坡下军阵已然列开。
前列是吐谷浑轻骑,八千余人马匹躁动,骑士们面色木然;
中阵是阿史那忠节麾下突厥兵,持弯刀圆盾,队形已显松散;而最后方——
五百步外,八千吐蕃“桂”兵静立如林。
他们披精铁札甲,持丈二长矛,铁盔下的目光冷如寒冰。
这些精锐未着前阵,只列于全军最后,队形严整,甲光耀眼,与前方仆从军的杂乱形成刺目对比。
那不是援军,是监军。
话未尽,意已明。
阿史那忠节喉结滚动。
他望向阵后那些吐蕃将领——那些人驻马高丘,正冷冷俯瞰战场,如同观看斗兽。
“攻吧。”他最终道,声音疲惫,“早死晚死,都是死。”
疏勒城头,郭震也感到了异样。
他按刀立在垛后,透过箭孔望去。
今日敌军阵势与前七日不同——突厥兵与吐谷浑骑兵被驱至最前,队形散乱,士气低落。
而后方那支吐蕃精锐却纹丝不动,只将长矛杵地,如一道铁墙封死了退路。
“吐蕃人在逼仆从军送死。”独眼老卒嘶声道,嘴唇干裂出血,“看来他们的粮草也撑不住了。”
郭震没说话,他只是缓缓抽出唐横刀,用衣袖擦拭刀身上昨日的血污。
刀身映出他憔悴的脸——眼眶深陷,胡茬杂乱,唯有一双眼仍亮得骇人。
他知道,今日会是最后一搏。
不是敌死,就是城亡。
几乎同时,城下战鼓擂响。
不是进攻的号令,是催命的丧钟。
冲锋如潮水般涌来——却是杂乱的潮水。
阿史那忠节拔刀前指,突厥兵发出绝望的嘶吼,如被驱赶的羊群般扑向城墙。
他们不再结阵,不再掩护,只凭一股蛮力前冲。
有人还未至壕沟便被城头稀落的箭矢射倒,更多人踩着同伴尸首继续前奔。
吐谷浑骑兵则从两翼包抄,箭矢如蝗抛射城头——可那些骨箭、竹箭大多软绵无力,钉在土墙上便簌簌落下。
“省着箭!”城上郭震厉喝,“放近了射。”
守军屏息,至敌冲至五十步内,城头才响起零落的弓弦声。
每一声弦响,必有一人倒地——箭矢太珍贵了,射空的不被军法处置,自己也面上无光。
第一批突厥兵冲到城下,架起简陋的云梯。
那不是精制的攻城械,只是用绳索绑缚的长木,摇摇晃晃搭上墙头。
“滚石!”独眼老卒嘶吼。
石块、断木、甚至铁锅陶罐——一切能扔的东西雨点般砸下。
爬城的突厥兵惨叫着跌落,可后方督战的吐蕃弓手已张弓搭箭,铁箭破空而至,将几个探头投石的守军射翻。
这是最残酷的消耗。
城下仆从军用命填沟,城上守军用命守垛。
而后方那八千吐蕃精锐,至今未动一兵一卒。
阿史那忠节驻马阵中,眼看着儿郎们如割麦般倒下,手中马鞭已捏得变形。
他身旁的坌达延墀松忽然道:“叶护,再这般打下去,你我的部众就要打光了。”
“那又如何。”阿史那忠节声音发苦,“你看后头。”
阵后高丘上,那员吐蕃督将正冷眼望来。
他手中令旗半举,若敢退兵,下一刻落下的便不是令旗,是屠刀。
坌达延墀松沉默良久,忽道:“某有一计”
话未说完,城头突变。
白孝德率着千余唐军后人杀上城墙。
这些年轻人最大的不过二十,最小的才十五,面容多带胡风,可眼中那股战意,却与老卒一般无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