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石台的边缘,范平凝视着前方那片被扭曲的空间。
在“镜”之视野中,第三处断点区域呈现出一片混沌的光影交织——无数空间平面以违反常理的角度折叠、交错,形成数百个大小不一、边界模糊的“房间”。
这些房间的位置并非固定,而是在缓慢地移动、旋转,如同一个庞大而精密的魔方,不断自我重组。
更诡异的是,某些房间的“墙壁”是半透明的,能隐约看到隔壁房间的景象,但当你试图穿过去时,却可能被传送到完全不同的方位。
重力方向在这里也变得混乱,有的房间地面是竖直的,有的天花板在下,还有的房间内部根本没有上下之分。
“这是‘巡天者’的空间折叠技术,但被严重扭曲了。”
墨桓仔细观察着映星盘投射出的图像,脸色发白。
“原本规整的空间阵列,被人为地打乱、污染,改造成了迷宫。想要通过,必须找到核心控制节点,将混乱的空间结构暂时‘复位’。”
“节点在迷宫最深处。”
范平指着图像中心一个闪烁着暗绿色光芒的点,“而通往节点的路径……是动态变化的。我们踏入的瞬间,迷宫就会开始‘呼吸’——它会根据闯入者的位置、数量、甚至情绪波动,实时调整房间的连接方式。”
云栖握紧剑柄:“也就是说,我们每一步都在改变迷宫?”
“不错。”范平点头,“所以我们必须保持高度同步,任何人的迟疑、恐惧、甚至一个错误的眼神,都可能导致队伍被分割到不同的空间片段中。”
他看向众人:“进入后,我会用映星盘持续映照周围三个房间范围内的空间结构变化,提前预警路径调整。墨桓负责记录我们经过的‘空间坐标序列’,找到迷宫变化的数学规律。云栖、石岳警戒可能出现的实体威胁。青萝注意所有人的生理状态,尤其是防止空间眩晕导致的神智紊乱。星漪……用你的星光标记我们经过的路径,作为精神信标。”
星漪低鸣一声,额前独角的光芒变得更加凝实。
“最后一点。”范平声音沉静,“迷宫中可能会出现幻象,甚至是我们内心恐惧的投射。记住,你们看到的、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有任何异常,立刻出声确认,不要独自行动。”
众人肃然点头。
范平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出石台边缘。
一步踏入,天地骤变。
没有预想中的失重或晕眩,反而像是穿过了一层温暖的水幕。
当视线重新清晰时,六人已经站在一个约莫十丈见方的“房间”内。
房间的墙壁是柔和的乳白色,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地面光滑如镜,倒映出众人的身影。
但那些倒影的动作,比真人慢了半拍,且眼神空洞,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不要看倒影!”范平立刻喝道,“那是‘空间回响’,会吸收注意力,引发认知错乱!”
众人连忙移开目光。
范平举起映星盘,盘中水晶薄片快速旋转,映照出房间六个面的空间结构。
在“镜”之视野中,房间并非立方体,而是扭曲的十二面体,每个面上都有一道隐形的“门”,通向不同的方向。
“正前方的门,通往一个相对稳定的走廊。”范平判断,“走!”
他率先推开那面无形的屏障。
穿过时,身体传来轻微的拉扯感,仿佛穿过了一层粘稠的蜂蜜。
眼前的景象再次变化——这次是一条倾斜向上的、看不到尽头的长廊。
长廊两侧的墙壁上,镶嵌着无数面大小不一的镜子,镜中映照出的却不是他们的身影,而是各种扭曲、怪诞、充满恶意的影像:腐烂的灵兽、哭泣的守墓人、狞笑的熵蚀怪物……
“这些都是迷宫吸收的‘记忆残渣’。”
墨桓强忍着不适解释道,“空间折叠时,会无意识记录下周围环境的信息碎片。这些碎片在漫长岁月中与污染能量结合,就形成了这种……精神污染源。”
“别看镜子!”云栖低喝,但已经迟了。
队伍末端的青萝突然发出一声轻呼。
众人回头,只见青萝正呆呆地看着一面镜子,镜中映出的不是她,而是一个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的老妇人——那是玉婆婆,她的师父。
“青萝!”石岳低吼一声,青铜义肢重重拍在她肩头。
青萝猛地惊醒,脸色煞白:“我……我看到师父……”
“是幻象!”
范平厉声道,“映星盘显示,这面镜子会读取靠近者的深层记忆,制造最恐惧或最牵挂的场景!所有人低头,只看地面!”
队伍继续前进。
长廊似乎永无止境。
走了一刻钟后,前方出现了岔路——三条完全相同的通道。
范平凝神映照,眉头紧锁:“三条路都在缓慢变化,没有一条稳定。但左侧那条的‘空间波动频率’,与迷宫核心节点的频率有微弱共鸣。走左边。”
选择左侧通道后,环境再次剧变。
这次他们进入了一个巨大的、如同宫殿大厅般的空间。
大厅中央,悬浮着一颗直径约三丈的、不断旋转的暗绿色光球。
光球表面流淌着粘稠的、如同石油般的液体,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
而在光球下方,站着三道身影。
灰色的破烂斗篷,佝偻的身形,木杖顶端的暗绿色石头——正是之前出现过的、厉沧海手下的堕落者!
但这次,不是三个。
是九个。
九个堕落者呈环形站立,将光球围在中央。
他们同时抬起枯瘦的手,暗绿色的灵力在空中交织,形成一个巨大的、覆盖整个大厅的阵法!
“欢迎来到‘心镜之间’。”
为首的那个堕落者抬起头,兜帽下的幽绿眸光如同鬼火:
“厉师叔说了……想过去,就得先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到底是什么东西。”
话音落,阵法骤然亮起!
暗绿色的光芒如同潮水般席卷大厅,所有人的眼前都出现了重影、扭曲。
范平感觉自己的意识被强行拉扯,仿佛要脱离身体。
“固守心神!”他低喝,蓬莱灵元爆发,在体表形成乳白色的护体光晕。
但其他人就没那么幸运了。
云栖突然闷哼一声,单膝跪地。
她眼前的景象变了——不再是宫殿大厅,而是三百年前那场惨烈的战场。
她看到父亲在熵蚀怪物的围攻下浴血奋战,看到厉沧海站在远处,冷漠地旁观,嘴角带着诡异的笑……
“父亲……厉师叔……”
云栖握剑的手在颤抖,眼中杀意与痛苦交织。
石岳则看到了三年前那场遭遇战。
他的左臂被熵蚀怪物一口咬断,鲜血喷溅,战友的惨叫在耳边回荡……
“啊!!!”
他发出一声低吼,青铜义肢猛地砸向地面,眼中布满血丝。
墨桓和青萝也各自陷入了不同的幻境——前者看到自己辛苦布置的阵法被轻易破解,祖父失望的眼神;后者看到玉婆婆在她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而她束手无策……
就连星漪也受到了影响。
翡翠灵兽低伏在地,发出痛苦的呜鸣,琥珀眼眸中倒映出灵枢谷被熵蚀彻底吞噬、所有灵兽化为枯骨的景象……
整个小队,瞬间濒临崩溃!
唯有范平,凭借“镜”之权能和净化后的标记,勉强维持着清醒。
但他能感觉到,阵法中的那股腐朽灵力正在疯狂侵蚀每个人的心智,放大他们内心最深处的恐惧与创伤。
这样下去,所有人都会在幻境中自毁!
必须破阵!
范平咬破舌尖,剧痛让他精神一振。
他将全部心神沉入映星盘,同时催动“镜”之碎片的力量。
这一次,他没有映照外界,而是将意识“倒转”,如同镜子般映照自身。
他要看清,这座“心镜阵”是如何作用于人心的。
在“镜”之视野的极致运转下,他“看”到了:
无数条细若发丝的暗绿色能量丝线,从那个旋转的暗绿色光球中延伸出来,无声无息地连接着每个人的眉心。
这些丝线并非实体,而是直接作用于精神层面,它们像吸血的水蛭,贪婪地汲取着恐惧、痛苦、悔恨等负面情绪,然后将其放大、反馈,形成恶性循环。
而光球本身,则是一个巨大的“情绪转化器”——它将吸收到的负面情绪,转化为更精纯的腐朽灵力,反过来强化阵法。
九个堕落者,只是维持阵法运转的“节点”,真正的核心,是那颗光球。
“必须切断丝线……或者毁掉光球……”
范平艰难地思考。
以他现在的力量,同时切断九个人身上的丝线几乎不可能。
那么只剩一个选择——攻击光球。
但光球被九个堕落者环绕保护,且自身散发着强大的能量场。
强行攻击,很可能引发剧烈反噬,甚至导致整个空间坍塌。
就在他苦思对策时,手腕上的银白标记,再次传来一阵悸动。
这一次,悸动中带着一丝熟悉的、冰雪般的凛冽气息。
是海棠朵朵!
范平福至心灵。
他想起朵朵曾经在北齐教过他的一种“心意剑”的基础法门——并非剑招,而是一种将自身意志、情感凝练如剑,直接斩向精神层面的技巧。
当时朵朵说,这法门练到高深处,可斩心魔,破妄念。
那时他修为尚浅,无法领悟。
但现在……
范平闭上眼,将全部心神沉入对朵朵的思念与担忧之中。
他想起风雪中那道惊鸿般的剑光,想起她挡在身前的背影,想起那双清澈而倔强的眼睛。
然后,他将这些情感,与自己的守护意志、与蓬莱灵元、与“镜”之碎片的力量……全部融合、凝练!
一道无形无质、却锋利到足以切割灵魂的“剑意”,在他识海中成型!
不是攻击,而是……共鸣!
他以海棠朵朵的“心意剑”法门为引,以自身情感为基,以“镜”之权能为媒,强行与银白标记另一端的那丝微弱联系,建立了更深层的连接!
下一刻——
范平“看”到了。
不是通过映星盘,而是通过某种超越空间的、纯粹精神层面的“同步视野”。
他“看”到海棠朵朵正身处一片狂暴的黑色海洋,脚下是一艘几乎解体的破船。
她浑身是伤,但依旧持剑而立,风雪惊鸿剑每一次挥出,都能斩碎一头从海中扑出的、长满猩红眼睛的触手怪物。
而在她身后,隐约可见几个同样狼狈但眼神坚定的身影——苦竹?
还有其他北齐武者?
朵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突然抬头望向南方,嘴唇微动:
“范平……?”
就是现在!
范平将那道凝练到极致的“剑意”,顺着银白标记的联系,隔空传递了过去!
不是攻击,而是一种纯粹的、包含着他此刻全部心境的“信息包”——空间迷宫、堕落者、心镜阵、队友陷入的危机、以及他需要帮助的请求……
远在千里之外的海棠朵朵,身体猛地一震!
她眼中闪过瞬间的茫然,随即化为清明与决绝。
她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中长剑高举,风雪惊鸿剑发出清越的嗡鸣!
一道纯粹、凛冽、仿佛能冻结灵魂的“剑意”,从她身上冲天而起,然后顺着某种冥冥中的联系,跨越无尽虚空,传递而来!
范平在迷宫大厅中,感受到了!
那是朵朵的回应——一股冰冷、锋利、却充满生机的意志力量!
他毫不犹豫,将这股外来的剑意,与自身的蓬莱灵元、镜之权能,三者强行融合!
然后,对着那颗暗绿色的光球,隔空一“斩”!
没有剑光,没有声响。
但大厅中所有人心头,都仿佛响起了一声清越的剑鸣!
“咔嚓——!”
暗绿色光球表面,出现了一道清晰的裂痕!
连接众人的负面情绪丝线,瞬间断裂了大半!
云栖、石岳、墨桓、青萝、星漪,同时从幻境中惊醒,大口喘息,眼神恢复了清明。
九个堕落者脸色大变!
“不可能!他怎么可能从外部得到力量支援?”
“阵法要被破了!快加固——”
但已经迟了。
范平第二“斩”紧随而至!
这一次,他瞄准的是光球内部那最核心的、由无数负面情绪凝结成的“情绪结晶”!
“嗤!”
光球轰然炸裂!
暗绿色的腐朽灵力如同决堤洪水般向四周席卷,九个堕落者首当其冲,被反噬之力冲击得倒飞出去,口中喷出暗绿色的脓血。
整个“心镜之间”开始剧烈震颤,空间结构变得不稳定,墙壁上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迷宫要坍塌了!”墨桓惊呼。
范平强忍着过度使用能力带来的眩晕感,抓住映星盘:“快!光球炸裂的瞬间,我捕捉到了核心节点的确切位置!就在正下方三百丈!跟我来!”
他率先冲向大厅中央——那里,光球炸裂后,露出了一个向下旋转的、乳白色的空间旋涡。
六人毫不犹豫,纵身跃入。
堕落者们挣扎着想要追击,但大厅的坍塌已经蔓延到他们脚下,空间碎片如同玻璃般剥落、碎裂。
为首的那个堕落者发出不甘的嘶吼:
“厉师叔……不会放过你们的……”
声音被空间崩塌的轰鸣彻底吞没。
当范平小队的身影消失在漩涡中后,整个“心镜之间”彻底崩溃,化为一片混乱的能量乱流。
而与此同时,远在黑色海洋上的海棠朵朵,在斩出那道隔空剑意后,身形微微一晃,脸色更加苍白。
苦竹扶住她:“朵朵,你刚才……”
“我感应到他了。”
朵朵望着南方,眼中有着担忧,却也有着一丝笑意:“他遇到了麻烦……但,他还活着。”
她握紧手中的剑:
“我们也要……快点赶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