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褪尽，天边翻起鱼肚白。
萨尔娜的大帐内，几名猛安首领低着头站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阿巴亥和扎木合也在其中。
萨尔娜背对着他们，正盯着墙上悬挂的一副羊皮地图。地图上，从朔方到泾阳的路线被一条粗红线标出。
“李世民的边军，正在后撤。”
萨尔娜转过身，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但他们不是有序撤退。他们被打散了，吓破了胆，正朝着泾阳的方向各自逃命。”
“我们的主力，要留着力气去攻打泾阳。用大军去追这些零散的溃兵，是浪费马力。”
“所以”
萨尔娜停顿了一下，看着手下将领们眼中流露出的渴望。
“我决定，放开锁链。”
“从现在开始，所有猛安，不必随军。你们可以自行散开，自由劫掠。”
帐内的气氛顿时炸开了锅。
“你们的目标，就是这些四散奔逃的唐军。”
萨尔娜的声音拔高，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势。
“去追他们，咬死他们！把他们变成你们军功簿上的数字，马背上的战利品！”
“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方法，冲锋也好，伏击也好。我只要一个结果。”
“在我们的主力抵达泾阳之前，把这些碍事的边军，全部拍死！”
“所有抢到的东西，除了兵甲要上缴汗王，剩下的都是你们自己的！”
“嗷！”
阿巴亥第一个忍不住，发出一声低吼。
“去吧。”
萨尔娜挥了挥手。
“去告诉唐朝人，草原的狼群，来了。”
命令下达，庞大的军队立刻行动起来。
中军主力依旧保持着沉稳的速度向南推进，但在它的两翼，无数支骑兵小队分叉而出。
两千骑、三千骑、五千骑
一个个猛安脱离了大部队，嘶吼著扑向广阔的雪原。
他们以百里为正面，拉开了一张巨大的猎杀网。
“小的们！”
阿巴亥骑在他的大马上，肥硕的身体随着马步颠簸，脸上的横肉涨的通红。
“听见了没！自由打猎！谁抢到算谁的！”
他抽出大刀，在空中挥舞。
“那个村子的婆娘太老了！前面肯定有更嫩的！”
“第一个给老子提来唐军军官脑袋的，下一个村子的女人，让他先挑！”
他身后的骑兵发出一阵怪叫，猛的抽打着马匹，卷起漫天烟尘。
而在另一边，扎木合的队伍却是一片安静。
这个年轻的猛安摊开一张从唐军尸体上缴获的地图，正对着地图上的一个标记。
“前面是瓦桥谷。”
他用马鞭指着地图上的一处狭窄地带，声音从面甲下传出，听不出情绪。
“根据军令上的时间推算，应该有一支唐军的辎重队会从这里经过。”
“他们很慢。”
扎木合抬起头，看向他的副手。
“追上去，全部杀光。”
“一个不留。”
瓦桥谷。
谷道狭长，两侧是光秃秃的黄土坡。
一支五百多人的唐军队伍，正在谷中艰难的跋涉。
队伍的统领叫陈安，是个都尉。他身上的甲胄破了几个洞，左臂上还缠着渗血的布条。
“都尉，弟兄们快走不动了。”
队正的声音沙哑，嘴唇干裂，“从昨天到现在，就吃了点雪。要不歇歇脚吧？”
“不能歇。”
陈安咬著牙，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些面黄肌瘦的士兵。
这些人大多是关中子弟，很多人脸上还带着稚气。他们身上的皮甲破烂不堪，脚上的鞋子也早就磨穿了，每走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浅浅的血印。
“停下来，就是等死。”
陈安的声音很轻。
“命令是让我们撤到灵州集结。只要到了灵州，就有热饭吃，有伤药用。”
他指了指谷口的方向。
“再走十里，出了这个谷口就是开阔地。到时候就能看见灵州城的烽火台了。”
士兵们的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采。
可就在这时。
一阵奇怪的号角声，突然从谷口的方向传来。
那声音低沉，又带着尖锐的凄厉，完全不属于大唐的任何一种军号。
陈安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的抬头看去。
只见前方的谷口，涌出了黑压压的骑兵，瞬间堵死了他们唯一的生路。
而在他们身后，谷道的另一头，同样出现了无数骑兵的身影。
“是是突厥人！”
队正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他们怎么会在这儿？！”
被包围了。
“结阵！”
陈安拔出横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长枪朝外！举盾！”
士兵们慌乱的聚在一起，试图组成一个圆阵。
但太晚了。
敌人根本没有给他们结阵的时间。
“放箭！”
扎木合冰冷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他选择了最稳妥的杀戮方式。
山谷两侧的黄土坡上，不知何时也冒出了无数突厥骑兵的身影。他们居高临下，张开了手中的硬木弓。
嗖嗖嗖嗖！
天空瞬间暗了下来。
密集的箭雨，从三个方向，倾泻而下。
没有地方可以躲藏。
啊——！
惨叫声响彻山谷。
那些刚刚举起盾牌的士兵，被从头顶和侧面射来的利箭穿透了身体。稀疏的圆阵瞬间崩溃，士兵们成片倒下。
陈安的胸口、大腿同时中箭，剧痛让他跪倒在地。
他看着自己的士兵在箭雨中哀嚎、死去，眼眶欲裂。
“畜生”
他吐出一口血沫，用尽最后的力气，将横刀插进了自己的脖子。
第一轮箭雨过后，扎木合才不紧不慢的下令。
“冲进去。”
骑兵们发出一阵欢呼，从三个方向冲向谷底那些还在蠕动的身影。
半个时辰后，山谷恢复了寂静。
只剩下满地的尸体，上面插满了箭矢。
另一边，阿巴亥的运气显然更好。
他没去追击唐军，而是带着人，顺着车辙印，找到了一个正在向南逃难的商队。
十几辆大车，上百个护卫，还有不少穿着绫罗绸缎的家眷。
“发财了！”
阿巴亥的眼睛瞪得溜圆，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冲！给老子冲！”
“男的杀了！女的留下！车里的东西谁抢到就是谁的！”
阿巴亥的部下早就被劫掠的欲望冲昏了头脑，他们怪叫着，扑向了那个惊慌失措的商队。
战斗毫无悬念。
商队的护卫虽然也拼死抵抗，但在两千多名骑兵面前，他们的反抗根本不起作用。
整个场面变成了一场混乱的抢劫。
阿巴亥一刀劈开一个护卫的脑袋，根本不管飞溅的脑浆，直接冲到一辆装满了丝绸的大车前。
他粗暴的撕开盖在上面的油布，抓起一匹鲜红的绸缎，在自己满是肥油的脸上蹭了蹭，发出一阵淫笑。
“好东西！这玩意儿能换不少酒喝！”
一个骑兵拖着一个尖叫的年轻女子从他身边跑过。
另一个骑兵正为了一个银制的酒壶和同伴扭打在一起。
杀戮，抢劫，奸淫。
夜幕降临。
萨尔娜的中军大营里，篝火烧得正旺。
她坐在主位上，面无表情的听着一个又一个满身血污的传令兵带来的消息。
“报告将军！扎木合猛安在瓦桥谷全歼唐军溃兵五百三十七人，自身无一阵亡！”
“嗯。”
“报告将军！苏贝猛安在渭水支流设伏，击溃唐军千人队，斩首八百，俘虏两百！”
萨尔娜的眉毛挑了一下。
“那个老东西，牙口还是这么好。”
“报告将军！阿巴亥猛安阿巴亥猛安”
传令兵的脸上露出一丝古怪。
“说。”
“阿巴亥猛安劫掠了一个商队，俘虏妇孺三百余人，缴获丝绸二十车，金银器物若干他说他正在审问俘虏，看看附近还有没有别的肥羊”
萨尔娜的脸色沉了下来。
但她没发作。
她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信使们带来的消息，被书记官用黑色的小旗插在地图上。
从北到南，一路上已经插满了这样的小旗。
每一面旗，都代表着一支被抹去的唐军，都代表着上百甚至上千条人命。
李靖的主力，还在数百里之外。
而他派出来作为屏障的边军，正在被萨尔娜的部队，一块一块的撕碎、吞噬。
“他们想退守泾阳。”
萨尔娜看着地图，自言自语道。
“可惜，他们根本到不了泾阳。”
“等李靖的大军赶到那条河边时，他会发现，自己已经得不到任何军情了。”
她伸出手，轻轻抚过地图上那些黑色的小旗。
“用这些唐人的血，为汗王的大军铺平南下的道路。”
萨尔娜低声笑了起来，那笑声尖锐而刺耳，在寒冷的夜风中传出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