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三年,腊月初一,夜。
泰西,罗马,梵蒂冈。
夜色深沉,笼罩着圣城梵蒂冈。连绵的冬雨,让圣彼得广场的石板路泛着冰冷的光,映出远处廊柱下瑞士卫队戟刃的寒芒。
这座城市是泰西大陆的信仰中心,教权的顶点。但在神圣庄严的外表下,黑暗的角落里,却隐藏着足以颠覆世界的秘密。
异端审判所,遗卷室。
这里是梵蒂冈一处让人不寒而栗的禁地。
“大人您您真的要进去吗?”
档案库管理员是一个名叫安杰洛的干瘦修士。他举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颤巍巍的站在一扇生锈的铁门前,声音抖个不停,脸上布满了对门后世界的畏惧。
“我主在上这这里面的东西,都是被圣座亲自诅咒过的存放的,是几百年来,所有异端、巫师、渎神者的邪说与罪证。寻常人只要靠近,灵魂都会被污染啊!”
他面前站着的,是刚从东方归来、代号书记官的年轻红衣主教乔尔达诺。
乔尔达诺今天穿着一身朴素的黑色修士袍,俊美的面容藏在兜帽的阴影下。
“正因如此,安杰洛神父,”乔尔达诺的声音温和而平静,“才需要我们拂去尘埃,辨明真伪,防止沉睡的魔鬼在不知名的角落复苏。”
“况且,”他转过头,他那双蓝色的眼眸在灯光下显得深邃,“你忘了?我主的光辉,足以净化一切黑暗。”
这番话让安杰洛修士虽然心有余悸,却不敢再多说。毕竟眼前的乔尔达诺大人,是教皇深受信任的神学顾问,也被称为接近神意的人,是圣座的候选。
他只好颤抖的从怀里拿出一串生锈的钥匙,摸索半天,找到一把又老又重的钥匙,插进了冰冷的锁孔。
“嘎吱——吱呀——”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那扇尘封了至少一百年的铁门,缓缓向内打开。
一股怪味从门内涌出,混着纸张的腐朽气、灰尘和一股类似血腥的霉味,呛得安杰洛连连咳嗽。
“大人您您多加小心。”他不敢再往前一步,只是将油灯递了过去。
乔尔达诺接过油灯,一言不发,径直走进了那片深沉的黑暗里。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遗卷室不像图书馆,更像一座坟墓。空气凝滞冰冷,一排排高耸的黑铁书架将空间分割得犹如迷宫。
书架上塞满了用粗糙山羊皮甚至人皮做的卷宗。大部分卷宗都被粗铁链捆着,锁扣上用血红色火漆烙印着异端审判所的危险纹章——一把断裂的圣座钥匙。
乔尔达诺提着油灯,缓步穿行在这迷宫中。他训练有素的眼睛没有理会那些画着魔鬼的巫术或黑魔法卷宗。
他的目标十分明确。
他在寻找一个词。
一个足以解释他在东方那位永熙皇帝身上所感受到的一切,那个让他既熟悉又心生寒意的词——神圣几何。
这便是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南京奉天殿上的辩论,让他震撼的并非那位东方帝王的事实论据,而是对方那套格物理论,竟与智者会千百年来的追求有些相似。
他必须搞清楚,那位皇帝掌握的力量源头是什么,与智者会的真理有何不同。
又过了七日,深夜。
梵蒂冈早已陷入沉睡,只有遗卷室内,乔尔达诺的身影还在书架间穿梭。他几乎翻遍了所有与毕达哥拉斯学派、诺斯底主义、赫尔墨斯哲学相关的卷宗,依旧一无所获。
就在他几乎要放弃,以为这不过是徒劳的尝试时。
他的目光被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卷宗吸引了,那卷宗位于最底层,快要被灰尘彻底掩埋。
那份卷宗没有铁链捆绑,封皮是普通的鞣制山羊皮,因为年代久远,已经变得干硬发黑。
封皮上一个模糊的审判印记吸引了他。那是一条正在吞食自己尾巴的蛇——衔尾蛇!
乔尔达诺的心猛地一跳!
这竟是三百年前第一代静默兄弟会的徽记!也就是智者会的前身!
他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的吹去封皮上的灰尘。一行褪色的古拉丁文标题出现在灯火下。
“关于埃及诺斯底派异端学者,巴西利德,亵渎神明之罪的最终审判记录。”
巴西利德!
传说中静默修道院的创始人!
乔尔达诺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加速!他迫不及待的解开卷宗绳结,将干硬的羊皮纸缓缓展开。
里面的文字用混合了朱砂的特殊墨水书写,每个字母都像带着血色。
那是一场三百年前,在异端审判所地牢深处进行的秘密审判。
卷宗中,审判官严厉的质问,与被告人癫狂的回答,隔着数百年时光,依旧清晰可辨。
“巴西利德!你这异端!你竟敢宣扬我主创造的世界是由冰冷无情的数字和几何图形支配的!你还说人类的灵魂能像数字一样被计算,像几何一样被拆解,甚至脱离肉体实现永恒!这是对万能之主恶毒的亵渎!还不快在十字架前忏悔你的罪!”
,!
乔尔达诺屏住了呼吸。这套理论,与智者会如今信奉的核心教义,几乎如出一辙!
而卷宗上巴西利德的回答,让他浑身一震。
记录中,那个被铁链锁在墙上、浑身烙印的埃及学者,听到审判官的质问后,癫狂的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愚蠢!一群只知跪地祈祷,亲吻神像脚趾的愚蠢之徒!你们只知祷告,却不知真理,就藏在你们所不屑的几何与数字之中!”
“我告诉你们!这世界,还有你们的信仰,都早已病入膏肓!到处都是贪婪和愚昧,战争和嫉妒从未停止,这污秽的一切让深渊之主感到厌恶!”
“等着吧!”巴西利德的笑声转为恶毒的诅咒,“用不了多久!我崇拜的深渊之主将响应我的呼唤!祂会以一场席卷大陆的黑色死亡降临人间!”
“祂要清洗这个污秽的世界!愚昧的人将在瘟疫的哀嚎中化为腐水,傲慢的城邦将在死寂中变为鬼蜮!”
“而我们这些被祂选中、窥见真理的智者,将在废墟上建立一个遵循几何与数字之理的新世界!”
“你们你们这些可悲的虫豸,就和你们那虚伪的上帝一起,等着化为新世界的第一捧尘埃吧!哈哈哈哈”
这个发现让乔尔达诺震惊不已。
黑死病!那场让欧罗巴大陆十室九空的瘟疫,源头竟然是静默兄弟会的一场人为清洗计划?!
他瞬间明白了!
上帝之鞭不是简单的复刻,是智者会继承先驱遗志,在数百年后发动的规模更大、更精准的二次清洗!
他一直以为自己在追寻真理,为缔造完美世界而战。可看到这份三百年前血腥疯狂的供词时,他的信仰第一次动摇了。
但也仅仅是动摇。长久的训练让他很快冷静下来,眼神变得深沉,开始思考。
巴西利德大人的清洗计划失败了。教廷虽然付出了惨痛的代价,但最终还是存活了下来。
而今天,智者会面对的对手,比当年的教廷要可怕得多——大明,以及那位算得上是异数的永熙皇帝!
他的格物理论能看破微观世界!他的子民被开启民智,不再信神罚!他甚至能反过来用科学打造出对抗瘟疫的血清!
“肉体之瘟疫,恐难竟全功了”乔尔达诺喃喃自语,他的眼神在摇曳的灯火下,变得越发冰冷。
“老师我们,必须改变策略了。”
他没有再翻阅,迅速将卷宗封好放回原处。然后,他悄无声息的离开了这间遗卷室。
当晚,一封用智者会高等加密手法写就的密信,由一只不起眼的信鸽带离罗马,飞向无人知晓的阿尔卑斯山深处。
信上的内容,足以再次掀起巨大的波澜。
“致我尊敬的老师‘智者’:”
“学生乔尔达诺,已于梵蒂冈禁忌遗卷室中,寻得本会三百年前之起源秘辛。黑色死亡,确为本会先驱巴西利德大人,为清洗旧世界而降下之神罚。然,其功败垂成。究其原因,在于其时,科技未明,人心未统,单纯之生物瘟疫,不足以彻底动摇千年信仰之根基。”
“而今日,我等所面之敌,远非昔日教廷可比。东方之永熙皇帝,其人以格物为道,已然窥破微观世界之秘。其民智渐开,医道日新,对我等之上帝之鞭,已初具抗性。长此以往,单纯之肉体瘟疫,恐难竟全功。”
“故,学生斗胆,向您与最高议会进言,我等之清洗计划,应另辟蹊径,当即转型!”
“与其继续以生物之毒,攻其凡胎血肉,不如”
写到此处,乔尔达诺笔锋一顿,眼中闪过寒意。
“不如,以金权为毒,操纵其国银价,扰乱市场。再以党争为引,勾结其朝中不满的势力,腐化官场。最后再用民粹为引,挑起其内部矛盾,分裂民心!”
“如此三毒并发,必能掀起一场更致命的无形瘟疫!让他们引以为傲的永熙盛世,无需我们动手,便会从内部自我溃烂,轰然崩塌!”
“学生愚见,伏请老师圣裁。”
写完最后一句,乔尔达诺将信纸投入火盆,看着它化为灰烬,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沉重的彩绘玻璃窗。一股冰冷的夜风涌入,吹得他脸颊生疼。
他的目光,不自觉的又落在了那份他亲手抄录的,巴西利德审判记录的附录上。
那是一张在巴西利德被捕前,他匆匆绘制的研究笔记草图,是关于地心的猜想。
图中,被教廷奉为宇宙中心的地球,被描绘成一个巨大的中空体。
而在那空洞的地心之中,有一条扭曲的光之通道,贯穿南北。
通道的一端,连接着他所在的阿尔卑斯山脉深处,标注的文字是——静默。
而通道的另一端,则指向遥远的、被永恒冰雪覆盖的极北之地,那里标注的文字是——
归墟。
“难道”一个荒诞的念头,在乔尔达诺脑中一闪而过。
“所谓的神,所谓的深渊之主其实,一直活在我们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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