伟大航路。
“狂想曲号”正踏着风浪前行。
这是一艘来自西海的三桅帆船，中等规模，船体还算坚固。
橡木板上布满风吹日晒的痕迹，但保养得宜。
风帆上有几处略显笨拙的新补丁，针脚歪歪扭扭，显然是船上哪个粗手笨脚的家伙缝的——不过这丝毫不影响船员们的心情。
船首像是一只木雕的、龇牙咧嘴的黑鲷鱼，鱼眼处镶嵌着廉价的玻璃珠，在阳光下反射着滑稽的光芒。
甲板上热闹非凡。
一个三十岁上下、胸膛厚实得像堵墙的壮汉，正一脚踩在船舷上。
他把胸膛拍得砰砰响，唾沫星子在晨光里飞溅。
“看见了吗？！前面就是莉娜标注的下一个岛！”
他手指着前方海平线上那个尚且模糊的绿点，声音洪亮得压过了海浪。
“那里！就是我们‘黑鲷鱼海贼团’扬名立万的第一个舞台！财宝、名声、还有……”
他故意顿了顿，铜铃大的眼睛扫过围拢过来的船员们，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特别……热情的舞娘！”
“喔——”
周围簇拥着的十几个船员顿时眼神发亮，爆发出参差不齐却足够热情的欢呼和口哨声。
“舞娘！老大万岁！”
“听说还有会唱歌的美人鱼？”
“先抓一只海兽当宠物怎么样？”
这些大多来自西海小镇、怀揣着粗糙梦想的男人们七嘴八舌地畅想着。
仿佛金银财宝、传奇冒险和浪漫邂逅已经唾手可得。
击败凶恶海兽、发现藏满黄金的岛屿、与传说中的美人鱼共舞……
每个男人的脸上都洋溢着兴奋的红光，连海风都似乎带着自由和机遇的甜味。
唯有站在船长侧后方，一位戴着眼镜、头发扎成利落马尾的年轻女子，无奈地摇了摇头。
她叫莉娜，是船上的航海士兼船医——如果那点从当医生的老爹那儿学来的包扎手艺算数的话。
她正一手扶着晃动的船舷，另一只手快速核对着腕上的记录指针和膝上摊开的航海图。
“船长，当务之急是找到稳定的淡水补给点……”她推了推眼镜，“而不是舞娘。”
记录指针不太稳定，这片海域的岛屿淡水资源分布图上标注得含糊不清。另外，厨房的腌肉存量也只够三天了。”
她抬眼看向还在对船员们描绘“舞娘曼妙舞姿”的卡尔文。
卡尔文顿时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
副船长里奇闻言立刻转过头，咧嘴附和：“莉娜说的对，老大！听说舞娘……啊不是！我是说，伟大航路的岛屿，听说随便一个都有外面见不到的神奇动植物！咱们第一站先去弄点新鲜水果和淡水，然后……”
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里闪着和船长如出一辙的光。
“再打听打听哪儿有热闹的镇子！”
卡尔文大手一挥，豪气干云：“没问题！都安排！里奇你也别望了，天气这么好过来喝酒啊。”
里奇却摇了摇头，习惯性地举起望远镜，朝着船行方向及四周海面漫无目的地了望。
他嘴里絮絮叨叨：“了望可是副船长的职责，安全第一，安全第一……嗯？”
他的话突然卡住了。
望远镜的镜头定格在东方海天相接的某个方向。
里奇脸上原本附和的笑容渐渐凝固，嘴角慢慢拉平，变成了纯粹的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他调整了一下焦距，眯起眼睛仔细看。
“怎么了，里奇？看到美人鱼了？”一个干部调侃道。
里奇没理他，声音干巴巴的，带着疑惑：
“那边……海浪是不是有点怪？怎么……怎么一层层地往外推？那边天还挺晴的啊……”
几乎同时，一个蹲在甲板边检查缆绳的壮实汉子忽然“咦”了一声。
他布满老茧和旧伤疤的手掌从缆绳上移开，迟疑了一下，然后轻轻按在了潮湿的甲板木板上。
只按了两秒，他的脸色就变了。
“不对……”他抬起头，脸上轻松的神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船……船在抖？不是浪拍的那种晃……像有什么大家伙在底下翻身。”
他的话音刚落，所有人都感觉到了。
原本只是随着普通波浪轻柔起伏的“狂想曲号”，船身猛地向右侧一倾。
幅度之大，让好几个没抓稳的船员踉跄摔倒，木桶咕噜噜滚向一边。
“哎哟！”
“怎么回事？！”
“舵轮变重了！”舵手紧紧把着轮盘，手臂肌肉贲起，额角见汗，声音带着紧张，“不是顺风逆风的问题……是海流！海流突然乱了！”
“稳住！是不是碰上暗流了？”卡尔文船长终于从“舞娘和宝藏”的畅想中惊醒，一把抓住身边的缆绳柱，朝着船尾吼道。
他脸上还残留着未消的兴奋红晕，但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掌舵的是个年轻小伙子，此刻拼命转动着舵轮。
“船长！舵……舵效很差！不像有暴风雨啊，天上一点云都没有！”
确实，头顶是湛蓝如洗的天空，阳光甚至有些灼人。
可脚下的海，却像是突然活了过来，正酝酿着无声的骚动。
卡尔文的心脏莫名跳快了几拍。
他想起离开西海时，那个酒馆里退役老海贼醉醺醺的警告：“伟大航路……嘿，那地方天气和海水都有自己的脾气……还有……有些东西，你看见了，最好当没看见，掉头就走……”
他甩甩头，把这不吉利的念头抛开。
我可是要成为海贼王的男人！
怎么能被一点怪浪吓住？
“莉娜！看看航海图，是不是附近有什么……”
他一边大声询问，一边顺着里奇依旧僵直的望远镜方向望去。
海平线那边，除了似乎比平时涌动得更剧烈一些的浪涛，并无异样。
但里奇的样子太奇怪了。
他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不可思议的东西，连呼吸都屏住了，举着望远镜的手微微发抖。
卡尔文心中那点不安迅速放大。
他几步跨过去，不由分说，一把从里奇手里夺过了那支单筒望远镜。
“给我看看！到底什么玩意……”
他把望远镜凑到眼前，手指胡乱调整着焦距。
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
起初，映入眼帘的只是海天之间一片缓慢移动的朦胧黑影。
很大，非常巨大，沿着海平线蔓延开一大片。
卡尔文的第一反应是乌云。
可那片黑影轮廓僵硬，不像云那般蓬松变幻，而且……它在动，以一种平稳姿态缓缓地……从左向右移动？
不，更像是在向前，朝着与他们航线交叉的方向移动。
更诡异的是，那片“黑影”在升高。
虽然缓慢，但确实在脱离海平线，像一座正在从海床里长出来的山。
“什么鬼东西……”
卡尔文嘟囔着，手心有点出汗，他把望远镜抵得更紧，焦距调到最清晰。
轮廓，逐渐清晰了。
那不是云。
是陆地。
是……岛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