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明朝总结的元朝的恶政之中,同时也是元朝灭亡的关键原因之中,滥发纸钞和变钞占了一大项。
但朱元璋却比较喜欢宝钞,甚至將宝钞列为了法定货幣。
朱元璋为了发行宝钞,禁止民间使用金银交易,甚至还关停了本土的几个金银矿。
大明宝钞的主要用途是缴纳商业税,明朝前期的一百年中,商业税只收宝钞,不收铜钱和金银,金银不是大明的法定货幣。
再加上大明缺乏金银,宝钞虽然长期贬值,但始终有基本的价值。
在大明前期的一百年时间里面,宝钞一直都在民间保持流通,也没有真正变成废纸。
虽然皇帝和朝廷缺钱的时候会超发宝钞,但他们不缺钱的时候也会想著只收不发,试图提高宝钞的价值。
但是,没有金融知识的大明皇帝和官员官员,並不知道只收不发不一定会让保持反过来升值,反而会让宝钞地位降低。
信用货幣持续贬值的问题当然大,但朝廷想废掉现有货幣的问题就更大了,民间商人没有宝钞可用的问题同样大。
特別是到了明宪宗朱见深做皇帝的成化年间,大明朝廷允许用铜钱缴纳商业税了,宝钞的地位更是一落千丈。
到了明朝后期,宝钞几乎变成废纸了,或者说是“贸易积分”,一种官方用於折算的虚擬数据符號,不再是实际使用的货幣。
明朝前期的宝钞,最大的问题其实不是偶尔超发,而是发行量极其不稳定,官员不知道到底应该发多少。
同时也没有官方的兑换机构,也就是没有官方银行和钱庄。
朱桓回想著明朝中后期的货幣情况,心情复杂的给朱元璋解释其中的问题:
“如果天下生產的財货减少了,那朝廷应该想办法回收纸钞。
“朝廷应该设立几个相关机构,可以称为“钞行”。
“一个钞行负责发行纸钞,同时负责管辖天下的所有民间钱庄,制定明確而且严格的借贷规则。
“另一个钞行接受民间的存钞,也向民间提供借贷。
“商人可以把暂时用不到的纸钞存入钞行中,有需要的时候再去取出来。
“朝廷需要回收纸钞的时候,可以放出一点利好存钞的消息。
“不收存钞的保管费用,甚至还可以给一点利息。
“比如说存一百钞,过一年之后再取出来,就会变成一百零一钞。
“利息不需要多,但是朝廷信用担保,要稳定可靠。
“不过相比控制纸钞的价值,更重要的事情是持续稳定供应纸钞。
“纸钞可以持续缓慢的贬值,这甚至是有好处的。
“可以促使商人將纸钞出去。
“而他们只要把纸钞出去,就会產生交易,进而產生税收。
“想要保持纸钞的价值,需要在不滥发、不超发的基础上,提供稳定的可兑换途径。
“比如说,规定十贯纸钞等於一两黄金。
“商人积攒了十贯纸钞,就能到钞行去兑换一两黄金出来。
“只要钞行持续稳定存在,持续稳定提供兑换,久而久之商人就不兑换了。
“与此同时,这样为纸钞提供可兑换的黄金储备,也能反过来限制朝廷超发纸钞的倾向。”
朱元璋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的理解了朱桓讲解的这些道理。
然后问出了一个出乎朱桓意料的问题:
“以黄金兑换作为保证,固然能够维持纸钞的价值。
“但是,朝廷发行纸钞的原因,就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黄金白银啊。
“也是因为黄金白银的开採劳民伤財,关键是得不偿失。
“开採黄金和白银要费的人力物力,算起来可能比获得黄金和白银的价值更高。”
中国的古代严重缺乏百银,古代货幣主要是金铜並行。
直到宋朝的时候,欧洲人的百银才开始进入中国。
到了明朝中期以后,日本发现了几个重要的银矿,开始用百银与中国做生意。
欧洲人占据了美洲,开採了白银的大量,也运送到中国来做生意,才让白银成了中国最常见的贵金属。
洪武年间的大明,仍然是极度缺乏白银的,现在一两银子能买两石粮食。
至於中国的金和铜,也只是相比白银稍多一些而已,如果真的足够多的话,也不用折腾纸幣了到了宋朝的时候,由於商业高度发达,黄金和铜钱也已经不够用了。
朱元璋祖辈在元朝的户籍是淘金匠户。
元朝对淘金户的管理非常粗暴,也不管当地还有没有金矿,不管金矿里面还有没有金子。
直接定死了一个淘金户一年要缴纳多少金子给朝廷。
朱元璋的爷爷辈就淘不到金子了,自然也交不上该交的金子,那就只能逃亡。
最终逃到了江淮一带,给地主当佃户种田。
所以在严格算起来,朱元璋自己在元朝的户籍也是淘金户。
朱元璋自然清楚淘金有多的困难。
所以朱元璋当了皇帝之后,就想要用纸钞替代黄金白银。
甚至將现有金矿关停,还禁止黄金白银流通。
在朱元璋看来,开採金银矿相当於费两倍的人力物力,才能勉强获得了一份的实际財货。
而印刷宝钞,那就是只需要费一点点人力,就能获得一份实际的財货。
所以相比印刷宝钞,继续费力开採金银非常不划算。
朱桓虽然多次说到日本有黄金白银,说到新洲还有巨量的黄金白银,朱元璋却只是惊讶,没有太大的兴趣。
朱元璋占据长江口、山东、浙江后,也没有主动要求赶紧去日本找金银矿。
朱元璋不愿意费开採金银矿的成本。
现在朱桓又告诉朱元璋,想要发行纸钞的最佳方法,就是用黄金白银作保障。
朱元璋就觉得有些荒谬:
大明要是有足够的黄金当钱用,我还搞什么纸钞啊? 朱桓回过头来劝说朱元璋:
“但是,现在完全不用黄金白银做储备,直接向天下发行纸钞的条件不成熟。
“当下最合理的做法,还是去寻找黄金和白银,直接用黄金、白银、黄铜、不锈钢铸造实体金属钱幣。
“未来再过渡到以黄金和白银为基础发行纸钞的模式。
“朝廷能够每年统计天下財货生產价值总额的时候,再发行纯粹的纸钞。
“现在大明没有黄金白银,但是孩儿也知道哪里有大量的黄金和白银,朝廷只要安排人去勘探开採就行了。”
朱元璋听完就嘆息著说:
“桓儿说的固然有道理,但爹觉得粮食、布匹、钢铁,这些东西才有真正的实际价值。
“黄金白银本身並没有价值,只是商人觉得有价值而已。
“为了得到这个实际上並没有价值的东西,朝廷却要费实际的人力和物力去开採。
“关键是,最终得到的黄金白银,价值可能还不如实际付出的多。
“这些黄金和白银,最终只是在民间商人之间,在朝廷和商人之间,起到一个流通凭据的作用“这个凭据具体是黄金白银,还是朝廷签发的一张纸,应该並没有实际区別。
“朝廷直接印刷大额纸钞,直接强制要求商人使用,跟直接用金银交易和交税应该是一样的。
“再配合桓儿说的钞行来管理,还不能顺利的执行下去吗?”
朱桓琢磨著朱元璋的话,终於明白朱元璋执著於纸钞的关键点在哪里了:
“父皇您之前也说,每年统计天下总財货价值,太过困难了。
“如果直接发行纸钞,朝廷无法確定应该发多少,结果就是纸钞供应不稳定。
“然后,去开採金银固然要费代价,但凡事都是要讲剂量的。
“就像热度是有高低的,採矿费的成本也有高低。
“关键在於矿山本身的矿產丰富程度。
“大明本土极度缺乏银矿,金矿也已经持续开採了千百年,早就被歷代古人淘金匠淘光了。
“咱们现在去淘金,只能搜山抹海的去找,当然是费力不討好的。
“但是海外世界並不都是这样的。
“海外的很多地方,那些金银矿还从来没有被开採过。
“孩儿知道,在新洲、天南(澳洲)、墨洲(非洲)的某些地方,有大块的纯金就在地面上。
“甚至不需要工具,派人到树林里面翻找,就能直接捡到很多,这成本几乎都与没有啊。
“孩儿还知道,新洲还有个一座巨大的山,整座山全都是银矿石。
“其中最富的那些矿石,含量可能超过四成。
“朝廷如果在这种地方开採金银,实际开採成本绝对算不上高,肯定远低於获得的金银价值。
“而且孩儿还知道冶炼白银的一些新方法。
“能够提高冶炼白银的速度,进而继续降低开採和冶炼的费。
“这样开採本身就能获得极高的利润,还能弥平使用纸钞的麻烦,应该是完全值得的。”
朱元璋听到这里,终於忍不住瞪眼了:
“你说什么?四成都是白银?那岂不是说,那山上隨便捡起一块石头,就能炼出几十两白银?”
其实现代的黄金开採成本同样很高,很多矿山只能勉强维持一种不算高的利润。
一旦开採成本超过黄金价值,矿山就会停止运转现代的商业矿务公司非常成熟,各种矿山都有当前技术水平下的贏利点,收益超过贏利点才会去开採。
评价一个矿山的储量,也用“有商业价值的储量”。
大明本土的很多金矿,在明初的技术水平下,已经几乎要跌到贏利点以下了,所以被朱元璋关停了。
而美洲、澳洲、非洲的矿山,都是从未被开採过的,潜在收益都是远高於贏利点的。
朱元璋没有见过这种富矿,甚至都没有听说过,想像不到矿能富到什么程度。
大明这个时代和以后的中国人,也都已经见不到这种富矿了。
后世学者以为,汉代以前说的金其实是铜,他们不可能有那么多黄金。
实际上古人说的金大概率就是黄金。
只不过最富的金矿被祖宗们用完了,后世子孙才觉得不可能有那么多金了。
朱桓听著朱元璋的惊讶,理所当然的点头补充:
“是啊,新洲的很多银矿,千万年来从未被开採过,最富的那些矿石都没有人拿起来过。
“孩儿觉得朝廷应该想办法,儘可能掌握这些尚未开採的最顶级的富矿。
“至少要把最富的、最容易开採的、都逐步冶炼出来。
“等到矿石金银含量降低,难以简单开採的时候,开採收益低於市场价值的时候,再放弃大规模开採也不迟。
“而且,乱世的时候,粮食会是硬通货,但是只要天下太平,金银就会成为硬通货。
“关键是,如果咱们大明不去挖新洲、墨洲、天南的金银,那欧洲人未来也会去把这些金银挖出来。
“然后还会再运到大明来,换成咱们大明百姓辛辛苦苦生產的绸缎、瓷器、茶叶这些实际財货,运回到欧洲去享用。
“普通平民百姓商人都求財,对金银的使用肯定禁之不绝。
“与其等著欧洲人得到那些容易开採金银,採用实际上没有价值的金银来交换大明的物產,不如大明自己挖出来当钱幣使用了。
“用不锈钢铸造最低级的钱幣,一枚就是一文。
“用铜铸造大一些的钱幣,一枚当十文。
“不锈钢钱和铜钱用於百姓日常交易。
“用白银铸造面额更大的钱幣,一枚当一百文,甚至一千文。
“用於民间的大额商业交易,用於徵收商税和进出口税,用於財政核算和支出。
“黄金铸造更大面额的钱幣,用於財货富贵象徵。
“也可以將富裕的黄金囤积起来,作为朝廷未来的纸钞兑换储备。
“为此可以专门製作复杂的铸幣机,提高铸幣的难度,避免民间仿造。
“同时禁止民间熔炼货幣,禁止民间剪开任何货幣,只能完整的使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