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阳阵外围，狂风怒号。
祁天运一行人赶到约定地点时，慧明和尚已经带着剩下的十二罗汉等在那里了。万灵教的八个教徒一个不少，但个个带伤，最惨的那个胳膊都断了，用布条草草包扎着，血还在往外渗。
慧明和尚看起来也不轻松。金色袈裟破了好几处，脸上带着疲惫，不过那双眼睛依旧清明如镜。
“祁施主来了。”慧明双手合十，“看施主气色，天权、玉衡两阵破得顺利？”
“顺利个屁。”祁天运一屁股坐在石头上，揉着发酸的腿，“差点被水淹死，又被火烤熟。大师，您不是说阵法威力正常吗？我怎么觉着不对劲呢？”
慧明神色微凝：“施主也察觉了？”
“废话！”祁天运从怀里掏出水火两块纹石，“您瞧瞧，这玩意儿差点要了我小命。弱水河里冒出水怪，岩浆湖里钻出火焰巨人，这他娘的是正常阵法该有的？”
周灵蝶冷冷补了一句：“古籍记载，天权、玉衡两阵应以困为主，不以杀伐为重。”
陆雪儿虽没说话，但握着寒月剑的手紧了紧——她为破水阵强行动用剑气，伤口又渗出血来，方柔心正在给她重新包扎。
慧明沉默片刻，忽然叹了口气：“实不相瞒，天璇、天玑两阵也异常凶险。金煞阵的剑气比记载强了三成，土陷阵的流沙几乎吞了我五名弟子。”
他指了指身后罗汉：“若非他们舍身相护，贫僧未必能全身而退。”
祁天运心里咯噔一下。连慧明这种高手都这么说，看来阵法真的被人动了手脚。
“会是谁？”他问，“影杀楼？万毒门？还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很明显——会不会是你大轮寺自导自演？
慧明听懂了，苦笑摇头：“施主怀疑贫僧也是人之常情。不过贫僧以心魔誓起誓，绝未在阵法上做手脚。再者说，折损的都是我寺精锐弟子，代价太大了。”
祁天运想想也是。五个罗汉，换算成战力至少相当于五个金丹修士，慧明就算要演戏，也不至于下这么重的本钱。
“那会是谁？”他挠头，“总不会是阵法自己变厉害了吧？”
一直沉默的墨璇忽然开口：“有可能。”
众人看向她。
墨璇拿出古籍，翻到某一页：“书上说，七星锁灵阵有‘自愈’和‘强化’的特性。当阵眼被逐一破除，剩余阵眼的威力会相应增强，以防被各个击破。理论上，破到第六个阵眼时，最后一个阵眼的威力会是初始的三倍。”
祁天运眼睛瞪大：“你怎么不早说？”
“这只是理论。”墨璇冷静道，“而且书上记载，这种强化应该是渐进的。咱们才破了四个阵眼，按理说不该增强这么多。除非……”
“除非有人加速了这个过程。”慧明接过话头，眼中闪过一道精光，“以秘法催动阵法，让其在短时间内完成本应数日甚至数月的强化。”
“能做到吗？”祁天运问。
“能。”慧明点头，“但需要对阵法极其了解，且身怀至宝。据贫僧所知，当世能有此手段的，不超过五人。”
“都有谁？”
“东海阵仙柳凝霜，南疆巫祖，西域佛国国师，北境……”慧明顿了顿，“以及贫僧的师叔，大轮寺前任住持，慧觉大师。”
祁天运听到柳凝霜的名字，心里一动。柳仙子正在东海，不可能跑来这儿搞鬼。南疆巫祖是黑巫教的老祖宗，倒是可能。西域佛国国师……跟慧明是一伙的？至于慧觉大师……
“您师叔还活着？”祁天运试探着问。
慧明神色复杂：“三十年前闭死关，至今未出。寺中魂灯未灭，但谁也不知他是生是死，在何处闭关。”
得，线索又断了。
祁天运头疼地揉太阳穴：“那现在咋办？剩下开阳、摇光两个阵眼，按这趋势，威力得翻天了。咱们还破不破？”
“破。”慧明斩钉截铁，“阵法已启，若不彻底破除，七七四十九日后，此地会化为绝域，方圆百里生灵涂炭。到时业力反噬，在场谁都逃不掉。”
“我靠！”祁天运跳起来，“还有这说法？你怎么不早说！”
“贫僧也是入阵后才想起来的。”慧明苦笑，“古籍残缺，这一条记载在最后一页，被虫蛀了大半。刚才见到阵法异变，贫僧才猛然想起。”
祁天运想骂娘，但看看慧明那张疲惫的脸，又骂不出口。老和尚折了五个弟子，自己也挂了彩，不像是说谎。
“行吧。”他一咬牙，“那咱们赶紧的，趁阵法还没强到没边，把最后两个阵眼破了。大师，开阳阵怎么个破法？”
慧明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摊在地上：“这是贫僧从寺中带出的古图，标注了七星锁灵阵的详细布局。按图所示，开阳阵属风，摇光阵属雷。两阵相邻，互为犄角，需同时攻破，否则会相互支援，威力倍增。”
祁天运凑过去看。地图很旧，边角都磨毛了，但线条清晰。七个阵眼的位置、特性、破解之法都有标注，确实比墨璇那本古籍详细得多。
“同时攻破？”祁天运皱眉，“咱们就这些人，怎么同时？”
“分兵。”慧明指着地图，“开阳阵在东，摇光阵在西，相距二里。咱们兵分两路，一路攻开阳，一路攻摇光。约定时辰，同时破阵。”
他抬头看祁天运：“祁施主，你我各领一队，如何？”
祁天运心里盘算。分兵是必然，但跟谁一队？慧明这人太精，跟他一队容易被当枪使。可要是分开，万一老和尚耍花样……
“我跟公子一队。”周灵蝶忽然开口，声音清冷，不容置疑。
陆雪儿也道：“我也在公子这边。”
方柔心轻声说：“柔心愿随公子。”
叶灵儿赶紧举手：“还有我！”
墨璇推了推眼镜：“我需要记录两阵破阵过程，得跟祁大哥。”
好家伙，全站他这边了。祁天运心里一暖，但面上还得装装样子：“这个……大师，您看……”
慧明微微一笑：“无妨。那便如此：祁施主领原班人马，加上万毒门六位，攻开阳阵。贫僧领罗汉与万灵教众，攻摇光阵。两个时辰后，无论成败，在此汇合。”
“成！”祁天运痛快答应。
双方又交换了些情报，主要是地图上标注的注意事项。慧明特意叮嘱：“开阳阵多幻风，能惑人心神。摇光阵多雷霆，专破护体罡气。诸位务必小心。”
祁天运点头记下。等慧明带着人往西去了，他立刻把墨璇拉到一边：“墨姑娘，地图你看仔细没？有没有问题？”
墨璇拿出自己那本古籍，对照羊皮地图看了半晌，眉头越皱越紧：“有问题。”
“啥问题？”
“地图是真的，标注也基本正确。”墨璇指着开阳阵的破解之法，“但这里……你看这句梵文注解，翻译过来是‘阵眼深处有佛宝镇守，取之可破阵’。可我古籍上写的是‘阵眼深处有佛骨舍利，乃镇压关键，不可擅动’。”
祁天运心里咯噔一下：“你的意思是……”
“慧明在误导我们。”墨璇声音压低，“他想让我们取走佛骨舍利。可按照我古籍的记载，舍利是镇压阵眼的关键，一旦取走，阵法虽破，但镇压的东西也会脱困。”
“镇压的东西？”祁天运后背发凉，“这阵里还压着别的东西？”
“七星锁灵阵，锁的是什么？”墨璇反问，“如果只是普通灵脉，何必用这么复杂的阵法？我怀疑……阵下压着某种大凶之物。”
祁天运想起柳凝霜之前说的“域外心魔”，心里更毛了。
“那老和尚想干啥？放出那玩意儿对他有啥好处？”
墨璇沉吟：“佛骨舍利……我听说过一个传闻。大轮寺有一门秘法叫‘金刚不坏身’，修炼到极致可肉身成圣，硬抗天劫。但这门功法极难突破，需要以高僧舍利为引，汲取其中佛力……”
祁天运瞪大眼：“你是说，慧明想用阵眼里的舍利练功？可他不是发过心魔誓吗？”
“心魔誓只说‘不加害’、‘不使诈’、‘不独吞宝物’。”墨璇冷静分析，“如果他认为取舍利是破阵的必要步骤，那就不算使诈。至于宝物……他可以说舍利本就是佛门之物，物归原主。”
“我靠！文字游戏！”祁天运骂了一句，“这老秃驴，看着慈眉善目，肚子里全是花花肠子！”
他来回踱步，脑子飞快转动。慧明想拿舍利，他偏不让。可硬抢又打不过，得智取。
“有了！”他眼睛一亮，“将计就计！”
他把众人聚拢，压低声音：“慧明不是想让我们取舍利吗？咱们就假装去取。但真正目的，是探查阵眼深处到底压着什么。灵蝶，雪儿，你俩身手最好，等进了阵，找机会脱离队伍，往深处探。记住，别惊动任何人，尤其是万毒门那帮人。”
周灵蝶和陆雪儿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柔心，灵儿，墨璇，你们跟我一起，假装全力破阵，吸引注意力。”祁天运继续安排，“蛇女那帮人，得防着点。我总觉得那娘们不对劲。”
方柔心轻声问：“公子，万一慧明在摇光阵也搞鬼……”
“那更好。”祁天运冷笑，“他搞他的，咱们探咱们的。等摸清底细，再跟他算总账！”
计划定下，众人往开阳阵进发。
越往东走，风越大。起初只是微风，渐渐变成狂风，到后来简直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地上飞沙走石，眼睛都睁不开。
“这他娘的是风阵还是刀阵？”祁天运眯着眼，用袖子挡着脸。
墨璇大声说：“古籍记载，开阳阵有‘三风’：罡风蚀骨，幻风迷神，煞风破体。咱们现在遇到的只是普通罡风，厉害的还在后头！”
果然，再往前走，风突然变了。
不再是单纯的大风，而是有了颜色——青蒙蒙的一片，如烟似雾。风过之处，草木不是折断，而是凭空消失，仿佛被什么东西吞了。
“幻风！”墨璇提醒，“屏息凝神，别被迷惑！”
话音刚落，祁天运就看见前面出现一个人影。
紫月。
还是那身淡紫衣裙，还是温婉秀丽的脸，但这次她不是独自一人——怀里抱着个婴儿，正朝他微笑：“公子，你看，这是我们的孩子……”
祁天运心脏狂跳，明知是幻象，可脚步还是不由自主地往前挪。
“公子！”周灵蝶一声清喝，霜语剑出鞘，剑光斩破幻象。
幻象破碎的瞬间，祁天运看见“紫月”眼中闪过一丝怨毒，那绝不是紫月会有的眼神。
“好险……”他冷汗直流。
“跟紧我。”周灵蝶走到他身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我修剑心，幻术对我影响小些。”
她的手很凉，但很稳。祁天运愣了下，还没反应过来，另一只手也被抓住了——是陆雪儿。
姑娘的手更凉，像冰块，但握得很紧：“我也修剑心。”
两女一左一右护着他，祁天运顿时安全感爆棚，但同时也觉得……气氛有点怪。
尤其是周灵蝶和陆雪儿对视的那一眼，怎么说呢，有点较劲的意思。
蛇女在后面看得直乐：“小哥哥好福气呀～左拥右抱的。”
周灵蝶冷冷瞥她一眼，蛇女立刻闭嘴。
众人继续前进。幻风越来越浓，眼前景象变幻不定。一会儿是京城繁华街道，一会儿是仙宫琼楼，一会儿又是修罗战场。每个人看到的幻象都不一样，全是最内心深处渴望或恐惧的东西。
方柔心看到师门玉女峰重现辉煌，师父含笑看着她；叶灵儿看到自己炼出仙丹，药王谷名扬天下；墨璇看到天机阁一统江湖情报网；连万毒门那几个人也中了招，有的抱着金元宝傻笑，有的跪地求饶。
只有周灵蝶和陆雪儿，剑心通明，幻象难侵。两人护着祁天运，一路斩破幻象，硬生生杀出一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