是十六万头猪,俺也能给它练成野猪。”
“萨尔娜。”
“在!”
“你配合娄室。谁敢炸刺,谁敢私藏兵器,或者谁敢这时候想当什么忠臣烈士的,”云比了个手势,“直接埋了,不用跟我汇报。”
“是!”
萨尔娜兴奋地握紧了手中的弯刀。
“走吧,功臣。带我去看看我的新家,顺便,咱们聊聊你的前程。”
朔方城的规模,比夏州还要大。
这里曾是梁师都经营了十几年的老巢,街道宽阔,店铺林立。虽然现在家家户户都紧闭门窗,大街上空荡荡的,但依然能看出昔日的繁华。
大军入城。
完颜娄室的手段果然够黑,他根本没让那十六万降兵进城,直接在城外划了个圈,几十个骑兵拿着鞭子,像赶羊一样把人往圈里赶。
“脱!所有甲胄、兵器,全部扔到左边!谁要是敢在裤裆里藏匕首,俺就割了他的卵蛋!”
粗暴的吼声在城外回荡。
这地方真不错,地上铺着西域进贡的羊毛地毯,厚得能陷进脚脖子。墙上挂著名家的字画,案几上摆着纯金的酒器。这就是割据一方的土皇帝过的日子。
梁洛仁战战兢兢的站在下首,双手垂立,像个等待发落的小厮。
“坐。”云指了指旁边的绣墩,“别客气,毕竟这本来也是你家。”
“不不不!”梁洛仁把头摇成了拨浪鼓,脸上的肥肉乱甩,“这是汗王的家!天下都是汗王的!臣臣站着就好!站着舒服!”
他哪敢坐。那个装着他堂哥脑袋的盒子,就在旁边的桌子上放着呢。血水顺着盒缝渗出来,滴在地毯上,那声音听得他心惊肉跳。
“随你。”
“老梁啊。”
这一声老梁,叫得格外亲热,梁洛仁的腰瞬间弯得更低了。
“这次你立了大功。我这人,赏罚分明。你给我开了门,省了我几千斤火药,也省了我兄弟们的命,这情,我记着。”
“说吧,想要什么?金子?女人?还是地盘?”
梁洛仁吓出了一身冷汗。他要是敢说要兵权,估计下一秒那把火枪就会顶在他脑门上。
“臣臣什么都不要!”梁洛仁噗通一声又跪下了,“臣只求能跟在汗王身边,做个马前卒!只要汗王不杀臣,给口饭吃就行!”
“哎,这就见外了。”
“咱们是兄弟。既然是兄弟,我就不能亏待你。”
“这样吧。我看你这人,忠厚,老实,还顾家。打打杀杀的事,不适合你。我这刚好缺个管后勤的大官。”
“我封你为安乐侯。以后,这朔方城里的仓库,还有那些还没运走的粮草,都归你管。你只要负责把账记好,每天给我汇报这城里有多少只鸡,多少只羊。这可是个肥差啊。怎么样?满意吗?”
安乐侯,管仓库的。
梁洛仁愣了一下,这算什么官?那就是个看大门的账房先生啊!
但他敢说不吗?
这就是让他养老。只要他乖乖的,不碰兵权,不碰政务,老老实实当个吉祥物,这命就算是保住了。
而且,安乐这两个字,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安心享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
“满意!太满意了!”梁洛仁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真的流了下来,“谢汗王隆恩!谢汗王赏赐!臣一定把仓库管好!连一只老鼠都不让它偷吃!”
“这就对了。”云满意的点了点头,“行了,下去吧。去找纥石烈良弼,把账本交接一下。”
“对了。”
就在梁洛仁千恩万谢准备退出去的时候,阿史那·云突然叫住了他。
“汗王还有何吩咐?”梁洛仁动作一顿。
“把你堂哥带走。”云指了指桌上那个滴血的盒子,“找个好地方,埋了。毕竟也是一代枭雄,别让野狗啃了。”
“还有。”云语气一冷,“记住这种感觉。下次要是再想换主子,先摸摸自己的脖子,有没有你堂哥的硬。”
梁洛仁打了个哆嗦,抱起盒子,逃也似的冲了出去。
大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废物。不过废物也有废物的用法。”
“系统。”
他在心里默念。
【当前点数:230,000】
数字跳动了一下。
拿下朔方,又有十五万点进账。虽然比起那两百万的巨款来说是杯水车薪,但好歹算是回了点血。
十六万降兵
这些兵,要是全养著,那就是十六万张嘴,能把他吃穷。
但要是用好了这就是十六万个免费的劳力。
修路、挖矿、种地,甚至是作为炮灰去填大唐的护城河。
这买卖,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