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灭海眼,无光之域。
这里没有天空与大海的界限,只有永恒的、令人窒息的黑暗与狂暴。黑色海水形成直径数千里的巨大漩涡,缓缓旋转,发出吞噬一切的低沉轰鸣。漩涡中心,是深不见底、连光线都无法逃逸的绝对黑暗,仿佛直通九幽,又似连接着宇宙的尽头。这里,便是修真界最着名的绝地,亦是被瞿老揭露为上古“刑场”的恐怖所在。
此刻,在距离海眼核心尚有数千里、却已是寻常修士绝难踏足的恐怖区域,悬浮着一座造型怪异、如同由无数巨大黑色骨骼拼接而成的浮空堡垒。堡垒表面流淌着暗红色的邪异符文,与周围狂暴的毁灭性能量达成了一种诡异的平衡。这里,正是灰袍人势力在寂灭海眼外围设立的前进基地——“蚀骨魔堡”。
魔堡最深处的祭坛大殿,空旷而阴森。没有灯火,只有镶嵌在四周骸骨墙壁上的、散发着幽绿磷火的骷髅头,提供着微弱而诡异的光源。大殿中央,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由纯粹黑暗能量构成的漩涡,漩涡上方,悬浮着一枚拳头大小、表面布满细密裂纹、仿佛随时会破碎的暗金色晶体。
晶体内部,隐约可见一道被无数锁链缠绕、模糊不清的庞大身影——正是“刑架”与“神尸”的微缩投影!
祭坛前方,站立着三道身影。他们并非灰袍,而是身着样式古朴、却透着无尽岁月与威严气息的暗金色长袍,脸上覆盖着毫无表情的金属面具,只露出一双冰冷、漠然、仿佛蕴含着星辰生灭的眼眸。
他们,才是灰袍人背后真正的掌控者,瞿老口中那上古道统的“狱卒”余孽,自称为“归墟守望者”的存在。
左侧一人,手中托着一个不断波动的水镜,镜中映照出的,正是霜冻荒原上,冷月漪以身化剑击碎“污秽冰煞棱晶”,以及那一点金红流光(钥纹印记残片)破空飞向海眼的画面。
“第一百三十七号‘诱饵计划’失败。‘污秽冰煞棱晶’被毁,北溟警觉提升。”托镜者声音平淡无波,仿佛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小事。
中间为首者,目光落在水镜中那点飞来的金红流光上,金属面具下的眼眸微微亮起一丝幽光:“无妨。棱晶本就是为了收集‘冰夷’遗力与‘钥匙’散逸印记的容器。容器虽毁,但‘印记’已成功剥离并导向此地。虽然微弱残缺,但作为‘叩门砖’的第一声回响,已然足够。”
右侧一人开口道:“‘钥匙’本体成长速度超出预期,且与‘冰夷’遗泽产生深层共鸣,获取了‘另一条路’的线索。是否启动‘永夜预案’,提前截断?”
为首者沉默片刻,缓缓摇头:“‘永夜冰原’乃‘归墟之岸’的‘侧影’,风险莫测,贸然深入,恐惊扰其他‘沉眠者’。‘钥匙’既然指向那里,便让她去探路。我等只需确保,当她(或他们)找到‘路’时,我们……已在终点等候。”
他抬手指向悬浮的暗金晶体:“‘神骸’的沉寂期即将结束,新一轮‘法则潮汐’即将喷发。届时,‘刑场’外围屏障将出现周期性薄弱。利用那点‘印记’残片作为引信,配合东海血祭汇聚的‘万灵血煞’,当可于潮汐峰值时,撕开一道直达‘神骸’左臂‘惩戒之握’的短暂通道。”
“左臂……封印着‘裁决之矛’的实体投影与部分‘刑律’权柄碎片。”托镜者道,“若能取得,即便只是碎片,也足以初步掌控部分‘刑场’禁制,压制‘神骸’残存意志,为后续剥离核心‘神源’奠定根基。”
“正是。”为首者语气依旧淡漠,“传令东海,‘最终献祭’可以开始了。让那些低等的灰袍仆役和血食们,为吾等大业,献上最后的光与热。”
“谨遵法旨。”左右二人躬身。
东海前线,鏖战已持续数日。
三大聚集地的防御阵法在黑色水龙卷与魔化海怪的持续冲击下,已然摇摇欲坠,伤亡数字不断攀升。镇墟盟联军疲于奔命,士气低落。而灰袍人势力的主力,依旧隐藏在幕后,如同耐心的猎手。
这一日,异变再起!
三处黑色水龙卷突然毫无征兆地同时崩散!并非被击溃,而是自行瓦解,化作漫天黑色的、散发着恶臭与绝望气息的雨滴,笼罩了整个东海沿岸!
黑雨所及,草木枯萎,岩石腐蚀,低阶修士的护体灵光迅速黯淡,凡人更是触之即死,血肉消融,化作浓稠的血水汇入地面沟渠,如同被无形之力引导,向着海岸线特定的几个低洼处汇聚!
“是‘蚀灵黑雨’!快撑起净化结界!”有见识广博的长老骇然惊呼。
然而,黑雨之中,还夹杂着之前血祭残留的无形怨念与“冥墟鬼焰”的气息,对净化类法术有极强的抗性。联军匆忙撑起的结界不断被侵蚀、穿透。
更可怕的是,那些汇聚的血水,在低洼处并未停留,而是渗入地下,仿佛被一张无形的大口吞噬。与此同时,距离海岸线百里外的海面上,骤然升起了三根粗大无比、完全由粘稠血浆与扭曲灵魂构成的暗红色光柱!
光柱直插云霄,与寂灭海眼方向隐隐传来的空间震荡产生共鸣,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无尽死亡、痛苦、怨恨与亵渎之意的恐怖波动,以光柱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扩散开来!
“最终献祭……开始了!”玄微子站在摇摇欲坠的望海崖指挥台上,脸色惨白,“他们在以三大聚集地所有战死者、乃至尚未逃远的生灵为祭品,强行汇聚‘万灵血煞’!这是要一举完成仪式!”
“阻止他们!不惜一切代价,摧毁血柱!”殷九溟在千礁岛上怒吼,驾驭定海珠(仿品)掀起惊天巨浪拍向血柱,却被血柱表面浮现的无数痛苦面孔哀嚎着挡下,巨浪竟被污秽、染红!
流波集方向,冷月漪尚未从荒原返回,北溟与天机阁的防线压力最大,眼看就要被血柱散发的邪恶波动冲垮。
遥远的西方,北溟方向,一道微弱却无比坚韧纯净的冰蓝意念,仿佛穿透了无尽空间,隐隐与东海之上的某处(可能是曾经“冰夷”力量影响过的海域节点)产生了共鸣。
紧接着,所有身处前线的修士,无论敌我,都仿佛在心底听到了一声极其微弱、却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叹息。
那叹息声中,没有言语,只有无尽的悲伤、怜悯,以及一丝……决绝。
北溟,剑心洞府。
正因心口刺痛与“被注视感”而心神不宁的云小小,在听到那声仿佛响彻在灵魂深处的叹息时,浑身猛地一震!眉心印记金光与冰蓝交织闪烁,体内幽荧本源前所未有地剧烈沸腾起来!
“是祂!是‘刑架’上那位……‘神’!”小小失声叫道,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莫名的巨大悲伤将她淹没,“祂在悲伤……在怜悯那些死去的生灵……也在……警告?”
墨渊紧紧握住她的手,将自己的剑意与灵力毫无保留地渡入,帮她稳定状态:“你能感受到更多吗?祂想传达什么?”
小小闭目,全力感应。那叹息声如同涟漪,在她与幽荧本源共同构成的特殊“频道”中,回荡出更加丰富的“信息”。
不再是完整的语言或画面,而是一种更加本源的情绪与意象:
——无边的黑暗与孤寂(刑场)。
——锁链的冰冷与痛苦(束缚与折磨)。
——对“生”的眷恋与对“死”的漠然(神之矛盾)。
——对“归墟”的复杂情感(既是归宿,亦是枷锁)。
——以及……一道微弱却清晰的“光路”意象!那“光路”并非真实光芒,而是一种抽象的指引,它起始于“刑场”的某个不起眼的“角落”(并非核心),蜿蜒曲折,穿过狂暴的能量乱流,最终消失在北方那比永夜冰原更深的、仿佛连“存在”概念都模糊的“虚无”之中。
“另一条路……祂在印证‘冰夷’前辈的话!”小小激动地睁开眼睛,指向北方,“那条路真的存在!是从‘刑场’边缘出发的,不是直接面对‘刑场’核心!也许……也许可以绕过最危险的区域,安全地接近……甚至……”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那叹息声中传递的最后一道“信息”比的沉重与警告,轰然涌入:
“路存……然守望者……皆知……”
“此为……最终试炼……”
“唯‘真钥’……可渡……”
“余者……皆墟……”
路存在,但那些“守望者”(狱卒)也知道这条路!这甚至是他们设下的“最终试炼”?只有“真正的钥匙”才能通过?其他人踏上,只会化为“归墟”?
这无疑是一个残酷的抉择,也是一个险恶的陷阱。
“祂在告诉我们,不要轻易尝试那条路?或者……是在提醒我们,如果要去,必须是‘真正的钥匙’——也就是小小你,而且要做好面对‘守望者’最终伏击的准备?”墨渊迅速分析。
小小脸色发白,但眼神却渐渐坚定:“师父,如果那是唯一可能接近真相、阻止他们的方法……我愿意去试。幽荧……它也很想再去见见那位‘朋友’,哪怕……只是残骸。”
就在这时,寒仪婆婆与凌澈匆匆闯入洞府,脸色极其难看。
“墨道友!小小!‘玄鸟溯光镜’捕捉到寂灭海眼方向传来异常强烈的空间扭曲!同时,东海前线急报,三根‘万灵血煞’之柱已完全成型,正与海眼波动共鸣!天机阁推算,最多十二个时辰,海眼外围屏障将因‘法则潮汐’与血煞冲击,出现短暂缺口!敌人……要动手了!”
十二个时辰!最后通牒!
时间,刻不容缓。
摆在众人面前的,似乎只有两条路:一,集结所有力量,强行冲击寂灭海眼,在敌人打开通道、取得“惩戒之握”前阻止他们。但这意味着正面硬撼“刑场”天威与敌人重兵,成功率微乎其微,且必然伤亡惨重。
二,冒险尝试“另一条路”——永夜冰原深处的隐秘通道。这条路可能避开正面战场,直接抵达“刑场”边缘甚至内部,但同样危机四伏,且大概率会落入“守望者”预设的最终陷阱。
“没有时间犹豫了。”墨渊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看向小小,目光温柔而坚定,“为师陪你走一趟‘另一条路’。”
“墨师弟!”寒仪婆婆欲言又止。
“正面强攻,十死无生。另一条路,虽险,尚有一线生机,且或许能直击要害。”墨渊冷静分析,“北溟需与镇墟盟主力稳住正面防线,尽量拖延,吸引敌人注意力。我与小小,轻装简从,潜入永夜冰原。若成功,或可里应外合;若失败……”他没有说下去。
“我随你们同去。”凌澈忽然开口,语气清冷却不容置疑,“我熟悉极地环境,且北溟功法与冰原有缘,或可相助。”
寒仪婆婆看着墨渊,又看看小小,最终长叹一声:“既如此,老身便留在北溟,与山主一同稳住正面,并为你们尽可能提供后方支援。此去……千万小心!”
计划就此定下。墨渊、云小小、凌澈三人,即刻出发,前往永夜冰原,寻找那虚无缥缈的“另一条路”。
临行前,小小最后回望了一眼清剑峰,望向青云宗的方向,心中默默道别。她知道,这一去,或许便是永诀。
穿云梭调转方向,化作一道微不可查的流光,悄无声息地没入了北方那无边无际的黑暗与严寒之中。
而在寂灭海眼,“蚀骨魔堡”深处。
为首的金袍“守望者”,似乎感应到了什么,金属面具转向北方,冰冷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嘲弄。
“鱼儿……终于游向早已布好的网了。”
“传令,‘永夜猎场’……可以开启了。”
“让吾等看看,这最后的‘真钥’,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至于东海的血煞……继续灌注,待‘钥匙’触动‘路标’之时,便是‘惩戒之握’……现世之刻!”
祭坛上,那枚映照着“刑架”与“神尸”的暗金晶体,内部锁链的虚影,似乎微微……收紧了一丝。
(第二百二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