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宅院大门的瞬间,光线与声浪如同实质的潮水般扑面涌来,与门外山谷的死寂判若两个世界。
目之所及,处处张灯结彩。大红的绸缎从屋檐垂下,纸糊的灯笼发出过于明亮、甚至有些刺目的红光,照亮了每一寸雕梁画栋。庭院中、廊檐下、正堂内,密密麻麻坐满了“宾客”。
他们穿着各色古旧衣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都涂抹著夸张而僵硬的腮红,嘴角统一向上咧开,露出弧度一致的“笑容”。
就在萧禹一行人跨过门槛的刹那——
“唰!”
没有任何预兆,院内所有的“宾客”,无论远近,动作整齐划一地,将脑袋扭转了过来!成百上千张涂抹著厚厚脂粉、带着诡异笑意的脸,上千双空洞无神、却直勾锁定的眼睛,瞬间聚焦在四人身上。
没有窃窃私语,没有表情变化,只有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绝对的“注视”。那感觉不像被活物看着,更像被无数精心制作的、安装了追踪镜头的蜡像集体凝视,一股寒气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
萧禹面皮纹丝不动,仿佛完全没看到这骇人的景象,脚步甚至没有丝毫停顿,径直跟着前方引路的“李管家”。他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全身肌肉却放松著,维持着“少爷”该有的、略带矜持的步态。
陆清辞低眉顺目,强迫自己盯着脚下青砖的缝隙,用极大的意志力才压下抬头回望的冲动。
夏芷兰在门槛外就被两名面无表情的“家丁”伸手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进去,自己则被“请”到了外院仆役值守的区域,她握紧的拳头上青筋微现,却终究没敢违反这“内外有别”的规则。
正堂内,同样宾朋“满座”,气氛却更加肃穆而诡异。这里的“宾客”衣着更为考究,坐姿也更为“端庄”,但那份呆滞与直勾勾的注视如出一辙。
萧禹的目光,几乎是立刻,就被正堂首座旁的情景吸引。
端坐在主位太师椅上的,是一个穿着暗红色寿字纹长袍、头戴瓜皮帽的“老爷”。他面容枯藁,肤色蜡黄,眼皮半耷拉着,嘴角挂著和外面宾客如出一辙的、凝固的微笑。而紧挨着他下首坐着的一位中年妇人,却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她穿着一身质地尚可但样式保守的深紫色裙褂,头发一丝不苟地挽成髻,脸上虽有疲惫与岁月痕迹,眼神却清亮、警惕,带着活人才有的生动情绪。
就像一幅年代久远、色彩黯淡的古画里,突然点入了三笔鲜活的颜色——除了她,她身后侍立的一男一女,同样眼神清明,虽极力掩饰,仍能看出紧绷与戒备。微趣小税 首发
那中年妇人在看到陆清辞的瞬间,眼波几不可察地剧烈一颤,搁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了帕子。
就在这时,她身旁的“老爷”那颗原本目视前方、仿佛固定住的头颅,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滞涩感,“咔”地一声转向了她。
“夫人,”老爷干裂的嘴唇开合,声音平板,“何事心神不宁?”
妇人——张云莹——反应极快,她迅速垂下眼睑,再抬眼时,脸上已浮起一层符合场景的、略带感慨的温婉笑意,声音轻柔却清晰:“无事,只是见孩儿成家,心中感慨。转眼间,孩子都这般大了,你我也都老啦。”
这番回答,语调、情绪、内容,都恰到好处地嵌入了“母亲”在此情此景应有的反应。
“老爷”那半耷拉的眼皮下,浑浊的眼珠似乎“打量”了她一瞬,随即,脸上那凝固的微笑弧度仿佛被无形的手稍稍扯大了一些,发出干涩的声音:“家族代代传承,便是如此。你我当年,不也是这般过来的么?”
对话通过,检测完成。张云莹几不可察地松了口气,袖中的手微微放松。
而萧禹眼前,系统面板无声浮现,证实了他的猜测:
【张云莹,序列天赋:a-03 传奇魔药师】
【郭玉勇,序列天赋:c-09 阵法师】(立于张云莹左后侧,作小厮打扮)
【赵云笙,序列天赋:c-23 戏师】(立于张云莹右后侧,作丫鬟打扮)
萧禹心中了然。难怪这三人能在诡异环伺下存活至今,甚至混入核心场合。“阵法师”或许能短暂干扰或伪装气息,“戏师”则极可能精于“扮演”,帮助他们更好地融入这出恐怖的戏码。
他面上波澜不惊,甚至学着那些“宾客”,对首座的“父母”露出了一个略显僵硬但符合“新郎”身份的、带着拘谨和喜悦的微笑。
陆清辞作为“姨娘”,被引到侧下方一个不起眼的座位。
她低着头,用尽全部力气控制自己不去看小姨,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冗长而诡异的仪式开始了。在满堂呆滞目光的注视下,在吹打得格外卖力却毫无喜气的乐声中,萧禹与颜夕完成了所有象征性的婚礼步骤。
每一次弯腰,每一次转身,都仿佛有冰冷的视线在肌肤上刮过。
最后,是向高堂奉茶。
萧禹端起描金红漆托盘上的茶盏,走到张云莹面前,微微躬身:“母亲,请用茶。”他抬起眼,与张云莹的目光有一瞬间极短的接触。
那眼中没有新妇该有的羞涩或喜悦,只有一片沉静的深海,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询问。
张云莹接过茶盏,指尖在杯底极其轻微地一顶。萧禹会意,稳稳托住。
她象征性地沾了沾唇,放下茶盏,随即从袖中取出两个巴掌大小、雕刻着并蒂莲纹的乌木盒子,分别递向萧禹和颜夕。
“好孩子,”她的声音温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欣慰,“这是为娘的一点心意,望你们夫妻和睦,白首同心。”
就在她取出盒子的瞬间,旁边“老爷”那原本平视前方的头颅,又“咔”地转向了盒子,呆滞的眼珠似乎盯着看了两秒。
整个正堂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所有“宾客”的注视感骤然加强。
但张云莹的动作自然流畅,表情无懈可击。几秒钟后,“老爷”的头缓缓转回,脸上那僵硬的微笑依旧,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程序运行中一次微不足道的卡顿。
萧禹和颜夕恭敬接过盒子,入手微沉,木质冰凉。
“礼成——!送入洞房——!”
司仪拉长了调子喊道。更喧闹却空洞的“欢呼”和乐曲声响起,一群穿着红袄的“喜娘”和“小厮”簇拥上来,几乎是半推半架地将穿着大红喜服的两人,送往后院早已布置好的“洞房”。
婚房内,红烛高烧,帐幔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檀香和一种陈旧织物的气味。繁琐的刺绣被褥,百子千孙帐,一切都精致得像博物馆的复原场景,却透著无人气的冰冷。
房门在身后被轻轻掩上,隔绝了大部分噪音。萧禹立刻将手中的乌木盒子放在铺着红绸的圆桌上,准备打开查看。
“夫君。”
颜夕的声音轻轻响起,依旧清冷,却在此情此景下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韵味。她依旧盖著红盖头,静静立在床前。
“合卺之礼,尚未完成。”她提醒道,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仪式感。
萧禹动作一顿,想起民俗中确有此节。他看了看颜夕,想到她“诡厄傩师”的身份和正在消化“纸嫁衣”力量的进程,这或许是她需要完成的“扮演”一环。他压下心中急于查看盒子的冲动,转身走到她面前。
伸手,捏住那方大红盖头的一角,缓缓掀起。
盖头下,颜夕的脸在跳跃的烛光中美得不真实。她今日上了妆,唇色秾丽,眉目如画,少了平日的清冷仙气,多了几分属于“新妇”的明艳,只是那双浅色的眸子依旧平静无波,静静看着他。
旁边案几上,早已备好酒壶和一对用红绳系著的匏瓜瓢(合卺杯)。萧禹斟满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给颜夕。两人手臂交缠,距离极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酒液微凉,带着劣质水酒特有的辛辣气。他们对视一眼,同时举杯饮尽。
就在酒液入喉的刹那——
异变陡生!
颜夕身上那件大红嫁衣无风自动,无数猩红粘腻的丝线,如同拥有生命的触须,从她袖口、裙摆、甚至皮肤之下狂涌而出!它们速度快得惊人,瞬间缠绕上近在咫尺的萧禹的手腕、腰身、脖颈!
“颜夕!你”萧禹一惊,体内刀客序列的力量本能涌动,就要挣扎。
但那些红丝线不仅缠绕身体,更有一股无形无质、却猛烈无比的情欲炽热之气,顺着丝线接触的地方,蛮横地冲入他的四肢百骸,直冲天灵!
同时,一股沉重如山的、关于“天地伦常”、“夫妻人伦”、“传宗接代”的扭曲意念,如同洪钟大吕,在他脑海中轰然震响,不断冲刷他的意志。
不洞房,便是逆天悖伦!不圆房,便是罔顾人常!此刻,此景,此人,此礼一切都在重复著同一个命令:完成它!
萧禹眼中金光一闪,辟邪之力在体内流转,试图驱散这邪异的影响。他的理智在尖叫,在抗拒这种被强迫的、如同提线木偶般的交合。
但那股情欲之气太猛,那伦常意念太重,像无数只手拉扯着他的意识,将他拖向混沌的深渊。
而面前的颜夕,在红丝线涌出后,眼神也出现了瞬间的迷离与失控。她仿佛被另一种更古老、更偏执的意念暂时主导,主动向前一步,带着缠绕两人的无数红丝,将他扑倒在那张铺满锦绣的拔步床上。
红丝线疯狂蔓延、交织,眨眼间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红色茧子,将两人彻底包裹在内,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茧子内,光影暧昧,气息灼热。衣物在红线的拉扯下迅速剥离。萧禹残存的理智还在做着微弱的抵抗,但身体却在情欲之气和那强制意念的冲刷下逐渐沦陷。
颜夕的肌肤冰凉,与周遭的炽热形成诡异对比。她的动作看似主动,眼神深处却偶尔闪过一丝极淡的、类似于痛苦的茫然。
挣扎、缠绕、喘息、还有红线摩擦发出的细微窸窣声一切都被密封在这个猩红的茧内。
时间在混乱与灼热中失去了意义。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真有近一个时辰,那疯狂舞动的红丝线才逐渐变得缓慢、暗淡,最终如同退潮般,丝丝缕缕缩回颜夕的体内,直至完全消失。
婚床上一片狼藉。萧禹有些脱力地躺在凌乱的锦绣被褥中,胸膛起伏,额发被汗水浸湿。
他眼中最初的震怒与冰冷已经压下,转化为一种深沉的疲惫与审慎的复杂。他缓缓坐起身,看向身侧的颜夕。
颜夕已经拉过一件散落的中衣披上,坐了起来。她脸上那不正常的红潮已然褪去,恢复了以往的苍白。
她避开了萧禹的目光,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垂下一小片阴影,声音比平时更低,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喑哑和或许是歉疚?
“刚才非我本意。”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是这场合,这仪式自然引动了‘纸嫁衣’留在我体内的规则残响。我控制不住。”
萧禹没说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他感受到体内某些变化,不仅仅是体力的消耗。眼前,系统面板上,颜夕的好感度从之前的42悄然跃升到了【55】,那数字微微闪烁著。距离下一个关键节点60,似乎只有一步之遥。
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静。他忍着身体的些许酸软和不适,翻身下床,脚步略有些虚浮地走到圆桌旁。
那对乌木盒子还静静地放在红绸上。他拿起属于自己那个,入手依旧冰凉。盒盖上雕刻的并蒂莲纹在烛光下泛著幽光。他找到暗扣,轻轻一按。
“咔嗒。”
盒盖弹开。
里面没有想象中珠光宝气的首饰或灵丹妙药。红色丝绒的衬垫上,安静地躺着两样东西:一枚造型古朴、色泽沉黯的银黑色指环,以及一封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略显厚实的信笺。
萧禹拿起指环,触感非金非木,沉重异常,内圈似乎刻着极细微的符文。他放下指环,又拿起那封信。信封上空无一字。
他拆开火漆封口,抽出了里面的信纸。纸张是研究院特制的防水纤维纸,触感熟悉。借着烛光,他看向第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