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六甲峰会结束了。
一份《新纪元宪章》，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为这个刚刚经历浩劫的世界，定下了新的规矩。
朱见济的雷霆手段和长远布局，让所有泰西使节都看清了一个事实：那个属于欧罗巴的、以征服和掠夺为主旋律的“大航海时代”，已经结束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由东方主导，以贸易、合作与秩序为核心的“大航洋时代”。
他们带着复杂的心情，踏上了返回故土的航程。有人不甘，有人恐惧，但更多的人，眼中充满了希望与敬畏。
他们知道，自己回去之后，即将开启的，将是一场席卷整个大陆的变革。
而这场变革的中心，早已不在罗马，不在巴黎，也不在维也纳。
它，在遥远的东方，在那座名为南京的古都。
自朱棣迁都北京后，南京作为陪都，虽不及京师繁华，却也保留着开国之初的雄浑气象。
然而今日，这座古城的南郊，却吸引了全世界的目光。
一座占地数千亩的庞大建筑群拔地而起。它没有飞檐斗拱，也没有哥特式的尖顶。其主殿是一个巨大的白色圆形穹顶，由钢筋与水泥浇筑而成，穹顶之下，是数以万计的、由皇家科学院最新烧制的巨大平板琉璃拼接而成的天窗，将冬日温暖的阳光引入殿内。
这里，便是由朱见济亲自督造，由万国联盟共同出资兴建的——世界科学院。
今日，是它正式开院的日子。
巨大的圆形讲堂内，早已座无虚席。
前排坐着的，是李泰、钱铭、宋应星这些大明最顶尖的格物学者。他们身穿崭新的院士袍，神情激动而自豪。
后排，则坐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第一批“留学生”。他们中有金发碧眼的泰西贵族，有高鼻深目的阿拉伯学者，也有来自朝鲜、东瀛、暹罗的王室子弟。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一丝好奇与茫然。
“我的上帝，你看到了吗？这……这简直是罗马万神殿和东方神庙的结合体！他们是怎么做到的？”一名来自佛罗伦萨的年轻建筑师，抚摸着身下光滑的紫檀木座椅，低声惊叹。
“安静，马里奥。”他的同伴，那个名叫但丁，化名为“单泰”的年轻人，却只是平静地看着讲台的方向，目光深邃，“真正的好戏，现在才要开始。”
就在这时，钟声响起。
身着一身玄色院长常服的朱见济，在沈炼、于谦等人的陪同下，缓步走上讲台。
他没有坐下，只是平静地环视全场，声音通过科学院新制的扩音铜管，清晰地传遍了整个讲堂。
“诸位，欢迎来到这里。”
“朕知道，你们中的许多人，心中依旧充满了困惑与不安。你们不明白，朕为何要耗费巨资，建立这样一座不分国界、不分信仰的学府。”
朱见济的目光，扫过那些西方面孔，缓缓说道：“朕可以告诉你们。因为，肉体的瘟疫虽然可以被疫苗遏制，但思想的瘟疫，却会永远潜藏在人性之中，随时可能再次爆发。”
“朕不希望，在百年之后，我们的子孙后代，会再次因为愚昧、偏见与仇恨，而将这个好不容易才迎来和平的世界，重新拖入战火与毁灭之中。”
“所以，朕建立这座科学院，只有一个目的。”
他提高了声音，语气充满力量：
“那就是——开启民智！”
“从今日起，这座科学院，将秉持八字箴言，对所有愿意探寻真理的人开放。这八个字，便是——”
朱见济拿起一根粉笔，在身后的巨大黑板上，一笔一划，写下了那八个意义深远的大字：
他放下粉笔，转身面向众人，眼神坚定而理性。
“在这里，没有禁区！任何理论，都可以被质疑；任何权威，都可以被挑战！我们只信奉一样东西，那就是——证据！”
“为表诚意，朕将亲自担任科学院第一任院长。并在此，公布本院未来十年，将要攻克的首批三大核心研究课题！”
朱见济拿起讲稿，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
“第一，宇宙之本源。探究我们所见的日月星辰，其运行之规律，以及我们脚下这片大地，在宇宙中的真正位置！”
“第二，生命之起源。探究世间万物，从最微小的‘病菌’到我们人类自身，究竟从何而来，又将向何而去！”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项——国家之形成。探究所谓的‘君权’、‘神权’与‘人权’，其本质为何？一个理想的、能让万民安居乐业的国家，又该以何种方式构建与运转！”
这三个课题一经公布，整个讲堂，顿时鸦雀无声。
大明的学者们，被陛下那石破天惊的构想，深感震撼。
而那些泰西的留学生们，特别是几位随团而来的教士，则是脸色煞白，大惊失色。
宇宙的本源？这不是在公然挑战《创世纪》吗？
生命的起源？这是在否定上帝造人吗？
君权的本质？这……这是要将所有国王与皇帝的“君权神授”，都彻底颠覆吗？！
角落里，但丁的眼中，第一次露出了惊骇之色。他终于明白，这位东方帝王，他要做的，根本不是征服世界。
他要做的，是用科学与理性，为这个世界，重塑思想的“底层代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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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科学院，天文一号讲堂。
李泰穿着崭新的院士服，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他身后，是一台由皇家工匠耗时数月打造的、无比精密的黄铜太阳系运行仪。
“诸位请看。”李泰指着那台模型，声音洪亮，“根据托勒密大人的‘地心说’，我们脚下的大地，是宇宙的中心。日月星辰，都围绕着我们旋转。这个理论，在过去千年，指导着东西方的航海与历法，功不可没。”
课堂里的欧洲留学生们纷纷点头，这与教廷的教义完全一致。
“但是，”李泰话锋一转，“随着我院新式‘开普勒’望远镜的诞生，我们观测到了许多‘地心说’无法解释的现象。比如，那颗名为‘木’的岁星，竟也有四颗更小的‘卫星’在围绕它旋转。这证明，并非所有星辰，都只围绕着我们。”
他一边说，一边拨动机关。那台精密的模型开始运转，代表着地球、火星、金星的铜球，开始围绕着中央那颗代表太阳的、更大的黄金球体，沿着各自的椭圆轨道，缓缓转动。
“故，经我院反复验算与观测，我们提出了一个新的宇宙模型——日心说。即，太阳，才是我等所在星系的中心。我们脚下的大地，与诸天星辰一样，亦不过是围绕着太阳运转的一颗行星而已。”
“荒谬！一派胡言！”
李泰话音未落，一个穿着黑色教士袍的年轻神父，猛地从座位上站起，他满脸涨红，指着李泰，用生硬的汉语大声喊道。
“你……你这异端！竟敢动摇我主创造的世界！《圣经》有云，上帝创造天地，将太阳与月亮悬于空中，为大地照明！你这魔鬼的学说，是在否定主的伟大！你……你该被送上火刑架！”
这名来自教廷的神父，名叫马特奥，此刻情绪已经完全失控。
然而，面对他的指责，李泰却很平静。
他没有与对方争辩上帝，只是走到那台还在运转的模型前，轻轻抚摸着那颗代表地球的蓝色琉璃球，缓缓说道：
“神父阁下，老夫不懂神学。”
“老夫只知，格物之道，在于观测与实证。”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
“这套模型，它所描述的，只是我们用格物之眼，亲眼所见的事实。”
“星辰，从不说谎。”
马特奥被这番话噎得哑口无言，他想反驳，却发现自己除了引用《圣经》，竟找不到任何证据。最终，在周围学生异样的目光中，他被两名维持秩序的校卫，“请”出了讲堂。
理性第一次在与神权的正面交锋中取得了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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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的几日，更多颠覆性的思想，被系统性地灌输给这些来自世界各地的精英。
在生物课堂上，年轻的学者以“万物演化，优胜劣汰”为题，讲述了生物为适应环境而不断变化的理论。
在社会学课堂上，沈炼的弟子，更是直接抛出了一个足以动摇所有王权根基的观点：
“……故，君权并非神授，亦非天定。乃是远古之时，万民为求生存，保障自身之安全与利益，而与群体中最强、最智者，所订立的一份‘契约’。民奉其为王，王则需护民之周全。若王有负此约，则民，亦有权……”
“够了！”
一名来自神圣罗马帝国的年轻公爵，再也听不下去，他猛地一拍桌子，霍然起身，脸色铁青。
“这简直是……最恶毒的叛逆之言！”
他愤怒又恐惧地盯着讲台上的大明学者。因为这套理论，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他们这些世袭的王公贵族，其权力的根基，并非来自高贵的血统，而仅仅是一份随时可能被撕毁的……契约。
整个课堂，一片寂静。
角落里，但丁依旧低着头，奋笔疾书，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但他握着笔的手，却在微微发抖。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套理论，比“上帝之鞭”还要可怕一万倍。
那是一种，足以颠覆整个旧世界的……思想瘟疫。
潘多拉的魔盒，已经打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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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些足以颠覆世界的思想，通过留学生们一封封夹带着震惊、恐惧与兴奋的信件，跨越重洋，传回欧罗巴大陆时，立刻引起了巨大反响。
罗马教廷震怒，教皇连夜将“日心说”、“进化论”、“社会契约论”等学说，全部列为“禁书之首”，并紧急成立了新的“异端思想甄别法庭”。
欧罗巴各国的旧贵族们，更是如临大敌。他们联合起来，向各自的国王施压，强烈要求立刻召回所有留学生，全面抵制这种来自东方的“精神瘟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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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一切都晚了。
理性的思想一旦传播开来，便再也无法被根除。一场由东方主导的“启蒙运动”，已经在全世界范围内，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就在这思想交锋的暗流之下，另一场更为隐秘的战争，也在同时进行。
是夜，世界科学院，中央图书馆，禁书区。
但丁，或者说“单泰”，利用白日里从沈炼那里得到的特许令牌，以及夜深人静时无人看管的便利，终于潜入了这个图书馆中最核心的区域。
他熟练地避开巡逻的卫兵，用怀中“智者会”特制的工具，悄无声息地打开了一重又一重书架的暗锁。
他没有去看那些被列为禁忌的道法巫术，他的目标很明确。
终于，在一个刻有古老篆文“徐福东渡遗卷”的紫檀木盒中，他找到了那本他一直寻找的禁书——
《血经》。
书的封皮由一种不知名的兽皮制成，入手冰凉。他颤抖着翻开第一页。
没有他想象中的符咒与法术。
他看到的，是一幅无比精细的人体经络图，以及一行行用先秦蝌蚪文写就的、他勉强能够辨认的古老文字。
“……气为血之帅，血为气之母。循经走脉，聚于丹田，可开天门，见真我……”
“……人之体，小天地也。其内有大药，亦有大恐怖。凡人一生，其血脉潜能不过开启十之一二。若以特殊之呼吸吐纳之法，辅以精神冥想，内外合一，便可打破基因之枷锁，窥见……生命进化之终极……”
但丁看着书上的理论，感到无比震惊！
这……这哪里是什么修仙之术！
这分明就是一套，比“智者会”千百年来苦苦追寻的“神圣几何”，更为古老、也更为直接的，关于“精神进化”与“基因改造”的……修炼总纲！
他紧紧攥着那本《血经》，眼中满是狂热与贪婪。
他知道，自己，找到了“智者会”真正的、也是最终的“圣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