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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残弦
林明德解开琴囊时,惊起了一团尘埃。
那尘埃在暮春午后的光柱中缓缓升起、旋转,像一段被时光碾碎又偶然复活的记忆。七弦琴静静躺在褪色的锦缎上,琴身桐木已泛出深琥珀色的光泽,十三徽位上的螺钿微微发暗,唯有岳山与龙龈处被摩挲得温润如玉——那是三代人的手泽。
这是他最后一次回到青州老宅。
七十三岁的林明德,前户部侍郎,致仕已整十年。十年间他遍历名山大川,着成《山水经行录》三卷,却在最后一卷的序言中写道:“行万里路,终须归一处。此处非他,乃父教我识得第一个字的那间书房。”
此刻他就坐在那间书房里。
窗外,那株父亲林念桑手植的紫藤正开到极盛,淡紫的花穗垂成瀑布,在微风里荡漾着四十年前的春色。屋内陈设一切如旧:楠木书案、青瓷笔洗、壁上悬挂的《寒江独钓图》——那是祖父林清轩的真迹。时光在这里仿佛凝滞,只等故人归来,轻轻一触,便重新流动。
林明德的手指拂过琴弦。
“嗡——”
沉郁的泛音在空旷的屋里荡开,惊飞了梁上一对燕子。这声音太老了,老得像从地底深处传来,带着泥土、根系和无数个春天的记忆。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这张琴的情景。
那年他七岁,随父亲从京城回青州祭祖。也是在这间书房,父亲从檀木柜中请出此琴,对他说:“明德,这是你祖父的琴。他生前常说,琴有七弦,对应七情:喜、怒、哀、惧、爱、恶、欲。但琴道之妙,在于七情皆发乎中节,归于平和。”
幼小的林明德仰头问:“那祖父的琴声是什么样?”
林念桑沉默良久,窗外雨打芭蕉声声入耳。最后他说:“像这场春雨——初听淅沥,细品温润,最终万物生长。”
那时林明德不懂。他只觉得这张琴古朴得近乎笨拙,远不及京城乐坊里那些镶嵌金银的瑶琴华美。直到很多年后,在父亲病榻前,他才真正听懂了那个比喻。
“父亲,孙儿来为您抚琴。”林明德收敛心神,对侍立一旁的长孙林承砚说道。
十六岁的少年恭敬奉上清水。林明德净手、焚香,在蒲团上端坐。这个仪式他做了六十年——从七岁那年父亲教他识徽位开始,到如今白发苍苍。
他的手指按上第一弦。
二、故调
琴声初起时,是《高山》。
这是祖父林清轩最爱的开指曲。林明德从未亲耳听过祖父抚琴——他出生时,那位名满天下的都察院左都御史已逝世三年。但他从父亲、从祖母阿桑、从家族传说中,无数次想象过那个场景:
雪夜,书房炭火微红,祖父卸下官袍,一袭青衣坐在琴前。窗外风雪呼啸,他指尖流出的是巍峨山岳、是嶙峋怪石、是松涛阵阵。琴音不取悦于人,不迎合于时,只是坦荡地存在着,如同他一生秉持的风骨——宁折不弯,宁碎不全。
“你祖父弹琴,像在审案。”祖母阿桑曾这样形容,“每一个音都清清楚楚,是非分明。该断处绝不拖沓,该连处气韵绵长。听过他琴声的人都说,这不像琴,倒像一份奏章。”
林明德的手指在弦上滑动。六十年的功夫让每个泛音都清澈如泉,每个按音都沉稳如山。他闭着眼,却仿佛看见祖父伏案疾书的背影,看见他因谏言被廷杖后仍挺直的脊梁,看见他临终前握住祖母的手说:“阿桑,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是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琴声转入《流水》。
这是父亲林念桑的印记。
与祖父的刚硬不同,父亲的琴音是流动的、迂回的、包容的。林明德记得最清楚的,是父亲任江宁知府那些年。每逢月夜,父亲总在府衙后园的竹亭里抚琴。琴声随着秦淮河的水波荡漾开去,有时引来沿岸画舫静静停泊,船上的歌女舞姬竟也歇了笙歌,只听这一曲《流水》。
“你父亲弹琴,像在治水。”祖母阿桑说这话时,眼中满是温柔,“疏而不堵,导而不遏。你看他手指在弦上走,从来不强按,总是顺着弦的性子,引着音的去处。做官也是这样——在江宁三年,疏通漕运、平抑米价、兴修水利,从未用过一次强权,却把一件件难事都办成了。”
林明德的琴声渐趋绵长。他想起父亲教导他的话:“明德,琴道即人道。按得太重,弦易断;弹得太轻,音不出。要像对待百姓一样对待琴弦——知其所能承,导其所愿往。”
那时的他不完全懂。直到自己外放为知县,面对饥民、豪强、错综的官场,才在某个深夜忽然领悟:父亲教他的不仅是琴,更是为官之道、处世之方。
琴声渐渐低回,转入《梅花三弄》。
这是祖母阿桑的曲子。
说来也奇,祖母并不擅琴。她那双操持家务、执笔记账、抚摸过无数孩子头顶的手,从未正式学过抚琴。但她听得懂。
林明德永远记得那个冬日午后。祖母坐在暖阁窗前,窗外大雪纷飞,红梅怒放。父亲在一旁抚琴,弹的正是《梅花三弄》。当琴声进行到第二段——那段描写梅花傲雪凌霜的段落时,祖母忽然轻声说:“念桑,你弹错了。”
父亲愕然停手:“母亲,错在何处?”
祖母指着窗外:“你看那梅枝,积雪压得它弯了又弯,可曾折断?你的琴声太刚硬,像是宁折不弯。可真正的风骨,是弯而不折——能承受重压,能暂且低头,但心中的那股气,永不消散。”
父亲怔住,良久重新起手。这一次,琴声里多了韧性,多了那种在重压下依然暗香浮动的倔强。
祖母微笑点头:“这就对了。清轩的《高山》是‘不为五斗米折腰’,你的《流水》是‘润物细无声’,但这《梅花》啊,是普通人的坚守——我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力量,只能在大雪压顶时,咬紧牙关,等一个春天。”
林明德的眼角湿润了。他指尖的《梅花三弄》此刻正弹到第三弄,那是梅花凋零、化作春泥的段落。琴声哀而不伤,淡而悠远,仿佛在说:绽放过了,坚守过了,零落成泥也是圆满。
最后一个泛音在空气中缓缓消散。
林明德的手按在微微震颤的弦上,许久没有抬起。
三、巷歌
“祖父,您听——”
林承砚忽然轻声说。
林明德侧耳。穿过庭院、花墙、老宅厚重的大门,从青石巷深处,飘来一缕歌声。那声音初听模糊,像隔着一层薄纱,但渐渐清晰起来:
“三月杨柳青又青哪,
妹妹送哥到长亭。
莫道京城千里远,
心有灵犀一点通……”
是《青州小调》!林明德浑身一震。
这调子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个颤音、每个拖腔,都刻在他的血脉里。因为这是父亲林念桑生前最爱的曲子。
他猛然起身,连琴都顾不上收,疾步走出书房,穿过庭院,一直来到老宅的侧门。林承砚连忙跟上,搀扶着祖父微颤的手臂。
侧门外是一条窄窄的青石巷。暮色初降,巷子里炊烟袅袅,几个孩童正在踢毽子,更远处,一个货郎挑着担子缓缓走来,歌声正是从他口中飘出:
“五月石榴红似火哪,
哥哥捎信到家中。
不说官场多险恶,
只道衙前槐花香……”
货郎约莫五十来岁,面容朴实,担子一头是针头线脑,一头是糖人面塑。他唱得并不专业,嗓音有些沙哑,调子偶尔跑偏,但那份自在、那份融入骨血般的熟稔,让这歌声有了直抵人心的力量。
林明德怔怔地听着,眼前渐渐模糊。
他看见四十年前的春天,父亲林念桑刚从江宁调回京城,任礼部侍郎。那是父亲仕途的巅峰,也是他最忙碌的时期。但无论多忙,每月十五,父亲必会推掉所有应酬,带着年幼的林明德,换上布衣,悄悄溜出府邸。
他们去的地方,是城南的平民街市。
“明德,你听。”父亲会蹲下身,指着街角一个卖唱的老瞎子,“这才是活的音乐。朝廷雅乐固然庄重,但失了这份鲜活气。”
老瞎子拉着一把破旧的二胡,唱的正是《青州小调》。周围聚集着脚夫、洗衣妇、小贩,他们听得入神,不时有人往破碗里扔一两个铜板。父亲从不施舍,只是静静听着,有时会跟着轻轻哼唱。
有一次林明德问:“父亲为何喜欢这种俚俗之音?”
林念桑摸着他的头,目光悠远:“因为这是你祖母家乡的歌。你祖母阿桑,就是青州人。她少年时,常听人唱这曲子。”
后来林明德才知道更多。
祖母阿桑出身青州寻常书香门第,家道中落后,曾随母亲在街市卖绣品补贴家用。那些艰难岁月里,回荡在市井的《青州小调》,成了她灰暗生活中的一抹亮色。嫁给祖父林清轩后,她将这曲子带进了深深的庭院。
“你祖父起初嫌这曲子俗气。”祖母曾笑着回忆,“但听久了,他说了一句话:‘庙堂之音教化万民,市井之音抚慰人心。治国既需礼乐教化,也需体察民情。这曲子,让我听见了百姓的悲欢。’”
从此,这首小调成了林家的“家歌”。
祖父在朝堂受挫时,会独自在书房哼唱;父亲在地方任职,思念家乡时也会唱;到了林明德这一代,虽然已很少有人会唱全本,但那熟悉的旋律,始终是家族记忆的背景音。
“七月荷花满池塘哪,
妹妹盼哥泪两行。
不是贪图富贵荣华,
只愿平安早还乡……”
货郎的歌声渐近。他看见站在门前的林明德主仆,停下脚步,憨厚地笑了笑:“老先生也喜欢这曲子?”
林明德努力让声音平稳:“老哥唱得地道。是青州本地人?”
“土生土长。”货郎放下担子,用汗巾擦擦脸,“这曲子啊,我从小就会唱。听我爹说,是他爷爷那辈传下来的。说是百年前,青州出了个大官,姓林,在朝里当御史,清正得很。他夫人是咱们青州姑娘,最爱这曲子。后来林家世代为官,都爱听这调子,慢慢就成了青州的招牌。”
林明德的心猛地一跳:“你还知道林家什么?”
货郎挠挠头:“说书先生讲过一些。说那林御史铁面无私,连皇亲国戚都敢弹劾;他儿子做到尚书,在江宁治水有功;孙子也是个清官……对了,听说他家老太太,就是那位青州姑娘,办义学、设义庄,活到九十多岁,去世时满城百姓自发戴孝。”
他说得朴实,却句句戳中林明德的心窝。
“老哥可知,这林家的后人……”
“那就不清楚了。”货郎摇头,“听说早就搬去京城了。不过啊——”他忽然笑起来,“这不妨碍咱们记着他们。您看这青州城,东门外的义学还在办学,西山的义庄还在收留孤寡,护城河上的石桥还是林尚书捐建的。人可能会走,但他们做的事,留下来了。”
他重新挑起担子,继续唱起来:
“九月菊花黄又黄哪,
哥哥白发归故乡。
不说官海沉浮事,
只道门前桂花香……”
歌声随着货郎的背影,悠悠荡荡飘向巷子深处,融进万家灯火初上的暮色里。
林明德站在原地,许久未动。
四、断弦
当夜,林明德在祖父的书房里,点燃了最后一炉香。
他没有再弹完整的曲子,只是随意拨弄着琴弦,任音符在寂静的夜里散落。长孙林承砚在一旁研墨,准备记录祖父口述的家族往事——这是他们此行的主要目的。
“承砚,”林明德忽然开口,“你知道这张琴的来历吗?”
少年放下墨锭:“请祖父教诲。”
“这琴是你高祖父——我的祖父林清轩,少年时亲手所斫。”林明德的手指抚过琴腹处一行小字,那是刀刻的“清轩自斫,甲子年冬”。
“他斫此琴时,正是第一次科举落第。旁人劝他专心读书,莫要玩物丧志。他说:‘琴者,禁也。禁的是浮躁之心,养的是浩然之气。若连一张琴都制不好,如何治一国?’”
林承砚惊讶:“高祖父竟有这般手艺?”
“何止手艺。”林明德眼中泛起追忆的神采,“你高祖父一生,做过三张琴。第一张就是这把‘松风’,取‘松涛如诉’之意,伴随他入朝为官、直言进谏。第二张叫‘涧响’,赠予你高祖母阿桑,可惜在战乱中遗失。第三张叫‘云归’,是他致仕归隐后所斫,琴音淡泊超然,伴随他走完最后十年。”
“那……曾祖父呢?他也弹琴吗?”
林明德微笑:“你曾祖父林念桑,琴艺更在你高祖父之上。但他很少在人前弹奏。他说:‘父亲的琴是谏琴,我的琴是治琴。谏琴要让人警醒,治琴要让人安宁。’所以他任地方官时,常在夜深人静时抚琴,琴声随着夜风飘散,百姓说,听到林大人的琴声,就能睡个安稳觉。”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你曾祖父临终前三天,让我把这琴取来。他那时已说不出话,只是用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了一下。”
“嗡——”林明德模仿着当时的余音,“就那么一声。然后他看看我,又看看窗外盛开的桃花,微微一笑,就那样去了。”
书房里一片寂静,只有灯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良久,林承砚轻声问:“祖父,琴道究竟是什么?”
林明德没有直接回答。他让承砚取来剪刀,在少年惊愕的目光中,剪断了第七弦——那根最细、音最高的弦。
“铮——”断裂的弦猛地弹起,又无力垂下。
“琴道的第一课,就是接受弦会断。”林明德平静地说,“再好的丝弦,弹上十年、二十年,总会断。就像人,无论多么德高望重、功业彪炳,终有一死。这是物质的规律,无人可违。”
他拿起断弦,在烛光下细细端详:“但你高祖父说过:弦断不是终结,而是开始。因为断弦之后,你要学会接弦、调音、重新让琴恢复完整。人生也是如此——遭遇挫折、失去至亲、理想破灭,都像断弦。重要的不是弦断了,而是断之后,你如何接续。”
林承砚若有所悟:“所以……琴道是教人面对残缺?”
“是教人在残缺中看见完整。”林明德纠正道,“你看这张琴,七弦断了一弦,还能弹吗?能。只是音域不全了。但如果因为断了一弦,就弃琴不用,那才是真正的残缺。人生的智慧,就在于接受某些弦必然会断,然后在剩下的弦上,弹出依然动人的旋律。”
他重新坐下,在六根弦上信手抚弄。奇怪的是,缺了一弦的琴,声音反而有种别样的韵味——不再追求圆满,却多了沧桑与旷达。
弹着弹着,他忽然哼唱起来:
“三月杨柳青又青哪,
妹妹送哥到长亭……”
正是白日里货郎唱的《青州小调》。琴声为这朴素的民歌伴奏,竟产生了奇妙的和谐——雅的琴,俗的歌,在此刻浑然一体。
林承砚听得痴了。他忽然明白祖父带他回老宅的深意:不仅是整理族谱、记录往事,更是要让他在琴与歌的交响中,听见一个家族、一种精神穿越百年的回响。
五、余韵
次日清晨,林明德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他请来青州最好的斫琴师,为“松风”琴更换全套新弦。老琴师看到古琴时,激动得双手发颤:“这、这是林御史的‘松风’?没想到老朽有生之年还能见到!”
换弦过程中,老琴师絮絮说着传闻:“家父在世时常说,林御史弹琴,能引来百鸟停栖。有一次他在西山赏雪抚琴,琴声一起,满山的雪都似乎小了……”
林明德只是微笑。传说总是比现实美好,但他不打算戳破。有些美好,就让它流传吧。
第二件,他让林承砚去市井间,寻访还会唱全本《青州小调》的老人。三天后,少年带回三位:一位是八十六岁的绣娘,一位是七十九岁的说书先生,还有一位竟是昨日那货郎的母亲,今年九十一了。
在老宅的花厅里,三位老人有些局促。林明德亲自奉茶,温和地说:“晚辈只是想听听完整的《青州小调》。这是家祖母生前最爱的曲子,可惜家族中已无人会唱全本。”
绣娘先开口,她唱的是女子思念情郎的段落,声音苍老却婉转;说书先生接着唱男子在外闯荡的艰辛,抑扬顿挫如同讲述故事;最后货郎的母亲——那位九十一岁的老太太,用几乎没牙的嘴,唱出了全曲的结尾:
“腊月梅花傲雪霜哪,
哥哥妹妹鬓如霜。
不说此生多坎坷,
只道子孙满堂前。
弦可断,歌不绝,
魂梦长系青州月。
青山不改绿水长,
人间有情代代传……”
最后一个音落下,花厅里久久寂静。
林明德起身,对三位老人深深一揖:“多谢三位,让这首差点失传的歌,重新完整。”
他让承砚奉上润喉的蜂蜜和微薄的谢仪,三位老人推辞不过,最终收下。临走时,绣娘忽然回头:“先生,您……是林家的后人吧?”
林明德没有否认。
老太太颤巍巍地说:“我母亲年轻时,曾在林老夫人办的义学里学过绣花。她说,林老夫人常说一句话:‘女子学艺,不仅为谋生,更为不辜负此生。’我母亲记了一辈子,也传给了我。”
说书先生也道:“我师父的师父,说过林御史审案的故事。说有一次,一个富商诬告佃户,证据做得天衣无缝。林御史当堂抚琴一曲,然后问富商:‘你听这琴声,可有杂音?’富商说没有。林御史说:‘但制琴的工匠知道,这块桐木曾遭雷击,有一道暗裂。同理,你这证据看似完美,但造它的人,心有一道裂痕。’后来富商果然招供。”
货郎的母亲最后说:“我小时候,青州遭灾,林家开仓放粮,我吃过他家的粥。那粥啊,稠得能立住筷子。”
三位老人离开了。林明德站在庭院中,看着他们佝偻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忽然泪流满面。
他明白了。
祖父的琴,父亲的琴,他自己的琴,终究都会断弦、残破、最终化为尘土。但那些琴声曾经抚慰过的人心,那些琴道曾经启迪过的智慧,已经像种子一样撒进泥土,在不同的生命中发芽、开花。
而祖母爱的歌,那些市井小调,那些曾经被认为“俗不可耐”的旋律,却凭借着口耳相传的韧性,穿越百年时光,依然在青石巷中回荡。唱歌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歌的内容也随时代演变,但那份对生活的热爱、对真情的向往、对平凡的坚守,从未改变。
六、终章
离别的日子到了。
临行前夜,林明德最后一次抚琴。这次他弹的不是古曲,而是将《青州小调》的旋律化入琴音。古朴的琴声与朴素的歌调交融,产生了一种奇异的和谐——仿佛庙堂与市井、精英与平民、雅文化与俗文化,在某个深邃的层面,本就是一体。
弹罢,他对林承砚说:“这张琴,就留在老宅吧。”
少年惊讶:“祖父,这是传家之宝……”
“琴是传家宝,但更是青州的记忆。”林明德平静地说,“我已联系青州书院,将老宅捐作‘乡贤纪念馆’。这张琴,还有祖父的字画、父亲的手稿、祖母的账本,都会留在这里。让后世青州子弟知道,这片土地上,曾出过这样的人——他们身居庙堂不忘民间,手握权柄心怀慈悲,富甲一方散财兴学。”
他抚摸着琴身:“琴弦总会断,但琴声会在听者的心中延续;人总会死,但精神会在传承者血脉中永生。这就是‘弦与歌’的真谛。”
次日清晨,马车驶出青州城。
林明德掀开车帘回望,晨雾中的古城渐渐模糊。但不知从哪条巷子,又飘来了《青州小调》的歌声,这次是孩童清脆的嗓音:
“正月里来是新年哪,
爷爷讲古在堂前。
不说王侯将相事,
只说清白在人间……”
歌声越来越远,终于听不见了。
林明德放下车帘,闭目养神。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微笑。
因为他知道——
弦可断,歌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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形骸终逝,精神长存。
而这,就是一个家族、一种文化、一段历史,能够穿越无数寒冬,迎来一个又一个春天的,最深沉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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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警示教育寓意与深刻思考
一、关于“雅”与“俗”的辩证警示
故事中,林清轩的庙堂琴音与阿桑钟爱的市井小调,形成了意味深长的对照。这警示当代社会日益加剧的文化割裂:精英文化傲慢地俯视大众文化,网络流行语被斥为“粗鄙”,传统戏曲在年轻一代中失声。《弦与歌》揭示的真理是:真正的文明高度,不在于“雅”对“俗”的压制,而在于二者的对话与融合。 林家的智慧在于,他们既能在朝堂奏响治国平天下的雅乐,也能在民间倾听饱含悲欢的俗调。当今社会,我们需要警惕文化上的“朱门”心态——筑起高墙,隔绝市井之声,最终只会让精神庭院枯萎。
二、关于“形”与“神”的永恒命题
琴弦终会断裂(形骸必逝),但歌声却能代代相传(精神永续)。这对物质主义盛行的时代是一记清醒的钟声:我们疯狂追逐可见的“弦”——财富、地位、房产、头衔,却常常忽视不可见的“歌”——美德、家风、文化、精神传承。林氏三代留下的最珍贵遗产,不是官职爵位,不是琴棋书画,而是那本记录三千义学弟子的“传火录”,是那首穿越百年仍在青州巷陌回荡的小调。这迫使当代人反思:我们究竟想传给后代什么?是一堆会贬值、会损坏的物质,还是一种能穿越时间的精神?
三、关于“庙堂”与“江湖”的责任再思
林念桑每月微服听市井小调,不是附庸风雅,而是保持与真实民间的精神脐带。这对当下某些脱离群众的精英阶层是尖锐的警示:当决策者只听得到会议室里的汇报,听不见街头巷尾的叹息;当知识分子只沉醉于学术黑话,说不来百姓听得懂的人话,“弦”与“歌”的断裂便已开始。故事提醒每一个拥有话语权、资源权、教育权的人:真正的智慧永远在“庙堂”与“江湖”的呼吸之间。 切断这呼吸,再精美的琴也会沦为摆设。
四、关于“断裂”与“接续”的生命智慧
林明德剪断琴弦的震撼一幕,蕴含着东方式的生命哲学:不断裂,无新生。当代社会追求“完美无缺”“一帆风顺”,导致普遍性的脆弱心态。《弦与歌》告诉我们:断弦不是悲剧,而是契机——它教你接弦的技艺,教你接受残缺的胸怀,教你在不完美中创造新的和谐。这对个人成长、家庭教育、组织发展都有深刻启示:保护过度反而削弱生命力,适度挫折才能培养韧性。 一个从不允许“断弦”的家庭、企业、社会,终将在真正的风雨来临时,彻底崩断。
五、关于“个体”与“传承”的终极回答
故事末尾,九十一岁老妇唱出的最后歌词——“弦可断,歌不绝,魂梦长系青州月”——给出了关于生命意义的朴素而深刻的回答:个体生命如弦,有限且必断;但个体融入的文明之歌,却可能永恒传唱。这对抗着当代弥漫的虚无主义:是的,个人的奋斗在宏大时空中微不足道,但若你的奋斗汇入了让人类变得更好的集体旋律,你的生命便获得了超越性的意义。林家三代人的价值,不在于他们每个人的琴弹得多好,而在于他们共同谱写了一曲“清白在人间”的家族之歌,并让这歌声在青州的天空下,回荡了百年。
六、对当代社会的三重呼唤
1 呼唤“向下倾听”的谦卑——在信息爆炸却共识稀缺的时代,坐在“书房”里的我们需要更多走进“巷陌”,听听那些不被算法推荐的、真实的民间歌声。
2 呼唤“向后传承”的自觉——在消费主义鼓励我们不断追逐新物的浪潮中,记得有些旧物(如一张琴、一首歌、一种精神)值得修复、传承、赋予新生。
3 呼唤“向融合”的智慧——在阶层固化、文化割裂的背景下,重拾“琴与歌和鸣”的古老智慧:让精英的琴声中有民间旋律,让百姓的歌谣中有文化厚度,让一个社会的“雅”与“俗”不再对立,而是共鸣。
《弦与歌》最终告诉我们一个简单却容易被遗忘的真理:
人类文明最动人的部分,从来不是那些永不断裂的琴弦,而是在无数断弦之后,依然有人坚持弹奏,依然有歌在巷陌间传唱,依然有新的手接过旧琴,在残缺的弦上,弹出属于新时代的、依然充满希望的旋律。
而这,或许就是我们在变动不居的世界里,能够抓住的、最可靠的永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