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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归去辞。(1 / 1)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晨光初透,太极殿的金瓦上还凝着昨夜的寒露。林念桑立于丹墀之下,绛紫官袍被风吹得微微鼓起,露出里面半旧不新的竹青中衣。他已在这宫墙之内站立了三十七年又四个月。

今日的早朝格外漫长。户部尚书正在禀报新政推行三年来的成效:全国户籍新增八十余万户,府库岁入较先帝朝末年翻了一番,黄河三年未决口,边关五载无大战。皇帝端坐龙椅之上,年轻的面容在冕旒后若隐若现,唯有微微上扬的嘴角透露出些许情绪。

林念桑垂眸看着手中象牙笏板,上面刻着的“正身明道”四字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他想起了三十六年前,也是在这大殿之上,先帝将这块笏板赐予新科探花时说的话:“卿当以此四字为箴,勿负朕望。”

“林相有何看法?”皇帝的声音忽然响起。

林念桑抬头,发现满朝文武的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他缓缓出列,躬身道:“陛下,新政能见成效,全赖陛下圣明、群臣协力、百姓勤劳。臣以为,此时当思守成之难,犹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治国如烹小鲜,火候未到不可起锅,火候太过又易焦糊。今新政初成,恰如菜肴将熟未熟之时,当减灶火、勤翻动,使其滋味均匀透彻。”

这番比喻让几位老臣微微颔首。皇帝沉吟片刻:“林相所言甚是。那依卿之见,接下来当如何?”

“当缓。”林念桑只说了两个字,顿了顿,又补充道,“急政易生弊,缓政可养民。今国势初定,宜使民休养生息,使官吏习惯新法,使制度扎根土壤。待三五年后,根基稳固,再图精进不迟。”

朝堂之上一片寂静。这话看似稳妥,实则暗藏锋芒——新政派中的激进者已开始谋划第二步变革,林念桑这番话,无疑是在踩刹车。

退朝后,皇帝独留林念桑至御书房。

“林相今日所言,可是对新政后续有所顾虑?”年轻的皇帝亲手为他斟了杯茶。这已是极高的礼遇。

林念桑双手接过,却不饮,只将茶盏置于案上:“陛下,臣今年六十有三了。”

皇帝一怔。

“臣二十岁入仕,历经三朝,见过太多急政转衰、善法生弊的故事。”林念桑的目光越过窗棂,投向远处的宫墙,“先帝朝初年的‘均田令’,本是良法,推行过急,三年而废;前朝的‘漕运新制’,设计精妙,却因官吏贪墨,反成民害。”

他转回头,看向皇帝:“新政如幼苗,今已破土而出,亭亭而立。此时最忌狂风骤雨,也忌拔苗助长。需春风细雨,需耐心等待。”

皇帝沉默良久:“林相是怕朕……急于求成?”

“陛下天纵英明,自然懂得张弛之道。”林念桑起身,深深一揖,“臣所虑者,非陛下,而是这新政已成众人眼中的‘功绩’。为功绩所累,则易失本心;为显才干,则易忘初衷。”

这话说得极重。御书房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忽然,皇帝笑了:“满朝文武,也只有林相敢对朕说这样的话。”他站起身,踱到窗前,“朕明白林相的苦心。只是……”他转过身,“朝中已有议论,说林相年事已高,锐气渐失,不宜再居相位。”

林念桑也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陛下,他们说得对。”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素帛,双手奉上。

皇帝接过,展开,脸色渐渐变了。

那是一封辞呈。

“臣林念桑谨奏:臣本江南寒士,蒙先帝拔擢于草莽,侍奉三朝,已三十七载。今幸逢明主,新政初成,国势日隆,臣之夙愿已了,再无遗憾。然臣年逾花甲,精力日衰,每对案牍,常感力不从心。且父母坟茔在乡,三十七年未得亲祭,每思及此,五内俱焚。”

“伏乞陛下体恤老臣,准臣致仕归乡。臣愿以残年守父母墓侧,晨昏定省,以补平生之憾。朝中贤才济济,陛下可择能者居之,必不负社稷。”

“臣去后,唯愿陛下持守本心,不忘‘民为邦本’之训;新政推行,宜缓不宜急,宜稳不宜躁。治国如养树,根深方能叶茂,切不可因一时之效而忘百年之计。”

“临表涕零,不知所言。”

皇帝握着那卷素帛,手微微颤抖。他抬起头,眼中竟有泪光:“林相……非要如此吗?”

林念桑跪地叩首:“请陛下成全。”

“朕不准!”皇帝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新政初成,百事待兴,朕需要林相!”

“陛下需要的不是林念桑这个人,而是肯说真话、敢逆圣意的臣子。”林念桑保持叩首的姿势,“今朝中敢言者虽不多,但并非没有。御史台王大人、翰林院陈学士,皆忠直之士。陛下若能广开言路,虚怀纳谏,何愁无人?”

“可他们都不是你!”皇帝冲口而出,随即意识到失态,深吸一口气,“林相,起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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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念桑起身,却没有抬头。

“朕还记得,七岁那年,林相为朕启蒙,讲的第一课是‘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皇帝的声音低沉下来,“朕问,既然如此,为何人人都想当皇帝?林相说,正因为民为贵,所以皇帝的责任最重,需以一身担天下万民之福祉。”

他走到林念桑面前:“这些话,朕记了整整十六年。每次想懈怠时,每次想任性时,都会想起林相当年的教诲。如今新政初成,林相却要离朕而去……朕,朕实在……”

“陛下已经长大了。”林念桑终于抬起头,眼中满是慈和,“臣还记得陛下七岁时的模样,如今陛下已能独当一面,处理朝政游刃有余。臣留在朝中,反而会让陛下有所依赖,难以真正独立。”

“再者,”他顿了顿,“臣确实老了。近年常感精力不济,批阅奏章至深夜,第二日便头昏眼花。若因臣之老迈而误了国事,臣万死难赎。”

皇帝默然。他注意到林念桑鬓边的白发确实比去年多了许多,背也有些佝偻了。这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老师,真的老了。

“林相归乡后,有何打算?”皇帝的声音柔和下来。

“守墓,读书,教教乡里的孩子。”林念桑的眼中泛起温暖的光,“臣在城南有处田庄,这些年的俸禄多半投在那里,建了所义学。臣想回去,亲自打理学堂,若能教出几个明理向善的孩子,也算不负平生所学。”

皇帝背过身去,许久不说话。御书房里静得能听到铜漏滴水的声音。

“准奏。”两个字,说得极其艰难。

林念桑再次叩首:“谢陛下隆恩。”

“但朕有三个条件。”皇帝转过身,已恢复了帝王的威严,“第一,林相虽致仕,但保留太傅衔,俸禄照发;第二,朕要亲书匾额赐予林家田庄;第三……”他顿了顿,“三年后,朕若推行新政第二步,需派人请教林相意见,林相不得推辞。”

林念桑知道,这是皇帝能做的最大让步了。他深深一揖:“臣,遵旨。”

走出宫门时,已是午后。秋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林念桑忽然觉得肩上一轻,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他没有坐轿,而是沿着宫墙慢慢走。朱红的宫墙绵延数里,一眼望不到头。三十七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宫门时,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满心想着“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如今走出,已是白发苍苍的老者。

路过大理寺时,他停下脚步。那里曾是他仕途的起点——新科进士观政三个月,他在大理寺见证了第一桩案子。是个佃户被地主逼死的命案,证据确凿,却因地主打通关节,险些被定为自杀。是他力排众议,坚持彻查,最终将真凶绳之以法。

那时的大理寺卿拍着他的肩膀说:“林探花有风骨,只是这官场……唉,你好自为之。”

后来他才明白那声叹息的含义。三十七年来,他见过太多人失去风骨,也见过太多人因保持风骨而遭殃。他自己几次险些被贬,最危险的一次,是先帝晚年,因他力谏不可废长立幼,被贬至岭南。若非先帝临终前幡然醒悟,将他召回辅佐新帝,他恐怕早已老死蛮荒。

“林相?”一个声音将他从回忆中唤醒。

是御史中丞王文远,当年大理寺那个倔强主簿的儿子。如今也已两鬓斑白。

“王大人。”林念桑微笑致意。

“听说林相……”王文远欲言又止。

“辞官了。”林念桑坦然道,“年纪大了,该回去了。”

王文远沉默片刻,忽然深深一揖:“下官代天下直言敢谏之士,谢林相三十七年坚守。”

林念桑扶起他:“王大人言重了。言路开闭,不在林某一人,而在朝廷风气。今陛下圣明,正是直言者大有可为之时。”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王文远低声道:“林相这一走,朝中风气恐怕……”

“所以要靠你们了。”林念桑停下脚步,正色道,“我走之后,必然有人要说‘老成凋零,朝中无人’。你们要用行动证明,敢言之士代代有之,风骨气节不会因一人去留而存亡。”

王文远重重点头。

回到相府时,天色已晚。管家林福迎上来,眼中含泪:“老爷,真的……定了?”

“定了。”林念桑拍拍老仆的肩膀,“收拾东西吧,轻装简从,只带必要的。那些御赐的珍宝古玩,都造册封存,将来交还朝廷。”

“那田庄那边……”

“派人先回去通知,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就行。”林念桑想了想,“对了,义学的孩子们知道我要回去长住,一定很高兴。让厨房准备些糖饼,每个孩子分两个。”

林福抹了抹眼睛:“是,老爷。”

夜深人静,林念桑独自坐在书房里。这里是他待得最久的地方,三十七年来的每一个重大决策,几乎都是在这里酝酿成形。书架上堆满了卷宗,桌上还摊着未批完的奏章。

他抽出一本旧奏折,是先帝朝时他力谏减免江南赋税的折子。上面有先帝的朱批:“卿言甚善,然国用不足,奈何?”他记得自己接到朱批后,连夜另上一折,详细列出节流开源十二策,最终说动先帝减赋三成。

那时真是有使不完的劲儿啊。

他又从暗格中取出一卷画轴,缓缓展开。画上是江南水乡,小桥流水,桑田连绵。画的一角题着两句诗:“何日归田去,闲看桑柘影。”这是他三十年前画的,那时新政刚刚提出,阻力重重,他心力交瘁时,便画了这幅画以自慰。

如今,终于可以真正“归田去”了。

但他心中并无多少欣喜,反而有些空落落的。三十七年,几乎整个人生都献给了这座京城、这个朝堂。真要离开时,才发现那些曾经厌烦的琐碎日常——早朝的钟声、同僚的争论、无尽的奏章——都已成了生命的一部分。

“父亲。”儿子林明德不知何时站在门口。

林念桑招手让他进来:“都安排好了?”

“是。”林明德在父亲对面坐下,“陛下赐了‘两世清芬’匾额,儿已派人先送回田庄。另外,几位阁老明日设宴为父亲饯行。”

林念桑点点头,忽然问:“明德,为父辞官,你可有不满?”

林明德一愣,随即摇头:“父亲常说,功成身退,天之道也。如今新政已成,父亲此时退去,正是时候。儿只担心父亲身体,长途跋涉……”

“为父还没老到那种程度。”林念桑笑了,“倒是你,留在朝中,务必谨记:不结党,不营私,超然中立。你是林家长子,多少人盯着你。一步行差踏错,不仅害了自己,也会连累林氏清名。”

“儿谨记。”

“还有,”林念桑沉吟道,“新政虽好,但需防其弊。任何法度,行之既久,必生弊端。你要做的是补弊纠偏,而非盲目维护。若有一日,新政反成害民之政,你要第一个站出来指陈其失。”

林明德郑重应下。

父子俩谈到深夜。从朝局动向,到家中琐事,到田庄义学的管理。这是三十七年来,他们第一次如此从容地长谈。

次日,饯行宴设在翰林院。来了三十多位官员,有阁老尚书,也有翰林新秀。席间无人说伤感话,只谈诗文典故,气氛倒也轻松。

宴至半酣,翰林学士陈廷敬举杯道:“下官有一问,想请教林相。”

“请讲。”

“林相一生,力主新政,锐意革新。如今新政初成,为何不乘胜追击,反而急流勇退?”

满座皆静。这个问题,其实很多人都想问。

林念桑放下酒杯,缓缓道:“陈学士可知,何为‘时’?”

不等回答,他继续说:“农人种地,讲究时节。春种,夏长,秋收,冬藏。若春行冬令,则苗不长;若秋行春令,则实不熟。治国亦然。”

“新政推行,如春耕夏耘,需全力以赴。如今初见成效,如秋实初成,当小心收获,妥善储藏。若此时又急于下一轮耕种,则地力耗尽,来年必衰。”

他环视众人:“我朝立国百五十年,经历过多次改革。有成者,皆是顺应时势,循序渐进;失败者,多是急于求成,违背天道。今我退去,不是畏难,而是识时。待新政根基稳固,土壤肥沃,自然会有后来者推行第二步、第三步。”

“那林相不怕后来者改弦更张,否定新政吗?”一位年轻翰林问。

林念桑笑了:“若新政真是良法,自会扎根民心,任谁也否定不了。若新政本有缺陷,被后来者改进修正,岂不是好事?难道我林念桑的面子,比天下百姓的福祉还重要?”

这话说得众人肃然。

宴席散去时,已是月上中天。林念桑站在翰林院门口,回望这座他曾经读书、修史、参与机要的建筑,忽然想起四十年前,他第一次走进这里参加殿试的情景。

那时他写下的策论题目是《论君子之道》。文中有一句:“君子之仕也,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

如今四十年过去,他终于可以坦然说:道虽未尽行,然义已尽矣。

离京那日,皇帝竟微服亲至城门相送。

“陛下,这如何使得?”林念桑欲行大礼,被皇帝扶住。

“太傅不必多礼。”皇帝坚持用这个称呼,“朕来送送老师,有何不可?”

两人登上城楼,俯瞰京城。秋风萧瑟,落叶纷飞,整座城笼罩在淡淡的晨雾中。

“朕昨夜梦到林相了。”皇帝忽然说,“梦见太傅还是当年模样,在御书房教朕读书。朕背不出《尚书》,太傅也不责罚,只说‘陛下明日再背’。”

林念桑微笑:“陛下天资聪颖,其实很少背不出,那次是因为感染风寒,精神不济。”

“太傅还记得。”

“记得。陛下七岁到二十三岁,每一篇文章、每一次问答,臣都记得。”

皇帝沉默了。良久,才低声道:“太傅这一去,朕便真是孤家寡人了。”

“陛下有贤后辅佐内庭,有忠臣效力外朝,有万民拥戴天下,何来孤单?”林念桑正色道,“只是为君者,高处不胜寒,本就需耐得住寂寞。陛下要习惯。”

他从袖中取出一个小木匣:“这是臣临别赠言,请陛下回宫后再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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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接过,郑重收起。

时辰到了。林念桑最后一次向皇帝行礼,转身走向马车。那只是一辆普通的青篷车,除了林福,只带了一个书童、两个老仆。行李不过几箱书籍、几件衣物。

“太傅!”皇帝忽然在身后喊道。

林念桑回头。

“保重!”

林念桑深深一揖,然后上车,再不回头。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驶上官道,驶向南方。京城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地平线下。

林福红着眼眶:“老爷,真就这么走了?”

“走了。”林念桑靠在车壁上,闭上眼,“三十七年,够长了。”

车行三日,抵达黄河渡口。站在船头,看滚滚黄河东逝水,林念桑忽然想起李白那句诗:“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人生又何尝不是如此?少年时总觉得来日方长,转眼间已是白发苍苍。那些曾经的抱负、理想、争执、荣辱,都如这黄河之水,一去不返。

但他没有伤感,反而有一种解脱的轻松。船到对岸,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又行半月,入江南境。景色渐渐熟悉起来,小桥流水,白墙黛瓦,稻田里晚稻已黄,农人正忙着收割。空气中弥漫着稻香和泥土的气息。

这是故乡的气息。林念桑深深吸了一口气,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离家那年,他二十六岁,父母送到村口老槐树下。母亲拉着他的手:“桑儿,去做个好官,莫贪财,莫负心。”父亲则只说了一句:“累了就回来。”

这一别,竟是三十七年。期间父母相继离世,他都因公务繁忙未能奔丧,只能遥祭。这是他一生的痛。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马车驶入林家村时,已是黄昏。田庄的管事带着全庄老小在路口迎接,义学的孩子们排成两排,齐声背诵《悯农》:“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林念桑下车,看着这些陌生的面孔,却觉得无比亲切。他走到孩子们面前,挨个摸摸头,把从京城带来的糖饼分给他们。

“老先生,您真的要留下来教我们读书吗?”一个胆子大的男孩问。

“真的。”林念桑蹲下身,与他平视,“不仅要教你们读书,还要教你们种桑养蚕、耕田织布。读书不是为了做官,是为了明理。明理之人,无论为官为民,都能活得堂堂正正。”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用力点头。

当晚,林念桑来到父母墓前。两座坟茔并排而立,周围种满了桑树——这是他当年离家前亲手种的,如今已亭亭如盖。

他点上香烛,摆上祭品,然后跪下,重重磕了三个头。

“父亲,母亲,不孝儿回来了。”

晚风吹过桑林,叶子沙沙作响,仿佛在回应。

林念桑在墓前坐了一夜。从月色初升到晨光微露,他把三十七年来的经历,细细说给父母听。说到艰难处,不禁潸然泪下;说到欣慰处,又展颜而笑。

当第一缕阳光照在墓碑上时,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

新的一天开始了。他的人生,也开始了新的篇章。

回到田庄,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义学。学堂是十年前他捐资修建的,青砖灰瓦,朴素整洁。里面坐着三十多个孩子,从六岁到十五岁不等。

教书先生是个老秀才,见林念桑来,急忙要让出讲台。

“不必,我旁听即可。”林念桑在最后一排坐下。

老秀才讲的是《论语》,正讲到“学而时习之”。孩子们跟着朗读,声音清脆。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念桑闭上眼睛,听着这琅琅书声,忽然觉得无比满足。这比太极殿上的山呼万岁更动听,比御书房里的君臣奏对更真切。

下课后,他走上讲台。孩子们好奇地看着这位从京城回来的大官。

“从明天起,我每天来上一个时辰的课。”林念桑说,“不教四书五经,教些实用的:怎么记账,怎么看契约,怎么辨别药材,怎么防治庄稼病虫害。”

孩子们眼睛亮了。这些是他们真正需要的。

“当然,也会教诗文。”林念桑微笑,“但我要教的是‘锄禾日当午’这样的诗,是‘昨日入城市,归来泪满巾’这样的诗。诗不在辞藻华丽,而在心有戚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林念桑早晨打理桑园,上午教书,下午处理田庄事务,晚上读书写作。他脱下了官袍,换上了粗布衣裳;放下了象牙笏板,拿起了锄头镰刀。

手掌磨出了茧子,皮肤晒得黝黑,但他的精神却越来越好。京城三十七年积累的疲惫,在这田园生活中渐渐消散。

偶尔有故人来访,带来朝中消息。听说他走后,皇帝果然放缓了新政步伐,着力于巩固既有成果;听说朝中有人想趁机翻案,被皇帝严词驳回;听说林明德在礼部做得不错,主持修订科举条例,增加了实务内容。

每次听完,林念桑只是笑笑,并不多问。他如今关心的,是庄户李家的牛生了崽,是学堂王家的孩子考中了童生,是今年桑叶长得好,蚕茧能多收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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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时节,他带着孩子们上山采药。指着一种开蓝花的小草,他说:“这叫远志,能安神益智。读书累了,泡水喝些,有好处的。”

一个孩子问:“先生,您当那么大的官,为什么回来教我们这些?”

林念桑坐在石头上,让孩子们围坐一圈:“我给你们讲个故事吧。”

“从前有个读书人,寒窗十年,考中进士,做了大官。他励精图治,推行新政,想为天下百姓谋福祉。几十年过去,新政成了,他也老了。”

“有一天他忽然想:我这一生,究竟做了什么?新政固然好,但真能惠及每个百姓吗?京城之外的村落里,那些不识字的农人、织女、孩童,他们过得怎么样?”

“于是他辞官回乡,建了所学堂。他发现,教会一个孩子认字,这家人的账目就不会被欺骗;教会一个农人辨天气,这一年收成就有了保障;教会一个妇人识草药,生病时就不会被庸医所误。”

“这些小事,看似微不足道,却真切地改变着一个个普通人的生活。而这,才是为政的最终目的——不是宏大的蓝图,不是辉煌的政绩,而是让每个平凡的人,都能活得更好一些。”

孩子们似懂非懂,但都认真听着。

夕阳西下时,他们背着装满草药的竹篓下山。炊烟袅袅,犬吠声声,整个村庄笼罩在温暖的暮色中。

林念桑走在最后,回头望了望他们走过的山路。忽然想起年轻时读陶渊明,最爱那句“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

那时只觉得文字优美,如今才真正懂得其中滋味。

是的,昨非今是。庙堂之高,不如江湖之远;宰相之尊,不如师者之乐。他用三十七年明白了这个道理,虽然有些晚,但终究是明白了。

夜里,他在灯下给皇帝写信。不是奏章,只是寻常书信,汇报田庄近况,说说义学的孩子,问问陛下圣体安康。信末,他写道:

“臣近日教孩童读《诗经》,至《豳风·七月》:‘九月筑场圃,十月纳禾稼。’忽有所悟:治国亦如农事,需顺应天时,尊重地力,耐心等待。陛下年少,来日方长,万勿因一时得失而急躁,亦勿因众议纷纭而动摇。”

“臣老矣,所能做者,唯在乡间教几个孩童,种几亩桑麻。然每见孩童识字明理,每见桑蚕吐丝结茧,便觉此生未虚度。庙堂江湖,其实一理:尽己所能,造福于人,便是大道。”

写罢,封缄。窗外月明如洗,桑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随风摇曳。

林念桑吹熄油灯,安然入睡。今夜,他梦见了少年时的桑园,梦见了父母年轻的模样,梦见了自己还是个孩童,在桑树下背诵“关关雎鸠”。

原来,出走半生,归来仍是那个江南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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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警示教育寓意】

本故事通过林念桑宦海浮沉三十七载后功成身退、回归田园的人生选择,向世人揭示:

1 真正的功业不在庙堂之高,而在民心之安。新政的成败最终要由普通百姓的生活是否改善来检验,而非朝堂上的歌功颂德。

2 急政易生弊,缓治可养民。任何改革都需尊重客观规律,顺应时势民心,切忌因追求政绩而拔苗助长,最终背离初衷。

3 知进退,明得失,是人生大智慧。林念桑在事业巅峰时急流勇退,并非消极避世,而是认清个人局限、顺应自然规律的清醒选择。这警示世人:莫被权力地位所困,要时常审视初心。

4 教育是比政治更根本的变革力量。林念桑最终选择投身乡村教育,因为他明白:改变制度不如改变人心,真正的长治久安源于民智开启、民德归厚。

5 借古讽今:故事中新政推行面临的种种问题——激进派冒进、保守派阻挠、既得利益者扭曲政策、执行过程中的形式主义——皆映射古今改革之通病。它警示当政者:任何改革都需防止异化,时刻以百姓实际福祉为衡量标准。

人生最终的圆满,不是位极人臣,而是找到适合自己的位置,以己所长,造福于人。庙堂江湖,皆可践行大道;出世入世,无非心系苍生。这或许就是故事留给世人最深刻的警示与启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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