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密信道的永久关闭,以及其中透露的“守夜人”网络内部严重分裂与“种子”托付的信息,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希望方舟”本已波澜四起的心湖。震惊、沉重、疑虑、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责任感,交织在每一个决策者的心头。
“我们被卷入了什么?”一位资深社会学家在核心会议上声音发颤,“一场远古文明遗存的内战?而我们,一艘偶然路过的流浪船,却被其中一方赋予了……‘保留火种’的期望?”
“这可能是个陷阱,”安全主管林静坚持着她的谨慎,“分裂可能是真的,但‘种子’托付也完全可能是‘净化派’或另一方设下的圈套,旨在引诱我们暴露位置、消耗资源,甚至成为他们内部斗争的棋子或牺牲品。”
“但‘隐形通讯协议框架’的理论验证成功了,”技术主管提出反驳,“如果这是一个旨在欺骗我们的阴谋,对方何必提供一份如此超前、且初步验证可行的真技术?这不符合陷阱的逻辑。更像是……某个技术理念超前但失势的派系,在绝望中抛出的、希望有人能继承的‘遗产’。”
“还有那些坐标,”导航专家补充,“坐标a我们已经开始探查。坐标b(‘断箭-7’残骸)和坐标c(‘数据墓穴’)都处于极其偏僻且信息隔绝的位置,作为陷阱的‘诱饵’,其‘性价比’太低。作为‘安全屋’或‘信息备份点’,则更合理。”
苏九儿一直沉默地聆听着,指尖无意识地轻触着眉心。她能感受到体内“秩序烙印”在接触到那些碎片化信息(尤其是最后那句悲愿)时,产生的微弱但清晰的“共鸣”——那是一种混合着悲伤、决绝、以及一丝微茫希望的复杂“回响”,与之前在“静默之眼-7”感应到的“殉难共鸣”有相似之处,但又少了几分绝望,多了几分……“托付”的意味。
“我的灵觉倾向于相信,‘种子’托付的意图是真实的,”她最终开口,声音不大,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至少,传递信息的那一方,其情感核心是真实的悲愿与期望。但这不意味着我们没有风险。真实的期望,也可能将我们导向真实的危险——无论是来自敌对派系的追杀,还是来自‘递归之影’对‘种子’的觊觎。”
林守心环视众人,缓缓开口:“我们目前掌握的信息,不足以做出任何确定的、指向性明确的行动。‘种子’是什么?‘呼唤’将以何种形式出现?我们‘凭心抉择’的依据又是什么?一切都是未知。”
“但有些事是确定的,”他继续道,“第一,无论网络内斗如何,‘递归之影’的威胁依然存在,且并未因‘深层净化’而根除,它必然在调整和准备下一次行动。第二,我们与‘观察者’的情报交换和对‘递归之影’的研究,是我们的核心生存优势,必须维持。第三,‘隐形通讯协议’是我们潜在的、摆脱依赖、建立独立预警或联络渠道的关键技术,必须继续研发。第四,坐标a的探查已经启动,我们需要等待‘远瞳’的结果,但在结果出来前,对坐标b和c,必须保持最高警惕,绝不轻易靠近。”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变得锐利:“至于网络内部的纷争和‘种子’托付……在获得更多可靠信息前,我们不主动介入,不轻易回应,但保持最高级别的关注和戒备。如果所谓的‘种子呼唤’真的以某种可验证的、且风险可控的方式出现,我们会基于对文明存续、秩序价值以及自身生存的权衡,做出独立判断。而现在……”
他调出更新后的星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记着“暗流图谱”推演出的风险区域、网络“边疆静默协议”覆盖区、“信息黑域”残留影响区、以及与“观察者”共享的“逻辑之癌”最新活动热点。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在这片愈发不稳定的星海中,找到并维持一个暂时的、相对安全的‘风暴眼’。”林守心指向星图上一片被多重“低风险”或“已知稳定”区域包围的、狭小的空白地带,“这里,‘秩序背景场’深厚且均匀,‘漂流低语’历史水平极低,远离所有已知的‘递归之影’活动方向和网络边疆冲突区,也避开了‘观察者’重点关注的星域。我们前往此地,进行一段时间的深度静默休整和技术整合。”
“同时,”他补充道,“我们需要制定一套针对‘种子呼唤’或网络内部冲突意外波及的应急预案。包括:收到不明来源的、疑似‘种子’信号时的验证与风险评估流程;遭遇不明身份(可能是网络内斗双方)舰船或攻击时的应对与撤离方案;以及,在最坏情况下,如何利用‘隐形通讯协议’雏形,尝试与可能存在的、温和的‘种子’派系建立最低限度、非暴露性联络的草案。”
这个方案,本质上是以不变应万变,强化自身,静观其变。它承认了局势的极端复杂性和不确定性,放弃了短期内寻求明确盟友或介入冲突的幻想,将生存和独立判断力的巩固置于首位。
经过又一番深入讨论和细节完善,方案获得通过。方舟开始悄无声息地转向,朝着那个被选定的“风暴眼”坐标驶去。
航行是平静的,甚至可以说是“漂泊纪元”以来最平静的一段时光。外部似乎因为“深层净化”和网络内斗而暂时陷入了某种诡异的“僵持”或“喘息”期。“递归之影”的活动迹象降到了近年来的最低点;“守夜人”网络对外信号近乎完全沉寂,连“灯塔”的基础广播都变得时有时无,极不稳定;“观察者”传来的逻辑简报也主要以理论推演和数据积累为主,暂无重大事件报告。
方舟利用这段难得的“平静”,全力进行内部整合:
“耳语”项目进入第二阶段:开始尝试在更接近真实宇宙环境的、受控的“模拟星空实验场”中,进行短距离(在方舟内部不同隔离舱段之间)的“隐形通讯”原理性传输测试,并研究如何从复杂的宇宙背景噪声中,过滤和识别特定的“秩序皱褶”信号模式。
“烙印感知”团队深化研究:结合“隐形通讯”理论和对“递归之影”行为模式的新认知,苏九儿带领团队尝试开发一种更精密的“威胁灵觉预警模型”,旨在将“烙印”的模糊感应,与具体的环境数据参数更准确地关联起来。
全面审视与“观察者”的合作:重新评估信息交换的内容、频率和潜在风险,确保不泄露任何关于“隐形通讯”或网络内部情报的敏感信息,同时继续从对方那里获取关于“逻辑之癌”的宝贵观察数据。
完善应急预案并进行模拟演练:针对各种可能的突发状况,从收到神秘信号到遭遇不明攻击,制定了详细的行动指南,并组织了数次全舰范围的、低能耗的模拟演练,提升乘员的危机反应能力。
时间在专注与警惕中流逝。三十年,五十年,一百年……“风暴眼”中的方舟,如同一个沉默的修行者,在不断积蓄着力量,打磨着感官,等待着未知风暴的再次降临。
在第一百二十个“风暴眼”标准循环,一个微小的、却可能意义重大的变化,悄然而至。
一直负责监测“漂流低语”背景波动的团队报告:在最近几个循环里,全频段“漂流低语”的绝对强度,出现了极其微弱、但持续且稳定的下降趋势。下降幅度极小,需要最精密的仪器和长期数据比对才能发现,但趋势是明确的。更重要的是,这种下降似乎是全域性的,并非局限于某个特定方向或区域。
与此同时,“烙印感知”团队也注意到,“秩序烙印”对那些来自“寂灭长廊”方向的、模糊的“秩序扭曲压迫感”的敏感度,似乎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降低。并非压迫感本身消失了,而是“烙印”对其的“反应强度”减弱了,仿佛两者之间的“共鸣张力”有所松弛。
这些变化太过细微,且原因不明。可能是“递归之影”在调整策略或进入某种“蛰伏”状态?可能是“守夜人”网络的“深层净化”产生了某种尚未被理解的、更广泛的长期影响?还是宇宙“秩序背景场”本身发生了某种缓慢的、周期性的涨落?
方舟没有贸然行动,只是将这一现象详细记录,并同步分享给了“观察者”,询问他们是否观测到类似现象。
“观察者”的回复在一段时间后抵达,内容同样充满谨慎的探索性:“我们同样检测到‘逻辑之癌’活动背景辐射的微量衰减,以及其对部分类型逻辑刺激的‘反应阈值’略有提高。这可能是其系统在进行‘深度资源整合’或‘防御模式切换’的表现。但需要更多时间和数据确认。”
一切依然扑朔迷离。但方舟乘员们的心中,却隐隐升起一种预感——这短暂的、诡异的“平静”,或许正是一场更宏大、更剧烈风暴的前奏。而他们,在这风暴眼中积蓄的力量和磨砺的意志,将决定他们能否在风暴真正降临时,守住那一点属于自己的、独立的“秩序之火”。
火种的重量,从未如此清晰。它不仅关乎自身的存续,也可能关乎着某个远古文明在绝望内斗中,悄然托付出的、最后的一线希望。
他们必须足够强大,足够清醒,才能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做出无愧于这重量、也无愧于自身文明的“抉择”。