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中握着“挽白”,剑锋清冽
其上缠绕着一缕将散未散的墨色氤氲,宛若游龙未息,又似新磨的墨汁尚未在砚中完全沉淀。
来人面容清俊,神情是浸透风霜后归于湖面的平静。
唯有那双深邃的眼眸,如同敛尽了千古星光的寒潭
此刻正平静地俯瞰着下方化作炼狱的城池
以及……烟尘与火光中,那个格外渺小却又格外执拗的身影。
正是黎白。
他甚至未曾瞥一眼那正从空中坠落的饕餮残骸,仿佛方才那惊鸿一剑,只是信手拂去衣襟上的一粒微尘。
身影倏然一晃,整个人便如一滴浓墨坠入清水,瞬间“化开”,与脚下塔楼投下的深沉阴影融为一体,了无痕迹。
几乎是同一刹那——
茵茵身侧,地面上那片被灰烬与尘埃复盖的阴影,仿佛被一支无形的妙笔悄然点染。
墨色自中心无声晕开,迅速凝聚、抬升。
一道人影如同从大地深处涌出的墨泉,由淡至浓,由虚凝实。
黎白已悄然蹲在了茵茵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拂开女孩额前被汗与泪黏住的发丝,动作轻柔得如同触碰初春新绽的嫩芽。
那声音温和,带着一种能抚平惊涛的奇异力量,与方才一剑断魂的凛冽判若两人:
“小女侠,很勇敢呢。”
茵茵被这倏忽现身的陌生人惊得小身子一颤,本能地向后缩了缩。
然而,当她的目光触及黎白沉静的面容,感受到头顶手掌传来的、不容置疑的温暖与安稳时
那双盛满惊恐的大眼睛里,陡然迸发出难以置信的激动光彩,仿佛无尽黑夜骤然被天光刺破。
“大侠哥哥!真、真的是你!”声音因极度的惊喜而微微变调,带着哽咽。
她的小手无意识地攥紧了黎白墨色衣袍的一角,指节发白,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可攀附的浮木。
可下一刻,那光芒便被更沉更急的忧惧复盖,她猛地扭头望向身旁昏迷不醒的母亲,带着哭腔急道:
“妈妈,妈妈她……被石头砸到了头,怎么叫都不醒……”
黎白的目光随之落在一旁的女子身上。
额角那片刺目的青紫与暗沉血渍,无声诉说着重击的残酷。
他神色未改,依旧温和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是足以令人彻底心安的笃定:
“别担心,有大侠哥哥在。”
言罢,他收回轻抚女孩发顶的手,指尖于虚空悄然一凝——
一滴浓稠如子夜、却内蕴温润光华的墨色液滴,便凭空浮现,静静悬于指尖。
它微微颤动,仿佛拥有自身的呼吸与脉搏,散发出清淡悠远、能宁定神魂的奇异馨香。
黎白屈指,对着昏迷女子的方向,轻轻一弹。
墨滴无声离弦,划过一道近乎完美的、优美的弧线,精准地没入女子额角伤处,如水渗沙,了无痕迹。
紧接着,堪称奇迹的景象缓缓呈现。
女子额头上那触目惊心的青紫淤肿,如同被一支无形的画笔蘸着清水
从边缘开始,一圈圈、一层层地温柔洗去,颜色迅速淡褪、消散。
皮肉上细微的绽裂与破损,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弥合、平复。
虽然凝固的血污仍残留在发间颊侧,显得狼狈,但底下的创伤已然无踪,皮肤恢复了原本的细腻与光泽。
女子原本紧锁的眉头,悄然舒展了一丝。
纤长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颤,胸口的起伏变得更加平稳而有力。
苏醒的迹象,已如春芽破土般清淅可辨。
黎白看向茵茵,眼中的寒潭仿佛被春风拂过,漾开一片温润的波光。
他唇角微扬,勾勒出一个清浅却令人无比安心的笑容。
“小女侠,”他声音放得更轻,带着一丝几乎不易察觉的鼓励,“照顾好妈妈的任务,可就交给你了。”
他微微仰首,目光扫过铅灰色天幕下那些狰狞的钢铁身影与穿梭的死亡光束
语气依旧平淡,却仿佛有万千剑气隐于其中:
“至于天上那些……丑家伙,就交给哥哥来处理。”
“恩!”茵茵挺起小小的胸膛,脏兮兮的小脸上神情无比认真,仿佛接下了一道无比神圣的使命。
她用力地点着头,马尾辫随之晃动,一字一句,铿锵有力:
“茵茵一定会保护好妈妈的!妈妈由我来守护!”
说完,她松开攥着黎白衣角的小手,转而紧紧地、小心翼翼地去握住母亲无力垂落的手掌,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传递过去。
然后,她仰起脸,用那双重新燃起希望与勇气的眼睛望着黎白,小拳头在空中用力挥了挥
清脆的童音在嘈杂的战场上显得格外清淅,带着全然的信赖与期盼:
“大侠哥哥加油!打倒那些大坏蛋!”
黎白眼中笑意更深,对她轻轻颔首。
随即,他站起身,温和的气息骤然敛去,周身墨色衣袍无风自动。
“剑至高危如蜀道,生逢穷途行路难。”
清冷的嗓音破开战场喧嚣,字字如冰线垂落,不扬不厉,却将一切嘈杂钉在下方,独留其声铮然回荡于天穹之下。
黎白手中“挽白”静持,剑身却于此刻无风自鸣。
那原本缭绕剑锋的墨色氤氲不再飘散,反而向内坍缩、凝实,化为一股粘稠如浆、却又灵透如雾的墨流
沿着剑脊盘旋升腾,仿佛一条苏醒的玄蛟,首尾相衔,缓缓游动。
墨色幽深不见底,隐约间,似有万里山河的磅礴倒影在其中载沉载浮,又象是被浓缩的一方天地,蕴着未发的雷霆。
他仰起脸,目光平静得近乎淡漠,从近处那些狰狞扑来的饕餮士兵,一直延伸至远方天际;
那里,数十艘饕餮战舰如同蛰伏的钢铁群山,悬于云端,投下复盖整个城市的、令人绝望的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