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里。
死寂。
户部尚书上官弘瘫在地上，裤子尿了。
他身下那滩水渍晕开，一股腥臊怎么也压不住。
味儿很冲。
熏的人脑仁疼。
可没人敢皱眉。
更没人敢扭头去看。
所有官员的脑袋都埋在胸口，一个个恨不得缩成团，直接从这要命的大殿里消失。
“我大明的财富，当真尽数消耗于战事，以经空空如也了么？”
“还是说。。。它只是。。。不在国库之中？”
监国太子朱见济的声音，在每个人耳朵里嗡嗡的响。
这两句话，就是两把淬了毒的锥子，捅进了所有人的心窝子。
不少平日自诩清流在江南坐拥千亩良田的文官，腿肚子开始打转。
冷汗顺着额角淌下来，官袍里的内衫早就湿透，冰冷的布料贴着皮肉，冻的人直哆嗦。
龙椅里的景泰帝朱祁钰也前倾了身子，一双眼死死盯着自己的儿子。
他的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他只晓得江南的税赋出了问题，却没料到，这里面藏着一个天大的黑窟窿。
而于谦和沈炼，新政的两个核心，短暂的震惊后，眼中都冒出骇人的精光。
他们懂了。
殿下掀开这个盖子，就没打算再合上。
一场真正的大风暴，要来了。
就在这片死寂中，那个用黄布盖着的庞然大物被抬了进来。
当那个巨大的圆滚滚的玩意儿被稳稳当当的放在大殿正中央时，所有人的脑子都成了一锅浆糊。
“那。。。那是什么玩意？”
“殿下抬这东西上来是要干什么？莫不是要做法？”
武将队列里，粗鄙的汉子们也压着嗓子互相嘀咕，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被抽干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聚焦在那一小一老两道身影，和那个神秘的大家伙身上。
朱见济慢步走下丹陛，来到那巨物跟前。
他的动作不快。
每一步都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没有立刻揭晓谜底，而是负手而立，平静的扫过一张张惊疑不定惶恐不安的脸。
那种被看透的冰冷感，让许多人后背的寒毛都炸了起来。
他很享受这种把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
时间一息一息的过去。
大殿里的压抑攀升到了顶点。
几个年迈的老臣已经摇摇欲坠，快要憋晕过去。
终于。
朱见济动了。
他伸出手，抓住了明黄色锦缎的一角。
这个简单的动作，让所有人的心脏都停了一拍。
在数百道目光的注视下，朱见济的手腕猛的一抖。
“哗啦！”
巨大的黄布滑落。
谜底揭晓的瞬间，整个奉天殿的呼吸都停了。
预想中的刀光剑影没有出现。
骇人的罪证供词也没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球？
一个直径近一丈，色彩斑斓，精致的不属于人间的巨大球体，就这么突兀的霸道的占据了所有人的视野。
它静静的悬在一个特制的紫檀木底座上，微微倾斜着。
通体光洁，上面用闻所未闻的颜料，描绘着奇特的纹路。
一片片深邃的蓝色是海洋。
一块块土黄和翠绿的是陆地。
雪白的则是山川的顶峰。
那些轮廓，既熟悉又陌生，隐约能辨认出大明的疆域，但更多的是从未见过的奇形怪状的大陆板块。
“嘶！”
不知是谁，发出了一声抽气，在这死寂的大殿里格外刺耳，瞬间引发了连锁反应。
“此。。。此何物耶？！”
一名老翰林控制不住的叫出声，眼珠子瞪的滚圆，那模样，比刚才看见上官弘尿裤子还震惊。
“妖物！此乃妖物！太子殿下，您怎可将此等不祥之物搬入奉天殿！”
一名御史更是激动的跳了起来，指着地球仪，声音都在发颤，好像那东西随时会变成怪物吃人。
“是啊！殿下！太祖有训，朝堂之上，岂容此等奇技淫巧惑乱人心！”
场面瞬间失控了。
大部分文官的反应，都是撞见了鬼。
他们指着那地球仪，有的惊骇有的恐惧有的甚至在偷偷的念叨“子不语怪力乱神”。
对于将“天圆地方”奉为宇宙真理几千年的他们来说，这个巨大精美的球体，本身就是对他们世界观最直接最粗暴的践踏。
御座上的景泰帝也惊的站了起来。
他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自己从未见过的玩意儿，脸上写满了茫然。
唯有角落里的李泰，这个球体的创造者，此刻正挺着胸膛，一张脸激动的通红，眼中闪烁着无与伦比的骄傲。
这不仅仅是个球。
这是他们格物院的勋章。
是他们这些“匠人”向天下证明自己的时刻！
朱见济的目光落在李泰身上，看着他那副快要美上天的样子，思绪不由的回到了几个月前。
格物院，新建的皇家总工坊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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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氛压抑的能滴出水。
院长李泰和他手下最顶尖的几十个匠人，围着一个巨大的木胎光球，已经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
他们的脚下，丢满了揉成一团的废纸和画坏的图样。
“院长，还是不行啊！”
一个年轻的匠人带着哭腔。
“平面的舆图，无论怎么裁，都贴不到这圆球上！不是起了褶子，就是对不上！”
李泰一屁股坐在地上，揪着自己本就不多的头发，一脸绝望。
“我算过了，从平到圆，这中间一定有个咱们不知道的道理。。。可到底是什么道理！到底是什么！”
这个问题，困住了整个大明最聪明的工匠群体。
他们可以造出世界上最厉害的火炮。
可以冶炼出最坚硬的钢铁。
却无法解决这个看似简单的“贴图”问题。
朱见济给的图纸太超前，超前到他们无法理解其中的原理。
就在所有人都快放弃的时候，工坊的角落里，一个负责打杂，年仅十四岁的小学徒，怯生生的举起了手。
他叫徐光启。
是个从南方流落到京城的孤儿，因为喜欢摆弄些小东西，被李泰破格收进了格物院。
“院长。。。我。。。我有个法子，不知当讲不当讲。。。”
小学徒手里，正捏着一个吃到一半的橘子。
李泰当时已经快疯了，正想骂人，可见小学徒一脸认真的样子，只能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有屁快放！”
小学徒被他一吼，吓的一哆嗦，手里的橘子掉在了地上，摔成了好几瓣。
他连忙捡起来，一边捡，一边小声说。
“院长您看。。。这橘子。。。它是个球。可您瞧，这橘子皮掰开了，不就是一块块平的么？咱们要是。。。要是把地图也分成一块块‘橘子皮’，不就能贴上去了？”
说着，他笨拙的将几片橘子皮重新拼在了一起，一个粗糙但完整的橘子轮廓又出现在他手上。
这一个无心的动作。
一句孩童般的比喻。
劈开了李泰脑中的混沌。
“橘子皮。。。橘子皮。。。分瓣。。。投影！”
李泰的眼睛瞬间亮的吓人，他猛的从地上一跃而起，冲到那小学徒面前，双手死死抓住他的肩膀，疯狂的摇晃着。
“你小子是天才！你他娘的是个天才啊！！”
他狂喜的大笑着，眼泪都飙了出来，抱着那小学徒又叫又跳。
后来，基于这“橘瓣投影法”，格物院的匠人们耗费了两个月，用无数次演算和失败，终于将那幅复杂的世界地图，完美的转绘到了球体之上。
。。。
“肃静！”
朱见济一声冷喝，打断了纷乱的大殿，也拉回了自己的思绪。
他的声音有种魔力，让那些失控的官员们瞬间安静了下来，一道道视线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朱见济没有解释。
他拿起一根近两丈长的楠木长杆。
他化身成了一位夫子，而台下这几百位帝国精英，则成了他的学生。
“诸位大人，请看。”
他用长杆的顶端，在地球仪上轻轻一点，点在了那片熟悉的版图上。
“这里，是我大明。”
杆头微微移动，指向北方那片土黄色的区域。
“这里，是瓦剌，是鞑靼。诸位请看，它与我大明接壤，但并非世界的全部。”
长杆继续滑动，指向东方的那几个岛屿。
“这里，是朝鲜，是倭国。弹丸之地，蕞尔小邦。”
底下有些官员下意识的点头，这还在他们的认知范围之内。
但紧接着，朱见济的杆头猛的向西，划过一片巨大的他们从未见过的陆地，最后停在一片更加陌生的被海洋包围的半岛上。
“这里，是西域之外的欧罗巴，是佛郎机，是英吉利。”
他又跨过一片更为广阔的蓝色海洋，点在了另一片完全陌生形状怪异的大陆上。
“而这里，更是一片你们闻所未闻的新大陆。”
整个奉天殿。
鸦雀无声。
官员们大脑一片空白，彻底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这。。。这都是些什么地方？
原在大明之外，竟然还有如此广阔如此离奇的世界？
“谎言！一派胡言！”
那个最顽固的老侍郎终于从震惊中找回了声音，虽然声音在发抖。
“天圆地方，乃是自古之理！我神州居于大地正中，四海之内皆为蛮夷！殿下此球，实乃妖言惑众之邪物！”
“邪物？”
朱见济冷笑一声。
他轻轻的，用手拨动了地球仪的转轴。
那个巨大的球体，带着一种不可抗拒的属于天地至理的韵律，缓缓的旋转起来。
朱见济站定在群臣面前，目光如炬，声音不大，却敲碎了他们心中最后的牌坊。
“诸位脚下的大地，不是一方平板，而是一个漂浮于无垠星空中的球。你们奉为圭臬的天圆地方，才是真正的井底之蛙之见！”
“天下，它自始至终，就是个球！”
这一刻，什么财政危机，什么国库空虚，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这座由格物院倾尽心血打造的地球仪，它本身，就成了最无可辩驳的论据。
它的存在，抽在了所有固步自封自诩天朝上国的士大夫脸上。
它用最直观的方式证明了，这个世界，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也复杂得多。
于谦死死盯着那缓缓转动的球体，他看见的不是山川海洋，而是无尽的疆域无尽的航路，还有。。。无尽的财富和危险。
作为一个兵部尚书，他脑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沈炼则呼吸急促，他从这颗球上，看到了彻底打垮保守派推行新政的无上利器！
龙椅上的景泰帝，扶着扶手，缓缓的坐了下去。
他看着自己的儿子。
那个在众人之中侃侃而谈，掌握了世界真理的少年。
他眼中的茫然尽数退去，只剩下一种名为“骄傲”的炽热光芒。
朱见济没有停下。
他在所有人都还沉浸在世界观崩塌的巨大冲击中时，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致命的诱惑。
“现在，诸位大人还觉得，我大明的生路，只能从那片区区的田地里，辛辛苦苦的刨出来吗？”
他手中的长杆，从大明的版图上缓缓滑开，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指向了那片占了整个球体七成的，广袤无垠的，深蓝色的。。。
海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