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桓听到罗贯中的回答,也轻轻点头应下来,然后继续往下说:“確实是我主动要求的。
“我也確实喜欢新洲之地,那是一个真正的新世界。
“我早就计划著到新洲开枝散叶,同时也將这片蛮荒新世界变成诸夏之地。
“就如周朝分封到四方的宗室功臣一样。
“所以早就向父皇要求以新洲为封国,成年之后便去新洲就藩。
“今年我就正式出宫开始准备了。
“父皇也在安排人手在新洲给我就建设王宫。”
朱桓把事情说开了,罗贯中却有些不知所措了。
罗贯中和很多人本来都觉得,朱桓应该不是自愿主动去新洲的。
因为朱桓显然有机会竞爭皇位。
不但深得父皇和母后的宠爱,还有朝廷和民间的大量人望。
再利用蒙古人的幼子守灶风俗,显然能爭一爭。
去新洲就藩相当於主动放弃了。
关键是朱桓自己放弃了,似乎对皇位完全没有兴趣。
这肯定会让想当从龙功臣的追隨者丧气,或者根本就不会来追隨朱桓了。
但也能让其他追隨者安下心来,进而专心开发和建设新洲。
也能这样选拔出真正愿意追隨朱桓的属下。
但是罗贯中仍然颇为担忧:“殿下,就如属下刚才所说,您在官场和民间的巨大名望,再加上圣上分给您的大量银钱,对於一个普通的藩王而言,可都算不上是好事。
“殿下一旦正式就藩,就要做好应对削藩的准备了,甚至於应该从现在就应该有所考量,做好一些最基本的准备————”
朱桓当然也知道罗贯中说的情况,自己拿的东西太多,影响太大。
只是以前这种担忧只能在心中考虑,没有人可以商量。
现在倒是有罗贯中可以討论一下了。
朱桓轻轻頷首:“多谢先生提醒,还请先生指教。”
罗贯中赶紧拱手:“属下不敢当,属下认为,以殿下的人望,加上每年数十万贯银钱————
“一般的手段,做小伏低,自污自弃,解除军队,献出財货等方法,对殿下而言已经没有用处了。
“后世帝王绝对不会容忍,或者说不敢相信殿下真的对他没有威胁。
“殿下只能正面相抗。
“当今圣上在位之时,殿下应当是无虞的。
“所以现在应该全力建设新洲,尽全力多向圣上要移民支持。
“首先,应该做到在新洲的自给自足,不再依赖大明本土来的任何供应。
“殿下创造的各种產业,都要全部在新洲重建一套。
“然后,组建训练更多的军队。
“保障新洲的安全,利用大洋断绝朝廷控制。
“最后,殿下在正式就藩之后,绝对不能再回大明本土。
“新洲吴国绝对不能奉后世帝王的命令,决不允许朝廷军队进驻。
“让后世帝王认为已经不可能武力削藩,其他手段对新洲吴国没有用处。
“殿下同时在文牘上继续以臣子自居,应该就能够保全之身了。”
朱桓听著轻轻点头,觉得罗贯中跟自己的思路颇为类似。
朱桓早就已经意识到,自己得到的东西太多了。
等到侄子辈当皇帝的时候,就算自己死了他们都得再补一刀。
只要自己还活著的时候,任何主动展示自己没有威胁的手段根本没有用。
朱桓也不愿意用那些骯脏手段。
与其那样,还不如直接去夺嫡,说不定成功的机会还要大一些。
特別是去了新洲之后,自己就绝对不能再回来了。
虽然朱桓跟朱元璋和马秀英说的很好,等到朱元璋六十岁的时候再回来。
但是朱桓內心深处从来就没有考虑过回来的事情。
只要自己不想回来,可以用的理由多的是,跟土著的战事脱不开身,建设和科研脱不开身等等都行。
南新洲距离那么遥远,一来一回大半年,来回传递几次消息,好几年就过去了。
而且,自己离开的时间长了,父母自然也就该忽视自己了。
不接受新皇帝詔令,直接目的並不是要抗命。
而是避免皇帝用非战爭手段来削藩,把自己调离或者把自己手下军队调离。
让他信任的中央军队来接管城池,控制自己的府库和工厂等等。
面对诸如此类的手段,直接明確拒绝皇帝的任何干涉,提前跟手下军队和官员明確宣布不会服从皇帝命令,直接不跟皇帝虚与委蛇,才是最为简单有效的手段。
以免皇帝的命令突然抵达,自己属下军队不知所措的情况。
朱桓稍微整理了思绪:“此后,在人前只討论新洲的工业建设,至於军队的建设等到新洲再討论。
“不奉詔的事情,得等到父皇百年之后再做————”
罗贯中再次拱手答应著:“属下遵命。”
然后罗贯中大著胆子问:“属下斗胆请问殿下,圣上寿数几何————”
朱桓知道罗贯中为何要问这个问题,朱元璋的寿命就是自己的准备时间。
朱桓稍微沉吟了一下就跟罗贯中说了:“父皇寿数本来就至少有七十,加上我创造的几种药物——————
“所以我们至少还有二十多年,甚至三十年的时间准备,不需要太过著急。”
罗贯中顿时鬆了口气:“圣上福寿绵长,是殿下和我等幸事啊。”
罗贯中心中也非常感慨和感动,吴王殿下是真的信赖自己。
这种事情都愿意跟自己透底,自己也应该全力报效。
正所谓“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
能得遇如此君主,自己此生当无憾了。
朱桓这边心中想著过几天就要开始做的事情。
自己经营產业要用资源,要直接去工厂调拨,肯定要让罗贯中等人知道。 这些事情最好还是提前跟他说。
否则到时候罗贯中可能觉得自己对他有芥蒂。
於是朱桓就又嘆了口气:“其实我不只是有每年数十万贯银钱。
“朝廷在海外所获金银铜,父皇全部分我十分之一。
“很多大矿才刚刚开始开採,所以这每年的几十万贯只是开始。
“几十年之后变成上几百万贯也有可能。”
罗贯中直接嚇懵了:“殿下说什么————全部分十分之一————这这这————”
罗贯中已经语无伦次了,感觉这件事情实在是有些离谱了。
一个不是储君的亲王,如何能有这么多东西?
但是很显然,这仍然还不是极限。
朱桓继续摇头说:“还有,我带著工匠们做成的那些產业,父皇都会分我一到两成。
“钢铁、布匹、粮食、机车、瓷器、药物等等,所有的东西。
“现在算不清帐,可以直接提货,需要什么就去拿。
“还有————所有官田和海贸的半成————
“只是因为金银最容易核算,才先把银钱给了我。”
罗贯中的理智彻底被衝垮了。
但是在一片混乱之中,他莫名的忽然理清了思绪。
罗贯中非常决绝的提醒朱桓:“殿下,圣上对您如此看重,您为何要放弃!
“对於您而言,最好的结果就是成为储君,这对天下而言都是幸事。
“圣上並未立储,也许本来就寄希望於您。
“若非如此,又怎会將如此之多的资產授予您啊?
“难道圣上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吗?
“但您若是对此毫无兴趣,圣上也没有办法强行支持您啊!”
朱桓听了就忍不住马上摆手:“先不要討论这种事情,那是徒然浪费精神的事情。
“现在我们只需要考虑新洲建设的事情,只需要考虑要经营的產业问题。
“你们就算是想要怂恿我,也至少等二十年之后再说。”
罗贯中愣了一下,然后感觉自己忽然明白了,明白朱桓为什么毫无兴趣了。
罗贯中赶紧向朱桓道歉:“殿下英明,是属下失態了。
“圣上福寿绵长,殿下確实不需要著急。
“著急反而会坏事。”
朱桓觉得他理解的不全对,但是也不可能让他完全理解。
这样想也没有问题,於是就没有继续去解释。
朱桓觉得今天的討论已经差不多了,再继续也没有意义了。
就把內侍叫进来,让他去取了一千枚银幣,一个小铁箱装著给罗贯中。
罗贯中看著这些银钱有些茫然:“罗某受殿下恩典日久,自当为殿下分忧解难,殿下无需如此。”
朱桓郑重其事的解释说:“罗先生是寡人现在唯一的腹心之人。
“寡人身边也没有什么东西,手上只有一些银钱。
“所以万万不能让先生短了银钱用度。
“先生不要推迟,也不要张扬,拿著正常用度便是。
“以后若是有什么需要的,也不要自己默不作声,直接来找寡人。”
春秋战国时期的大国君主通常自称寡人,意为寡德之人,本身是一种谦称。
汉朝诸侯王也自称寡人,但此后就用的越来越少了。
唐朝之后就几乎没有王爵自称用寡人了,导致这个自称变得越来越严肃,也越来越接近最初的原始意义了。
君王要德配天地,若是德不配位,就会失去地位。
寡人是“寡德”之人,虽然还有德,但却並不多,有一种如履薄冰的味道。
只有面对真正的德高望重之人,或者面对长辈和君王自己真正敬重之人,才会偶尔拿出来用一下。
平时大多用更加隨意的孤了,孤来源於孤寡,孤独,而与德无关了。
朱桓忽然自称寡人,把事情提高到了非常严肃的程度。
而且做的事情是发钱,这种事情跟“德”確实不太合拍,用寡人也正好合適。
罗贯中本能的想要推辞。
但是品味著朱桓的这些话,感觉自己如果一意推脱的话,就有拒绝的意味。
罗贯中本来就喜欢多想。
古典意义上的君臣相得的关係和场景,本来就是罗贯中经常会幻想的事情。
现在听著朱桓这些话,就感觉幻想成真了。
罗贯中不能说不在乎钱,但是更加在乎的是被人尊重。
於是罗贯中深吸一口气,直接对著朱桓拜伏在地,郑重其事的说:“能得大王如此信赖,臣此生已经死而无憾,余生当为大王执鞭坠鐙。”
朱桓赶紧上前去扶起了罗贯中:“先生不必如此,今日时间不早了,在宫中陪我一起用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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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贯中非常开心,也认真的拱手应下了:“属下遵命。”
朱桓让內侍准备两张条几,呈直角挨在一起,並准备酒席送到前厅来。
朱桓和罗贯中一人一边,侧对著饮酒用餐。
朱桓平时不喝酒,今天觉得应该喝点,不是高度蒸馏酒,应该没有大碍。
朱桓对罗贯中说,自己不胜酒力,平时从不饮酒。
罗贯中也知道,这些年从来没在朱桓身上闻到过酒味,今天喝酒显然是高兴o
罗贯中自然也不会去劝酒,陪著朱桓吃吃喝喝直到天黑。
酒足饭饱人微醺,罗贯中感觉天色不早了,站起来摇摇晃晃的告辞。
朱桓派亲兵和內侍送罗贯中回去休息,当然也没忘了帮他把那一箱银幣带上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