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小说网 > 其他类型 > 朱门浮沉众生相 > 第256章 棋与弈。

第256章 棋与弈。(1 / 1)

(本故事纯属虚构推理创作,如有雷同纯属意外巧合)。

秋闱放榜那日,汴京下起了细雨。

林明德撑着油纸伞站在礼部门外的影壁前,密密麻麻的名字从右向左排列,朱砂写就,被雨水洇得有些模糊。他的目光自上而下扫过,在二甲第十七名处停住了——那是他的名字。

没有狂喜,也没有失落,少年只是静静站着,伞沿雨水成串滴落,在青石板上溅起细小的水花。身旁有人欢呼雀跃,有人捶胸顿足,人世间的悲喜在这一刻如此分明,又如此相似。

“林公子,恭喜了。”身后传来温润的声音。

林明德转身,见一青衫文士含笑而立,约莫三十许年纪,面容清癯,眼神却澄澈如秋水。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把玩的两枚棋子,一黑一白,在修长的指间轮转。

“在下沈墨,与令尊有过数面之缘。”文士微微颔首,“今日恰巧路过,见公子观榜后神色如常,不由心生好奇。寻常士子得中二甲,多半喜形于色,公子何以如此平静?”

林明德拱手还礼:“晚辈只是想到,这榜单之上,有名者三百,无名者数千。中与不中,或许并非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尺度。”

沈墨眼中掠过一丝讶异,随即化为笑意:“有趣。公子可愿移步茶楼一叙?雨天无事,正好手谈一局。”

两人走进不远处一家名为“忘忧阁”的茶楼。二楼雅间临窗,推开窗便是汴河,烟雨蒙蒙中,画舫穿梭如梭。棋盘已在榻上摆好,檀木所制,棋线分明。

“公子先请。”沈墨将黑棋罐推过来。

林明德拈起一枚黑子,略作思索,落在右上星位。沈墨几乎不假思索,白子落在左下星位。如此数手,皆是寻常布局。

“沈先生与家父相熟?”林明德落子时间道。

“三年前,黄河改道之事,我曾上呈治河十策。”沈墨的白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满朝无人理会,唯有令尊仔细看过,虽无力推行,却给了我许多指正。他说,治河如治国,不能只看眼前水势,要观百年水文。”

说话间,棋盘上已布下十余子。沈墨的棋风看似平和,实则步步为营;林明德则稳扎稳打,不求奇险。

“后来那十策如何了?”

“搁置了。”沈墨轻叹一声,“朝中多数人认为,黄河改道非一日之寒,治理需耗费巨万,不如加固现有堤防。去年秋汛,下游三州淹了,印证了我的预言,可已经晚了。”

一枚白子落在天元附近,棋势陡然一变。

林明德执棋的手顿了顿:“先生既知弊病,为何不再上书?”

“上过了,石沉大海。”沈墨微笑,笑意里却有些苦涩,“朝堂如棋局,不是你的棋力高,就一定能赢。还要看你是执黑还是执白,看你对弈的是谁,甚至看这局棋是在哪里下。”

这话说得含蓄,林明德却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想起父亲这些年偶尔流露的疲惫,那些欲言又止的时刻。

“晚辈愚钝,还请先生明示。”

沈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指向棋盘:“公子请看,你我此刻对弈,规则明确:黑先白后,交替落子,以围地多寡定胜负。这是棋道。”

他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副棋子,质地粗糙,显然是市井孩童玩的:“若换成这副棋子,规则却变成了:谁能将对方棋子全部吃掉为胜。这还是棋吗?”

“是棋,却是另一种棋。”

“正是。”沈墨将两副棋子并排放置,“朝堂之上,看似人人都在下一盘叫做‘治国’的棋,实则有人按围棋规则,有人按象棋规则,还有人按他自己定的规则。规则不同,如何对弈?更有些人,表面与你下棋,暗地里却掀了棋盘,直接比谁的拳头硬。”

窗外雨声渐密,敲打瓦檐,如万千棋子落盘。

林明德凝视棋盘,良久方道:“那真正的高明,是学会所有规则?”

“不。”沈墨摇头,“是明白规则从何而来,为谁而设,又该如何让所有人都能在公平的规则下对弈。”

他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放在棋盘中央:“这枚子,落在这是废子,因为围棋规则下中央难围空。但若换个规则——比如谁先在中腹连成五子为胜——这步便是妙手。所以真正的问题不是如何下棋,而是我们究竟该下什么样的棋?这棋盘又该为谁而设?”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林明德忽然想起儿时的一件事。那时他刚学棋,总是输给堂兄,便偷偷多下一子,或是移动已落之子。父亲发现后,没有责骂,只是撤了棋盘,问他:“明德,你是想赢这盘棋,还是想学会下棋?”

“自然是想学会下棋。”

“那就要遵守棋规。不守规则的赢,不是真赢;守规则的输,不是真输。”

当时不懂,此刻回想,父亲话中深意,与沈墨今日所言何其相似。

棋局继续,两人不再言语。林明德渐渐感到压力,沈墨的棋看似散落,实则暗藏杀机,几个看似无关的孤子,数手之后竟连成一片,将他的一条大龙困住。

“公子,你要输了。”沈墨落下一子,完成了合围。

林明德盯着棋盘,确实已无活路。他正要投子认负,忽然心念一动,指着那片被围的黑子:“若这些不是棋子,而是灾民;这片白棋不是棋阵,而是堤坝,先生会如何?”

沈墨愣住了。

“治河十策被搁置,或许正是因为朝堂诸公眼中只有棋子的得失,没有棋子背后的生灵。”少年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他们争论该用多少钱、派多少人、谁去督办、功劳归谁——这些是棋局。可堤坝下那些会被洪水淹没的房屋,房屋里那些有血有肉的人,他们不是棋子。”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缕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棋盘上,黑白分明。

沈墨沉默许久,轻轻将棋盘上的棋子一一收起:“令尊曾说过类似的话。他说,为官者最忌‘棋子眼’——看人如棋子,看事如棋局,算尽得失,却忘了棋局之外,还有下棋的人,还有摆棋盘的地方,还有那些连观棋资格都没有的百姓。”

他将收好的棋罐盖上,推给林明德:“这副棋送给你。记住今日这局,也记住你说的话。他日若入朝堂,莫忘了:真正的智者,非执着于胜负,而在于如何建立更公平的‘棋规’,让更多人能体面地坐在棋盘前。”

---

一个月后,林明德授了官职——秘书省正字,从九品上。名义上是校勘典籍,实则是闲差,新科进士多半由此起步。

入职那日,父亲林念桑亲自送他到宫门外。

“秘书省清贵,事不多,正好多读书。”林念桑为儿子整理衣冠,“但清贵之地,往往是非多。记住三点:多看,多听,少言。”

“儿子谨记。”

“还有,”林念桑顿了顿,“若有闲暇,可去史馆走走。那里存放着本朝实录,看看那些被记下的事,再想想那些没被记下的事。”

林明德深深一揖,转身走向那扇朱红宫门。晨光中,宫阙重重,飞檐如翼,这里是天下棋局的核心所在。

秘书省果然清闲。每日的工作不过是校勘几页典籍,将誊写错误之处用黄纸贴改。同僚多是中年文士,或是如他一般的新科进士,大家各居一隅,除了必要的公务交流,鲜少言语。

直到第三个月,发生了一件事。

那日林明德奉命去史馆取一部前朝地理志,穿过长长的回廊时,听见两个史官在偏殿争执。本想绕道,却隐约听见“黄河”“灾民”“抚恤”等字眼,不由停下脚步。

“此事必须记入实录!”年长者的声音激动,“三州大水,淹田万顷,灾民十万,朝廷抚恤不力,致流民四起,这是大事!”

年轻些的声音带着迟疑:“可王相吩咐过,此事要‘斟酌着墨’,只说‘秋汛成灾,朝廷赈济,民感天恩’……”

“斟酌?十万灾民食不果腹,这叫斟酌?这是篡改史实!”

“张老,您小声些……”年轻史官的声音压低了,“下官知道您耿直,可实录要呈御览的,王相既然发了话,咱们照办就是。何必为了那些……那些已经过去的事,得罪当朝宰辅?”

接着是长久的沉默,只有翻动纸页的沙沙声。

林明德悄然退开,心中却波澜起伏。他想起了沈墨,想起了那局棋,想起了那句“朝堂如棋局”。

当夜回家,他在书房里将此事告知父亲。

林念桑正在批阅公文,闻言放下笔,揉了揉眉心:“那张老应是史馆修撰张承,为人刚直,在史馆二十年了。至于王相……”他顿了顿,“他主管户部,今年黄河赈灾的款项,有一半被挪去修西苑了。”

“皇上不知情?”

“知道。”林念桑的回答简短而沉重,“西苑是皇上要修的。”

烛火跳动,在墙上投下巨大的影子。

“所以,”林明德感到喉咙发干,“明知灾民亟待救济,却挪用款项修园林;明知史官要据实记载,却施压篡改。这就是朝堂的‘棋规’?”

林念桑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棋谱,翻开其中一页:“你看这局‘珍珑棋局’,看似白棋大优,黑棋已无生路。但若黑棋在此处自填一气,反而能绝处逢生。”

他指着图谱上的一处:“朝堂之上,有时看似无路,恰恰是因为所有人都按常理下棋。你若跳出这棋盘,或许能看见另一条路。”

“父亲的意思是?”

“张承要记,王相不让记,皇上默许——这是明面上的棋局。”林念桑合上棋谱,“但你可曾想过,为何张承敢争?他区区一个史官,哪里来的底气对抗宰辅?”

林明德思索片刻:“他有史官的操守……”

“操守是其一。”林念桑打断他,“更重要的是,本朝祖制:史官独立,帝王不得观当代史。也就是说,张承记下的实录,皇上在位时是看不到的,要等新君即位才可翻阅。这是太祖定下的规矩,就是为了防止当权者篡改历史。”

少年恍然大悟:“所以张承不怕,因为他记下的东西,王相和皇上现在都看不到?”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正是。而且史官有风闻奏事之权,若遭不当施压,可直接上奏。”林念桑眼中露出赞许,“你看,这就是规则的力量。太祖当年设下这些规则,就是为了让后人——哪怕是权力最小的人——也有发声的可能。”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夜色深沉,远处街市灯火如豆。

“明德,你现在明白了吗?朝堂如棋不假,但这棋盘不是平的,规则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有人在破坏规则,也有人在维护规则;有人利用规则谋私,也有人借助规则行义。你要学的,不是如何在现有规则下赢棋,而是看清这棋盘的全貌,明白规则从何而来,又该往何处去。”

林明德默默消化着这些话。他想起沈墨说的“棋规”,想起那局未下完的棋,想起雨中那张榜单,想起那些欢呼与哭泣的面孔。

所有碎片在这一刻串联起来。

“儿子明白了。”他轻声说,“真正的弈者,不下棋,而修棋盘;不争胜,而定规则。”

林念桑转身,眼中闪过一丝欣慰:“但这条路,比单纯下棋难得多。下棋输了,不过输一局;修棋盘,可能满盘皆输。”

“那父亲为何还要走这条路?”

烛光中,林念桑鬓角的白发格外刺目。他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因为你祖母常说,咱们林家,不做棋子,也不做棋手,要做那个摆棋盘的人——摆一个让所有人都能体体面面坐下、公公平平对弈的棋盘。”

这话很轻,落在林明德心中,却有千钧之重。

---

数日后,林明德再次来到史馆。

张承正在整理前朝奏疏,见了他,只微微点头,继续埋头工作。林明德也不多言,静静站在一旁观看。

老人将一卷卷泛黄的文书分类、编号、誊录,动作一丝不苟。他的手指关节粗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痕迹;眼睛有些花了,看字时要凑得很近。

“张修撰,”林明德终于开口,“晚辈有一事请教。”

“讲。”

“若史官所记,与当权者所言相悖,当如何?”

张承抬起头,透过老花镜片看他:“据实记。”

“若因此获罪?”

“那是后世史官该记的事。”老人语气平静,“我的职责,是记下此刻的事。至于后果,自有规则约束——若规则还在的话。”

这话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坦然。林明德忽然想起祖母阿桑,想起她日复一日在灶前生火,在院中晒药,在佛前祈祷。她们是截然不同的人,却在某种深层次上如此相似:都在坚守一些看似微小、实则关乎根本的东西。

“关于黄河水患的记载,”林明德压低声音,“修撰打算如何处置?”

张承放下手中的笔,仔细打量眼前这个年轻人。许久,他站起身,走到一排书架前,抽出一本厚重的册子。

“这是实录底稿。”他翻开其中一页,指给林明德看,“这里记着:景佑三年秋,黄河溢,淹兖、青、徐三州,溺死者众。朝廷议赈,拨银五十万两,米三十万石。”

再翻一页:“这里是附录,记着:实际到灾民手中者,银不足十万,米不足五万。余者,或挪作他用,或中饱私囊。”

两相对照,触目惊心。

“这些都会记进去?”

“会。”张承合上册子,“不过要等。有些事,现在不能记,记了也留不住。但要留个线索,让后人能顺着找到真相。”

他走回座位,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叠散页,字迹各不相同。

“这些是各地灾民的陈情书,托人悄悄送来的。我每收一封,就誊抄一份,原稿烧掉,抄件留下。”老人摩挲着那些泛黄的纸张,“史书是官修的,但这些不是。这是血写的,泪写的,是那些连名字都不会留下的人写的。”

林明德接过一张,上面字迹歪斜,显然是识字不多的人所写:

“青州王氏,一家七口,水来那夜,只逃出三人。官府发粮,每日二两米,掺沙过半。老母病饿而死,幼子啼哭不止……”

他的手在颤抖。

“觉得沉重?”张承问。

“是。”

“那就记住这沉重。”老人的声音忽然严厉起来,“你们这些新科进士,满腹经纶,开口闭口治国平天下。可天下是什么?不是你们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辩论的那个天下,是这些人每日挣扎求生的天下!”

他指着那些陈情书:“他们不懂什么棋局,不懂什么规则,他们只想知道,明天有没有饭吃,孩子能不能活。而你们——”他的目光如炬,“你们坐在干净的书房里,讨论该用白棋还是黑棋,讨论这步棋妙不妙,讨论赢了棋能得到什么赏赐。可曾有人问过,那些被你们当作棋子的‘人’,他们想要什么?”

这番话如当头棒喝。林明德想起沈墨的棋局,想起自己那句“若这些不是棋子,而是灾民”——此刻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晚辈受教。”他深深一揖。

张承的神色缓和了些,将木盒盖上:“拿去吧。不是给你,是让你看看。看完了,再想想你要下的是什么棋,为谁而下。”

那夜,林明德在书房里读完了所有陈情书。七十余封,字字血泪。有的人家绝户,有的村庄尽毁,有的孩子被卖,有的老人自尽……而朝廷的奏报里,只有冰冷的数字:淹田几何,死伤几何,拨银几何。

数字背后,是一个个破碎的人生。

他想起放榜那日,自己的名字在朱砂榜单上。那时他想,中与不中,并非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尺度。现在他明白了,真正的问题不是如何衡量价值,而是谁的价值观在衡量谁。

朝堂诸公衡量的是政绩、是平衡、是利益;而这些陈情书里的人们,只衡量生死。

烛火将尽时,林明德铺开宣纸,开始誊抄。不是抄那些华丽的奏章,不是抄那些深奥的典籍,而是抄这些歪斜的、朴素的、带着血泪的字句。

一字一句,如刻于心。

---

冬至前,朝中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监察御史李固上书,弹劾户部侍郎王逵在黄河赈灾中贪墨。奏折写得隐晦,只说是“款项使用不明”,但明眼人都知道,矛头直指王相——王逵是他的侄儿。

朝堂上一片哗然。王相门生故旧众多,当即有人反击,说李固“捕风捉影,诬陷大臣”。双方唇枪舌剑,最终皇上发话:着三司会审,查明真相。

林念桑那日下朝回来,神色凝重。

“李御史这一步,险。”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王相树大根深,岂会轻易动摇?若查不出实证,李固轻则贬官,重则流放。”

林明德正在整理那些陈情书的抄本,闻言抬头:“父亲以为,能查出实证吗?”

“难。”林念桑坐下,饮了口冷茶,“账目早就做平了,经手的人要么是心腹,要么已‘病故’。这局棋,李固执黑先行,看似占了先手,实则已入陷阱。”

“那为何还要走这一步?”

林念桑沉默片刻:“因为有些棋,明知会输,也要下。下了,才能让对手知道,这棋盘上还有不怕输的人;下了,才能让观棋的人看见,规则还在。”

三日后,三司会审的结果出来了:查无实证,李固诬告,贬为琼州司马。琼州,天涯海角,瘴疠之地,此去多半难归。

消息传出,朝中噤若寒蝉。王相一党气焰更盛。

林明德去送李固离京那日,天空飘着细雪。李固只带了一车书,一个老仆,站在城门外的长亭里,神色平静。

“李大人。”林明德上前行礼。

李固认得他,笑了笑:“是林侍郎的公子。令尊托人送了程仪来,代我谢过。”

“大人此去……”少年不知该说什么。

“此去正好。”李固望向南方,目光悠远,“在京中二十年,看够了这盘棋。去琼州,或许能看见另一番天地。”

他转身看着林明德:“年轻人,我送你一句话:朝堂如棋,但人生不是。棋有胜负,人生没有。棋局终会结束,人生却要继续。所以,别把自己困在棋盘里。”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远行的车辙。

回城的路上,林明德遇见沈墨。他撑着一把油纸伞,站在汴河桥头,似在等人。

“沈先生。”

“林公子。”沈墨微笑,“我来送李御史,正好看见你。如何,这些时日,可对‘棋与弈’有了新的体会?”

两人并肩走在雪中。汴河结了薄冰,画舫都歇了,只有几艘运炭的货船缓缓驶过。

“李御史输了。”林明德说。

“表面上是。”沈墨点头,“可他这一步,让满朝文武都知道,黄河赈灾这笔账,有人记着。也让百姓知道,朝中还有敢说话的人。你说这是输是赢?”

“晚辈不明白。”

“那日我们下棋,你问我,若那些棋子是灾民该如何。”沈墨停下脚步,转身看他,“现在我告诉你:李御史这一步,就是告诉那些‘棋子’,他们没有被忘记。哪怕这一步输了,也值。”

雪落在伞上,沙沙作响。

“可是……这改变不了什么。”

“改变是慢慢发生的。”沈墨望向宫城方向,“你看那重重宫阙,坚如磐石。可水滴石穿,不是一日之功。李御史是水滴,张承是水滴,令尊是水滴,我也是水滴。或许我们这一生都穿不透那石头,但只要我们不停地滴,总会有人接着滴下去。”

他拍了拍林明德的肩:“你要做的,不是成为最锋利的那把凿子,而是成为那源源不断的水——清澈的,坚韧的,朝着一个方向,永不停歇。”

林明德忽然想起祖母阿桑。她不是什么大人物,一生没做过惊天动地的事,可她的善行,她的坚守,如涓涓细流,滋润了一条街、一代人。

微光虽弱,聚则成炬;水滴虽小,久则穿石。

“晚辈懂了。”少年眼中有了光,“棋局之上,可以争胜负;棋局之外,要修棋盘。而修棋盘,不是一朝一夕之功,要一代人接一代人。”

沈墨欣慰地笑了:“令尊会为你骄傲的。”

雪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如金线洒落。

分别时,沈墨从袖中取出一卷书:“这是我整理的《古今棋谱异同考》,不是教你如何下棋,是教你如何看待棋盘。拿去吧。”

林明德双手接过。书不厚,却重如千钧。

---

那年除夕,林府格外热闹。

阿桑亲自下厨,做了满满一桌菜。林念桑难得早早归家,还带了一坛御赐的屠苏酒。林明德将誊抄的陈情书装订成册,题名《民声录》,悄悄放在书房最里层的书架。

守岁时,祖孙三代围炉而坐。

“明德,”阿桑将一块年糕夹到孙儿碗里,“在秘书省这半年,可还适应?”

“适应。”少年接过年糕,“孙儿学到了很多在书斋里学不到的东西。”

林念桑饮了口酒,缓缓道:“过了年,你该轮值了。秘书省虽清贵,终究不是久居之地。你有什么打算?”

林明德放下筷子,正色道:“儿子想去地方。”

父亲和祖母都看向他。

“京官虽好,却如隔雾看花。”少年眼神坚定,“儿子想亲眼看看,朝廷的政令如何在州县施行,想亲耳听听,百姓真正需要什么。想弄明白,我们整日谈论的‘天下’,到底是什么样子。”

阿桑眼中泛起泪光,却笑着点头:“好,好。读万卷书,行万里路。是该出去看看。”

林念桑沉默良久,问:“想去哪里?”

“黄河沿岸。”林明德毫不犹豫,“去看看那些被水淹过的地方,看看灾民现在过得如何,看看堤坝修得怎样。”

炉火噼啪,映亮三代人的脸庞。

“会很苦。”林念桑说。

“儿子知道。”

“可能会看到不想看到的。”

“正因如此,才要去看。”

林念桑举起酒杯:“敬你。”

三只酒杯轻轻相碰,酒液荡漾,映着火光,如融化的琥珀。

窗外,汴京城万家灯火,爆竹声此起彼伏。新的一年要来了。

林明德想起那局未下完的棋,想起沈墨的话,想起李固远去的背影,想起张承摩挲陈情书的手,想起那些歪斜的字迹。

他忽然明白了“弈”的真意。

弈者,不是要赢下每一局棋,而是要确保棋局永远继续;不是要成为最高明的棋手,而是要守护最基本的棋规;不是要掌控所有棋子,而是要尊重每一个坐在棋盘前的人。

朝堂如是,天下亦如是。

而那盘最大的棋,名字叫做——人间。

---

核心警示教育寓意及思考:

《棋与弈》一章以朝堂权谋为镜,借棋局之喻揭示权力运作的本质,带给世人三重警示与思考:

一、规则重于胜负。朝堂博弈中,人们往往执着于一时的得失胜负,却忽略了规则本身的公正性。本章警示:短期的胜利若以破坏规则为代价,终将损害所有人的长远利益。真正的智慧不在于赢得某局棋,而在于建立并维护一个公平的博弈环境,让每个参与者都能在规则内合理竞争。

二、棋子背后是生灵。将政治斗争比作棋局时,最容易犯的错误是将人“物化”为棋子。本章深刻揭示:每一项政策、每一次博弈的背后,都是鲜活的生命与具体的悲欢。为官者若只见“棋局”不见“人命”,便是最大的失职。这警示当代决策者:永远不能忘记权力的服务对象是人,是那些有血有肉、有笑有泪的普通人。

三、修棋盘者高于弈棋者。历史长河中,高明棋手辈出,但真正推动文明进步的,是那些建立公平规则、拓宽参与渠道、守护基本底线的“修棋盘者”。本章启示:与其追求成为博弈的赢家,不如致力于构建更公正的社会规则;与其在现有框架内精于计算,不如思考如何让框架本身更包容、更合理。

本章借古讽今,对当代社会的启示深远:

在竞争日益激烈的时代,我们常常陷入“博弈思维”,计算得失,争夺资源,却忽略了规则本身是否公平、过程是否正义。《棋与弈》提醒我们:当所有人都专注于如何“赢”时,社会就会陷入零和博弈的困境;唯有当足够多的人开始关心如何“公平地竞争”,文明才能真正进步。

政治如此,商业如此,人生亦如此。真正的格局,不是战胜对手,而是建立让对手也能体面生存的规则;不是独占资源,而是创造让更多人能分享资源的机制;不是成为棋局的支配者,而是成为棋盘的维护者。

这或许就是“弈”的最高境界:超越胜负心,成就规则义;放下掌控欲,升起慈悲心。在这样的境界里,没有绝对的输赢,只有共同的成长;没有永远的对手,只有暂时的棋友。

而这一切的起点,是记住沈墨那句朴素却深刻的话:“真正的智者,非执着于胜负,而在于如何建立更公平的‘棋规’。”这不仅是古代朝堂的教训,也是现代社会的箴言,更是人类文明得以延续的智慧。

章节报错(免登录)
最新小说: 人在吞噬,盘龙成神 分家后,我打猎捕鱼养活一家七口 阳间路,阴间饭 人在超神,开局晋级星际战士 名义:都这么邪门了还能进步? 兽语顶流顾队宠疯了 迷踪幻梦 重生汉末当天子 国师大人等等我! 顾魏,破晓时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