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九娘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捂着嘴哭,他哪有什么故旧,他在西北时就是孤臣。
这肯定是他找的人来递话给她的,劝她改嫁,不要执着。
她才不要改嫁,她为什么要改嫁!
这天底下,有多少男人是好东西呢!
要么贪财,要么好色。她都这么大年龄了,她不要去给人当后娘后奶奶。
她就想安安静静地当寡妇,虽然老爷不爱她,但老爷这么多年保护她,从未苛待她。
就冲他这份仗义,她也要为他守寡。
杨九娘看着前方的人越走越远,她收回目光,深一脚浅一脚返回家中。
那头,莫忘忧穿过山林和田野,绕了很远的路去了陆家庄。
天冷了,老莫正在家里烤火呢。
莫忘忧跟隔壁陆家打过招呼,陆家一天三顿给老莫送饭,偶尔帮忙收拾屋子。
莫忘忧推开小院的门,小院里堆满了落雪,老莫也懒得扫,只有正房往茅房去的路上铺满了草垫子,这样他不会摔倒。
莫忘忧手里拎着一壶酒和一条肉,踩着白雪进了厨房。
“师父,二老太爷。”
莫家的厨房比较大,厨房里的火盆正旺,老莫和陆彦盛一起坐在火盆边烤火,旁边还有两个小孩正在背书。
寒风吹进柴房,老莫睁开了迷迷瞪瞪的眼:“忘忧回来了,哦哟,给我带酒了?”
陆彦盛看向面前的年轻人,笑着摸了摸胡子:“晌午咱们喝两杯。”
老莫咧嘴:“看我徒弟好吧?”
陆彦盛顺着他的话:“好,当然好了,你个死老头子捡大便宜了!”
老莫哼一声:“你客气点,你爹都不喊我死老头子!”
陆彦盛也哼一声:“那你去找我爹告状啊!”
莫忘忧把手里的酒和肉放在旁边的桌子上,卷起袖子开始收拾厨房里的柴火。
这几个月以来,他已经学会了做简单的饭菜。
他在厨房里找到一棵大白菜,晌午用那一条子肉炖大白菜吧,留二老太爷和这两个孩子一起吃饭。
檀清远做饭的时候,老莫走到灶台地下烧火,陆彦盛打发两个重孙子帮忙洗菜,还让他们回家取了一块豆腐过来。
晌午,檀清远炖了一大锅猪肉白菜豆腐,小锅坐在炭火架子上,两个老头一边喝酒一边扯闲篇。
两个小孩碗里堆满了饭菜,吃得香甜。
檀清远偶尔帮两个老头倒酒,剩余时间都沉默地坐在那里。
他吃饭的时候摘了面具,陆彦盛仿佛不认识他一样叫他忘忧。
吃饱喝足,陆彦盛准备带两个重孙子离开。
临走前,他一边打嗝一边说了两句题外话:“小莫啊,你这样孑然一身,老六不会完全信任你的。
帝王心,深似海。”
说完,他拉着两个重孙子走了。
莫忘忧皱眉看着远去的陆彦盛。
他没有说话,开始收拾碗筷。
等他把厨房收拾干净后,师徒两个守在火盆边烤火。
火盆里的火比较旺,莫忘忧吃饱后有点犯困。
一碗饱饭和一盆火,成了冬日里最大的幸福。
老莫见徒弟不说话,只能主动问道:“二老太爷的意思你听懂了吗?”
莫忘忧嗯一声:“懂。”
老莫哎一声:“你这个犟种,他现在是皇帝,不是以前跟你一起晒书的闲散皇子了。
你要知道,皇子和皇帝,一字之差,千差万别。”
莫忘忧抬起头:“师父,暗卫营目前已经增加到五十多人了,都是靠得住的人,名单我已经送给了吉祥公公。”
莫忘忧哦一声:“你干的不错,不用跟我讲那些,我老了,记不住。”
莫忘忧看着火盆里的火发愣,陆彦盛和老莫的意思他懂。
他无妻无子,家族三代不得科举,他是个没有软肋的人。
这样的人,很难得到帝王的完全信任。
他和师父不一样,师父跟随先帝很多年,他们之间有信任。
而他和新帝不一样,他和新帝以前是情敌。
老莫一边剔牙一边道:“说起来,当今陛下心胸是真开阔。
先帝把他放逐,太上皇为了儿子,用身体挡住他的千军万马,你小子多年给他找不痛快。
可是他对父兄、对你,那真是问心无愧。
你们这些人都欠他的!”
莫忘忧笑了笑:“师父,我没有给他找不痛快,我会好好当差的。”
老莫瞥他一眼:“就你是个大情种!就你了不起!”
莫忘忧的眼神平静:“师父,我不是情种,我是个软蛋。”
谁渡这凡尘 了我这情分”。
莫忘忧在天黑前离开了陆家庄,步行返回京城。
他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京城,暗卫营有个小院子,他平时大部分时间都在那个小院子里,连院门都不怎么出。
小院里有个看门的人,看门的人照顾他的生活。
小院附近住的都是客栈,南来北往的人非常多,易于藏身,也易于消失。
谁来这边都不会被人怀疑。
莫忘忧是加入暗卫营之后才知道,这京城的繁华底下,藏着很多暗流。
皇宫里端坐在九龙台上的人,不止身份贵重,还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他每天都在小院中搜集很多信息,然后择重要的汇总,定期交给宫里。
如果宫里有任务,他要负责将任务下达给相应的线人。
他不光要发展人,还要培养人。
怎么当差,怎么保护自己,怎么接头。
他自己也在慢慢学,一边学一边带徒弟。
除了线人,他手里还有杀手。必要的时候,手起刀落。
自从他回来,暗卫营很多以前的旧人围拢了过来,他需要一一排查,没有软肋的不能用。
是的,软肋。
檀清远想起今日陆彦盛和老莫的话,他其实是个没有软肋的人。
父母年事已高,活不了几年。
至于兄弟,对他们这一行的人来说,兄弟不算。
深夜,檀清远把这两天的消息整理完,吹了灯,一个人在黑暗中思考问题。
他从来没想过在这世界上留下任何羁绊。
他想好好当差,来去一阵风,不受任何人威胁。
他半辈子都在受人威胁。
他不停地抛弃身上的东西,到最后已经无可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