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一刻。
夜，死沉。
东宫密室。
空气里全是弓弦拉满的绷紧感。
郭勇带人出发了。
去太子亲手圈出的死地。
王瑾也领了命，脚步不停的奔向太医院。
密室里，只剩三个人。
朱见济。
沈炼。
小禄子。
“沈先生，去，把咱们舆论战的笔杆子们都叫起来。”
朱见济指着桌上堆成山的地报奏疏。
“让他们连夜整理石亨曹吉祥徐有贞那些人的罪证。”
“越多越好，越细越好。”
“天亮之后，孤要让全京城的百姓都看清楚，这是一群什么样的国贼！”
“是，殿下！”
沈炼重重一揖，转身就走。
今夜，他的笔就是刀。
沈炼走了。
密室里死寂。
小禄子在一旁研墨，手控制不住的发抖。
“殿下，郭将军他们。。。能行吗？”
“他们是孤的卫士，就一定行。”
朱见济的声音平直，不带情绪。
他刚要下令。
一个心腹太监贴着墙根滑了进来。
是小禄子的人。
他一脸煞白，魂不附体。
“殿下，禄公公！”
小太监的声音压成了蚊子哼，生怕惊动了鬼。
“奴才刚得到消息，乾清宫外头，负责子时到丑时巡夜的那队禁军，被换掉了！”
“什么？”
小禄子手一抖。
一滴浓墨溅在地图上。
黑色的污迹，刺眼。
“被谁换了？”
“是曹吉祥的人！”
小太监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领队的百户，是曹吉祥的外甥！”
“哪条路是去乾清宫非走不可的道，要是他们跟刺客里应外合，那皇爷。。。”
密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刚燃起的希望，灭了。
“钉子，还是埋进来了。”
朱见济吐出一口气。
他的脸，冷得能冻死人。
他的伏击计划，关键就在一个干净。
巡逻兵是曹吉祥的人，郭勇他们还没动手，自己就得先暴露。
里应外合。
郭勇那二十个人，会被瞬间吞掉。
连个骨头渣子都剩不下。
“殿下！奴婢带人去！拼了这条命，再把这颗钉子给您拔了！”
小禄子抽出软剑，一脸豁出去的狠劲。
“蠢货。”
朱见-济呵斥。
“你现在带人去火拼，不就等于直接告诉曹吉祥我们有准备？”
“人家顺手一盆脏水泼过来，就是东宫谋逆！”
他走到地图前。
死死盯着乾清宫的位置。
脑子飞快转动。
不能动手。
得让这颗钉子自己消失。
要快。
没时间了。
他回过头。
“小禄子，石亨身边那个最得宠的幕僚，叫张狂的，他的字，你找人仿得了么？”
小禄子一愣。
太子怎么突然问这个？
但他立刻回话。
“回殿下，能！”
“之前为了查石亨的帐，奴婢让手下人练过京城所有达官显贵的字。”
“张狂的字，咱们这有三个好手能仿个九成九！”
“好！”
朱见济的呼吸都粗重了一分。
“备笔墨！”
他铺开一张纸，压低声音对小禄子交代。
“你听着，用张狂的口气写。”
信里要说，曹公公未免太过心急，尽然将心腹安于御前。
此举极易打草惊蛇，若误了太上皇的大事，你担待的起吗？
速速撤掉，别让走狗之辈，坏了封侯的大功！
“殿下，这。。。这送给谁？”
小禄子越听越糊涂。
“送给鬼。”
朱见济的声音发冷。
“这封信，谁都不给。”
“找个最机灵的小太监，让他把信，不小心的，丢在锦衣卫指挥使卢忠回府的路上。”
“记住，一定要让他本人，或者他最亲近的心腹捡到。”
“一捡到，我们的人就消失，别留痕迹。”
借刀杀人！
小禄子脑子嗡的一声。
全通了。
太子爷这不是送信。
这是要用这封信，去捅锦衣卫这个马蜂窝！
锦衣卫指挥使卢忠是皇帝的狗。
生性多疑，最恨结党。
这封没头没尾的信落他手里，他信不信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会怎么干！
“奴婢这就去办！”
小禄子领命，身影瞬间消失在门外。
。。。
子时三刻。
皇城根下，偏僻夹道。
一个青衣小帽的身影急匆匆走过。
是刚出宫的锦衣卫指挥使，卢忠。
今夜宫里气氛不对。
巡逻都加了一倍。
他心里发毛，亲自盯了一阵，这会儿才得空回家。
“大人。”
一个跟班提着灯笼，快走几步，从地上捡起一个纸团。
“不知是谁丢的。”
卢忠本没在意，正要让他扔了。
眼角一扫，却竟然瞥见纸团上武清侯府的火漆印。
他心里一跳，伸手接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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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开一看，寥寥几句话。
字迹张扬，是石亨那个幕僚张狂的。
可信上的内容，让卢忠的呼吸都停了。
曹公公。。。
御前。。。
太上皇大事。。。
封侯之功。。。
每一个字，都让他头皮发麻。
石亨和曹吉祥联手了？
他们要干什么？
迎回南宫那位？
“大人，这。。。”
跟班也看到了信，吓得脸都白了。
卢忠一把将信纸攥进手心，厉声喝道。
“此事，烂在肚子里！敢泄露半个字，诛你九族！”
他没回家。
转身，朝皇宫奔去。
信是真是假？
栽赃？挑拨？
他赌不起。
今夜，万岁爷的安危，大于一切。
宁可错杀一千，不可放过一个！
一炷香后。
一队杀气腾腾的锦衣卫校尉，冲到了乾清宫外。
“奉指挥使大人令！宫中禁地，防务升级！你们这队，立刻换防，去守金水桥！这里，由我们接管！”
曹吉祥的表侄百户想理论。
可对面锦衣卫的刀子眼一刮，他把话咽了回去。
他只能带着自己的人，骂骂咧咧的离开了这块肥肉。
一颗致命的钉子，就这么兵不血刃的拔了。
。。。
丑时。
司礼监的密室里，灯火通明。
曹吉祥听着手下的汇报，气得一把将手里的茶杯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他怒不可遏，在屋里来回踱步，恨不得吃人。
“卢忠！你一条皇帝的狗，竟然敢动我的人！”
他脑子一团乱麻。
自己的布置万无一失，怎么会被锦衣卫搅了局？
“干爹，会不会。。。是石侯爷那边。。。”
一个干儿子低声提醒。
曹吉祥猛的站住脚。
对啊！
卢忠就算再大胆，没有由头，也不敢轻易动他司礼监安插的人。
除非。。。
是石亨告的密！
曹吉祥的脸上，一片阴狠。
“好你个石亨！你这个背信弃义的匹夫！”
一个念头炸开。
是石亨！
他想独吞迎驾的泼天大功！
所以过河拆桥，借锦衣卫的刀，把他的人赶走！
“你做初一，就别怪我做十五！”
曹吉祥的脸扭曲起来。
“传我命令！让咱们在京营里的人都打起精神来！”
“石亨那头发动哗变，谁敢出工不出力，提头来见！”
“等大事已定，我倒要看看，你石亨没了兵，还拿什么在我面前耀武扬威！”
东宫最高处。
朱见济站在那里，望着乾清宫的方向。
“殿下，成了。”
小禄子出现在他身后，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兴奋和敬佩。
“卢忠把曹吉祥的人换了。曹吉祥认定是石亨在背后捅刀，气得差点砸了屋子。”
“很好。”
朱见济点头，面无表情。
“一颗钉子拔掉了。接下来，就是该我们的人，上场了。”
他负手而立。
夜风吹动他的衣衫。
好戏，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